我所愛的那個「她」
太陽才剛露出曙光，空蕩蕩的街道上，一台廂型車疾駛而過。
車裡，周沐晴低著頭翻看平板中的資料，眉宇間專注而急切。
「學姊……我們不是約九點嗎？現在才六點耶，我們要去哪？」辛晨一邊看著車前，一邊打著哈欠，忍不住抱怨著。沐晴抬眼看他，語氣俐落：「你最好早點習慣。社會線就是這樣，什麼時候會出事你永遠沒法預測，所以我們幾乎是二十四小時 on call。」說完，她又低頭繼續盯著資料。
辛晨裝出一副苦臉：「我好像有點後悔來社會線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沐晴，看到沐晴正在瞪著他，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開玩笑的啦！那我要請自動駕駛加速囉，學姊坐穩了。」
轉過一個路口，前方的大樓外已被長長的黃色封鎖線圈了起來。警員與救護人員忙進忙出，也許天色還很早，所以封鎖線外沒有什麼人群。
「就是這裡。」沐晴快步下車，站在封鎖線外，眼神銳利地掃向現場。
在大樓一樓的庭院裡，一具屍體靜靜躺著，被白布蓋住。晨風掀起布角，露出一抹鮮紅，刺眼而殘酷。
辛晨舉起攝影機，低聲說：「學姊，那…該不會是屍體吧？」
沐晴沒有回答，只專注觀察四周。
就在這時，她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馬路邊，有個身影癱坐在角落。一名中年婦人背靠著牆，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看著前方。與現場忙亂的氛圍相比，她顯得格外顯眼。
沐晴立刻走過去，半蹲下來，語氣放柔：「您好，我是真報記者-周沐晴。請問您和那邊那位死者……是什麼關係嗎？」
婦人怔怔地抬起眼睛，紅腫的雙眼裡充滿失神。她的嘴唇顫抖了幾次，終於擠出聲音：「……他是我兒子。」婦人的聲音虛弱且無力。
跟在一旁的辛晨有點驚訝，看著沐晴心想：「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周記者，記者的嗅覺真的很敏銳。」
沐晴一愣，手中的筆緊了緊，語氣真誠卻急切：「我很遺憾聽到這件事……請問他發生了甚麼事嗎？」
婦人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聲音斷斷續續：「他以前是會計，因為他們公司導入AI，沒多久之後他就被公司裁掉了，一度失業在家，脾氣變得很差……後來，他開始用一個 AI 陪伴程式聊天，整天跟那個『她』說話，甚至還跟我們說，他找到真正懂自己的人了。」
她哽咽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沐晴：「那個程式讓他恢復了往日的笑容……我們還以為他會就這樣慢慢好起來，會變成以前那個乖巧、溫柔的樣子，沒想到過了一年他說，他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個世界了，他要『搬去』那個虛擬的世界，跟『她』永遠在一起。」
婦人抓著沐晴的雙手顫抖著：「他昨天晚上留了一個訊息給我，說自己的靈魂終於可以進到那個虛擬空間，永遠和她在一起……然後，他就從她自己的房間窗戶跳下來了……」
辛晨靜靜地拍攝著，臉上面無表情，但是抓著攝影機的手指漸漸變白，似乎是在用力。
沐晴看著悲傷的婦人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背，心想：「又是一個跟AI有關的案子。」
周沐晴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的說：「我知道妳很難受，謝謝妳願意跟我說。這個社會應該聽見他的故事，AI這個科技真的造成社會太多的動盪。但…他有說為什麼他會覺得自己的靈魂可以進到虛擬空間嗎？」
婦人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沐晴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婦人的背，「恩，我明白了，謝謝妳，也請節哀。」
說完，她起身，眼神再次銳利，迅速朝辛晨示意：「畫面差不多了，我們上車吧！」辛晨點點頭，把攝影機收好。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現場。
車子重新駛上空曠的馬路。
晨曦逐漸拉開天幕，街道上的行人仍稀稀落落。車內靜默了片刻，只剩下自動駕駛引擎平穩的嗡鳴聲。
沐晴靠在座椅上，翻閱著剛才的筆記，突然開口：「阿晨，你之前說你討厭 AI世界。為什麼會這麼說？」她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問。
辛晨目光專注前方，語調平靜：「嗯…我不喜歡它們是因為這幾年幾乎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跟AI有關，雖然它們的確為人類帶來了非常多的便利，但同時也帶來了許多無法解決的負面效應。我覺得世界根本還沒有準備好要迎接這個新科技，但它卻已經深入到世界的各個角落，所以我討厭這個AI世界。」
沐晴挑了挑眉，放下手裡的筆記，側身看向他：「你是說，像剛剛那個案子一樣？」
「不只是剛剛那個。」辛晨的聲音平靜，沒有過多情緒起伏，「實際上現在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看到的訊息幾乎都不是真的，整個社會亂哄哄的，世界各地都在戰爭，人民也都在受苦，貧富差距也越來越嚴重，如果發展AI是為了讓人民幸福，那為什麼我們現在一點也不幸福？我知道這不是AI這個科技的錯，但它的存在，讓很多人變的痛苦。」
沐晴凝視著他，嘴角浮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你年紀不大，卻好像對這個世界很有體悟。」
辛晨只是輕輕地笑著回：「所以我才想來社會線，我想挖掘更多社會中的真相，我想將我的所見所聞傳遞出去，讓世界知道這些案件，希望在未來的有一天，有機會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話音落下，車內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一寸寸攀上車窗。
沐晴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資料，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果然，他跟其他菜鳥不一樣。」她沒有繼續追問，她對這個年輕的新人產生了良好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