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隔天一早,他們又回到老家,兩人默默地繼續收拾著爸爸留下的東西。最後,哲民來到了爸爸的書房,哲民掃視著房裡的一切,覺得熟悉又陌生,他打開爸爸的書房抽屜,裡面塞著帳單、老照片、泛黃的記事本。而最上面,一個信封格外顯眼,封口處寫著熟悉的字跡:「哲民收」。
哲民的手頓了一下,指尖微微顫抖。
他在書桌前坐下,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那封信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信封。「哲民: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老天爺大概不打算再給我多少時間了。提起筆的這一刻,我心裡其實很掙扎,因為有太多話,從你還小的時候我就一直憋著,始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想先跟你說聲對不起。
你小時候,我總是一副嚴厲的樣子,脾氣也大,動不動就板著臉。我以為那才是父親該有的樣子。我不喜歡輸,看到身邊朋友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優秀,我就覺得必須把你培養成才,讓你從小吃苦,讓你磨出韌性。可我沒想到,那樣的做法,其實一點一滴地在傷害你。你怕我、怨我,甚至討厭我。這些,我一直都知道。只是那時候的我,不懂得怎麼收起那副嚴厲的臉,到後來想改,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改了。
你媽生病的時候,我答應她要瞞著你,所以最後那幾個月都沒有告訴你實情。等你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病床上。我看著你傷心、難過的樣子,心裡非常後悔,我應該跟你說的。我知道,這件事讓你恨我,覺得我剝奪了你和媽媽最後的時間,你甚至因此想和我斷得乾乾淨淨。當我聽到你說「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時,我心裡很難過,但同時也很認同。我也開始在想,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這兩年,我一直覺得,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吧。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活著好像也沒什麼意思。第一年,我還告訴自己要撐著,戒菸、少喝酒,三餐好好吃,照著醫生說的那樣去做。可到了第二年,我的心啊,慢慢垮了。人活著,沒有盼頭,真的很難撐下去。我又開始抽菸,酒也喝得更兇,甚至希望身體快點壞掉,能早點去找你媽。
可矛盾的是,我心裡卻一直帶著一絲希望。希望哪一天,你會願意回來看看我,哪怕只是一通電話、一頓飯、一句話都好。心裡想著,也許有一天,你會原諒我,或至少肯坐下來,聽我解釋幾句。
前幾天你終於回來了,而且還願意跟我一起吃早餐,我真的很開心。那是我這兩年過得最像樣的一天。我一邊吃著燒餅油條,一邊心裡想著,希望我能再多撐一點時間,真想再多跟你一起過幾天像這樣平淡的日子。能再看看你笑,能再看看我的寶貝孫子,那該有多好。
哲民,對不起啊。
我一直以為我的所作所為是在承擔做父親的責任,卻忘了去考慮你的感受。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自己能學會怎麼當一個好爸爸。
老爸」
星楷看著這封信的內容,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看著哲民,也常常無法理解哲民父親那些冷漠、嚴厲,甚至讓人心痛的做法。但此刻,看著信裡那些話,他的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自責,他覺得自己誤會了哲民的爸爸。
「原來,他爸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哲民……也許沒有那些嚴苛的教育,就不會有現在的哲民。可是一個父親,愛得這麼真實且笨拙,讓人想討厭都討厭不起來。我都這麼難過、自責了,哲民該怎麼辦啊……」
眼前的畫面忽然一閃,星楷發現自己來到一個純白的空間。
這個空間裡安靜得像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中央擺著兩張相對而立的沙發,像是專門留做對話的場域。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其中一張沙發前。是爺爺。
他緩緩坐下,朝星楷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下來。
「哲民來找我的時候,已經五十三歲了。」爺爺的聲音溫和,帶著些許回憶的味道。今天的爺爺,少了平時那股調侃的神情,反而像個坐在時光深處、滿載智慧的長者。
「那時候的我,還很年輕。也因為如此,他的故事成了我年輕時印象最深刻的一段。」爺爺慢慢地說著,像是在回到那個場景。「郁婷陪著他一起來。她告訴我,哲民一直沒辦法從悲傷裡走出來。雖然事情已經過了十二年,但他心裡的自責和憤怒,仍然像陰影一樣纏著他。長期失眠,得靠安眠藥才能睡著,可即便如此,惡夢還是會在半夜把他驚醒。」
爺爺微微歎了口氣,語氣裡有一點無奈:「說實在的,那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得上他。很多心理的轉折,當時的我還不懂。可我還是試著,硬著頭皮和他聊了下去。」
他回想起自己當時看著哲民的星盤,慢慢分析著那些交錯的線條與宮位。
「我發現,父親的離世幾乎成了他生命裡一個無法解開的結。那是十二宮的課題,潛意識裡的傷口,往往最難被療癒。再加上他的上升星座,父子關係本就會比別人複雜許多。父親對他有著極深的期盼,而父親的身分與地位,也讓這份關係更加緊繃。」
爺爺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感慨:「我分析著他的個性、他的執著、他的安全感來源,還有這一生靈魂想讓他學會的功課。起初,他的眼神裡有著不屑和抗拒,可隨著我們的對話,他開始專注聽我說,後來,我們才真正產生了有意義的對話。」
爺爺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他的故事暫且不談。星楷,我想讓你明白,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會有自己必須面對的課題。有些課題在童年就浮現了,有些則是童年埋下的『因』,要等到成年後才結成『果』,等果實成熟了,人才會真正看見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變得更柔和:「我一直沒告訴你爸媽的事,是想讓那個『因』不要這麼早結出『果』來。但……幾年前,我有些後悔了。我不應該隨意干涉你的命運。所以我請人做了這些檔案。前面的12個故事,我希望它們帶給你的是更多的自我對話與思考。第十三個鎖著的檔案裡,是你爸媽的故事。我希望你在看完前面十二個故事後,能用更成熟的心去面對它。」
爺爺抬起眼,看著星楷:「我們再說回來哲民的故事,後來,哲民在和我聊了幾次之後,開始慢慢試著原諒自己,也開始放下那些壓在心裡多年的枷鎖。漸漸地,他重新找回了笑容,生活也回到了正軌。」
爺爺笑了笑,眼裡帶著光:「透過哲民和郁婷的故事,我才真正確定自己要在占星這條路上走下去。世界很亂,變化得太快,很多人還來不及收拾心裡的傷,一切就已經改變了。大家都在恐懼和迷惘裡活著,需要有人幫助他們找回內在的平靜與力量。那時我覺得,我或許能做到這件事,所以才開始了我的占星之路。」
他說到這裡,重新露出那個熟悉的微笑:「好啦,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下一個檔案,我們再見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