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寶貝在睡前小聲對姊姊說:「媽媽,妳不要跟爸爸說喔......那張我忘記帶回家的考卷,其實只考了五十一分。我不敢帶回來,我怕阿嬤會看到。陳○○也才考七十七分。」
姊姊聽著,心裡忽然一陣酸楚:「才小學二年級,就要面對成績不好這件事。」
我的腦海則浮現另一個畫面─國小五年級,成績單發下來的那一刻,第一次數學不及格的自己,不是想著哪裡不會,而是怎麼不被發現。後來,我模仿爸爸的筆跡,代家長偷偷在成績單上簽了名。身為過來人,或許沒有太多立場說教,卻還是忍不住搬出一句老生常談:成績不好不可恥;但偷雞摸狗、逃避現實,不能被輕輕放過。
一次逃避,就會少一分面對問題的勇氣。
姊姊告訴他,考卷還是要帶回來,我們可以一起看哪裡不會。至於要不要讓阿嬤跟爸爸知道,那是他必須承受的部分。
升上二年級後,寶貝在學習上開始出現一種說不上來的怠惰,並伴隨一些讓人擔心的行為小偏差。他會把鋼琴老師用鉛筆勾選的作業擦掉,會因為參加社團就看不到卡通,乾脆把報名表收起來。姊姊為此大動肝火,我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於是我翻開自己的日記,想從過去找答案。
2024/10/27
寶貝最近時常情緒暴走。前天看完一集大概二十分鐘的「小小牛頓」,姊姊抽走平板,他立刻跳針似地質問:「為什麼不能再看?」「為什麼媽媽可以管人?」「為什麼媽媽要規定只能看一集?」
接著他放聲大哭,姊姊就在旁邊陪著、拍拍他,耐心解釋是為了保護眼睛。但怎麼安撫都沒用,最後連平時溫和的姐夫都忍不住撂下重話:「再這樣,以後都不要看影片了。」
為了讓他明白大人為何要約束孩子,我舉了幾則社會新聞,當作反面教材─十五歲的少年偷開車釀成意外、國中生持彈簧刀到校攻擊同學。
不想讓他覺得世界太可怕,我沒有描述死亡,只說後果嚴重,還引用他在幼稚園背過的《三字經》:「養不教,父母之過。小孩子犯罪,家長也要跟著道歉、彌補,可是有些代價,恐怕賣房子也賠不起。」
寶貝聽得緊張又害怕,小聲問我:「還有嗎?」
我想起曾在某本小說裡讀過的一則歐洲古代故事,那是一帖同時警惕孩子與家長的猛藥:
一名死刑犯在行刑前要求見母親。母親走上前,想最後一次擁抱兒子。死刑犯靠近母親,彷彿要在她耳邊交代遺言,卻突然狠狠咬下她的耳朵。
他控訴自己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為母親從小縱容、偏袒、包庇他。第一次偷東西時,母親沒有阻止,反而替他掩蓋。她以為那是愛,其實是傷害。
到了人生最後一刻,他依然不知反省,將自己的過錯全數歸咎於母親。
母親錯愕不已,皮肉之苦,遠遠比不上心痛。
這個極端故事,是「萬一我太鬆,會不會害了他」的恐懼投射。我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被咬下耳朵的人,恐怕不會是嚴格的姊姊,而是我這個任他予取予求、毫無原則的阿姨。
上個月,寶貝想帶洋芋片當作校外教學的點心,但家裡只有芝麻餅乾,他只能點頭說好。見他如此乖巧,姊姊不捨,隔天放學還是帶他去賣場,挑選成分單純的洋芋片。光是看著他飯後一片接一片,吃得那麼滿足,我們就感到十分幸福。
只是,幸福很短暫。
不久後,因為社團報名表的事,還有忘了提醒媽媽隔天要帶水彩,寶貝被姊姊訓斥了一頓。
隔天,我問姊姊:「他的眼神有恐懼嗎?」
她說沒有,大概只有不安。
我又問:「他有試著討妳歡心嗎?」
她說沒有,大概覺得我很煩。
但她隨即想起,後來唸英文時,他其實一直努力把發音唸好。
他真的很在乎媽媽,想到這裡,實在慶幸。
為了效法姊姊,不讓自己成為縱容的那一方,我提醒自己不能因為怕他難堪,就處處維護,也試著設立界線,跟他談清楚──鋼琴不是非學不可,但功課非做不可。
我問他,還想不想上鋼琴課?他說不想,卻又補一句:「但我會堅持。」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一愣。「為什麼不放棄?」
「我捨不得。」
「捨不得什麼?」
「寶可夢卡牌。」
原來,鋼琴老師找到了他的開關──表現好、寫作業,就能得到一包卡牌。
既然他願意為了卡牌努力學習,我們也就靜觀其變,希望小小的卡牌能拉著他往前走。
其實,我們這些大人要做的,從來不是更用力地要求,而是在不替他遮掩、不替他圓謊的情況下,陪孩子承擔後果。 讓他知道:即便犯錯、失敗、被責備,愛始終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