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裡的貝都因人講兩種語言,第一種就是阿拉伯文,不過因為貝都因人分佈非常廣,所以不同地區的人們,可能會有口音與用字上的不同。
第二種就是這個宇宙間共同的語言,愛。他們能夠全心愛著自己身邊的一切,辨識預兆,不去想遺留在身後的一切,只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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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我醒來了,我帳篷屋頂的邊緣是用乾木頭與樹枝組合起來的,風一吹,樹枝跟木頭就會互相敲打出明顯的喀喀聲,有時很細微,風大時就比較明顯。很顯然現在風蠻大的,因為那喀喀聲絕對是沒有想讓人睡覺的意思。
昨晚阿里告訴我日出的可能時間,我的帳篷剛好在兩個沙丘中間,爬上其中一個沙丘就能看到從地平線升起的朝陽,阿里要開著他的車離開時,還特別提醒我:
『日出升起之前,都不要離開,即使你覺得雲很多、很厚』
『就跟這世上所有人等待奇蹟一樣』(他笑著說)

我離開帳篷時時,四周相當昏暗,我必須打開手電筒才有辦法往前走,但一登上沙丘頂部,馬上就明亮不少,也才經過2分鐘,我對於時間與光線的感知,是不是也被沙漠改變了一些。
風還是呼呼的吹,除了風聲之外,就只剩寂靜了,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想,即使可能發出一些聲音,還是會被風帶走吧,帶去很遠的地方。
這時候,無止盡那邊的雲層,從積累堆疊的縫隙中溢出一些橘光,這橘色的光,慢慢的從一個區域渲染開來,向其他無止盡的遠方蔓延,風這時候也停止了,光影變換就在這太陽即將升起的一瞬間,我原本覺得是看不到日出的,因為那光蔓延後,大地色階雖然沒有如日中天般明亮,但也完全看得清了。

也是那一瞬間,我看到那比橘更亮的金光從地平線潛移上來,速度很慢,但你知道你站在這裡是對的,因為過不了一陣子,金色光圈就越來越大,手機照片拍出來還有明顯光暈,我現在看,才發現竟然就像一隻沈穩凝視的眼睛。

要怎麼講述我看到日出當下的心情,就是非常平靜,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沒有看到日出,太陽還是一樣會升起、會落下,旅人想紀錄的可能是破曉很美的那一刻,我承認我也是,但我想起阿里說的,貝都因人日出之前就會把事情做完了,因為日出後,沙漠的溫度就會直線上升,對貝都因人來說,日出是一個提醒。
然後要相信預兆,阿里告訴我他很相信發生在生活中的預兆,也是從爸爸那邊學來的。我走回帳篷時,那野生的羊群竟然從我眼前,無聲無息的成群的跑過去,牠們對我來說才是驚喜,我把這件事告訴阿里,他說我很具有『حظوظ』(發音為houth),這是運氣的意思,我很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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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後,阿里要帶我去那真的住在沙漠裡貝都因奶奶的家。車上,阿里告訴我,那個奶奶一直都住在沙漠裡面,她和老公一起住,兒子則是在這一片沙漠裡面繼續遊牧。
「那你會想要再回去沙漠裡面嗎?不是像現在這樣,而是真的像爸爸一樣」(我問他)
阿里還是開著車,他用手把腳邊的長袍撫平,眼睛看著前方深入沙漠,
『Yes and No, I need time.』
他說他的確是很喜歡追逐風與沙丘的遠征生活,但他發現當初家人送他去讀大學後,關係就有了一點微妙的改變,都市與教育,是改變了他,那些貝都因的古老智慧,與大學念的那些電腦程式,是不可能相容的,他退而追求營地的管理,也是想要在兩者之間取的平衡,但我看得出他眼中的哀傷,因為這片沙漠再怎麼大,也容不下一顆迷茫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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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過一個又一個沙丘,我還是很佩服阿里在沒有路標的沙漠中,還是找得到路去想去的地方,終於我們停在一個半屋半帳篷的建築前面。

阿里帶著我進門,整個房子蓋在沙子上,我跟阿里一起脫了鞋,踩著沙子走進屋內,我是第一次見到阿拉伯女子的真面目,奶奶整張臉是黃色的,像是塗了什麼上去,阿里告訴我那是用檀木磨成的粉混合水與駱駝油做成的面霜。
奶奶臉上盡是歲月的痕跡,但她馬上就把面具戴上了,只露出眼睛,阿里告訴我,在沙漠裡不可以跟蒙著面、穿黑衣服的女性說話,因為他們已經結婚了。
我觀察四周,這個房子(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形容),有兩個完全敞開,沒有門鎖的大門,屋頂很低,跳起來就會撞到頭,陽光會從樹枝間的縫隙撒落下來,地板用了非常多華麗的地毯鋪置而成,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根柱子,上面吊著衣服或是裝水的陶器。

阿里倒了一杯咖啡與拿了一顆椰棗給我,告訴我一定要吃下。這是屬於貝都因人的招待儀式,沙漠中必須成群結隊,才能活下來,喝了貝都因人給的咖啡,代表你就受他們的保護,也是互相有好的象徵,我拿著咖啡跟奶奶說了謝謝,她笑的非常開心。
奶奶拿著火柴盒開始點燃,拿著幾條不同顏色的繩子纏繞,組合成一個圖騰,然後燒掉尾巴的部分固定,地板上也都是奶奶做出來的工藝品,阿里說奶奶會把這些東西拿去賣給其他貝都因的部落,或是來這邊找他的觀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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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阿里問奶奶什麼時候會搬家還有搬到哪裡去,奶奶笑了一下,然後說:『我們隨時都可以搬家,我們是跟著綠洲還有部落移動的,部落去哪裡,我們就帶著駱駝跟羊去哪裡,可能一走就會是好幾個月才會再找到新的地方。』
『那怎麼知道綠洲在哪裡?』我再請阿里問
『我們都知道,綠洲是那些離開之後不能回來的人變成的,那些人變成雲、沙、風、星星的一部分,有時候是藏在椰棗樹下的駱駝,有時候是一滴眼淚,越來越多,綠洲就出來了。』
『我們才相信並重視預兆,看風吹的方向,看沙丘位置,帶著駱駝,尋找那些傷心的人,只有傷心的人知道寶藏在哪裡。』
『所以,貝都因人之所以可以通過沙漠,是因為我們跟沙漠說著共同的語言,跟宇宙是相連在一起的,而且我們知道離開的人不會回來了,所以只往前進,不分心,分心的下一步就是被沙漠摧毀掉。』
『那你們的人生也是嗎?都在沙漠中度過?』我又問
『是啊,阿拉創造我們,也在盡頭等我們,一如宇宙的法則,時間總會航行到盡頭,我們選擇在沙漠中度過,出生在沙漠、生活在沙漠、也回歸於沙漠,變成綠洲的一部分。』
『我們愛部落裡的每一個家人,愛我們的駱駝,我們的羊,永遠相信預兆,沈默時用愛溝通,尋找綠洲。』
我拼了命把阿里講出來的話記住,沒別的原因,就是我真的被深深撼動到了,那些無法再回來的人,原來都成為了這宇宙萬物間的一部分,幾滴眼淚匯聚成綠洲,那些曾經傷透心的人、迷茫的人,還是有勇氣繼續前行,沙漠講著它的語言,時間線總會走到終點,部隊與沙漠講著共同愛的語言,回歸塵土也罷,我們總會在路上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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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奶奶的家,我心裡好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阿里告訴我一句很美的阿拉伯文
『إن شاء الله 』(inshalla),意思是for allah sake,以阿拉的旨意。
他說,剛剛奶奶說的貝都因故事,他全都知道,也一直放在心底,他知道他一直是沙漠的一部分,即使是進了都市、讀了大學,那追求天地之心的沙漠語言他還是懂的,所以他知道他才會回來,即使還需要時間,但他想相信預兆,慢慢走出自己的路,找到屬於自己的綠洲,他知道阿拉祝福著他。
我多麽有幸能夠深入了解貝都因人的傳統,匯聚眼淚而成的綠洲,離去的人轉而一陣風,又美麗又不真實,這世界是多麽廣大,那些吹拂過來的風是誰的離去又是誰的思念,追逐寶藏的路可能很長,但永歸一心的時間,我好像更有勇氣繼續前行,因為我現在也知道這屬於沙漠的神奇秘密。

我們總會在路上相見
Soul Voyager
2025.1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