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哭，因為這本來就是很難過悲傷的事情，但不要太傷心，因為我喜歡臉上帶著笑容的你
小茉：
ㅤㅤ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想跟妳分享，我先回應妳上封信《樓梯底下的熊》。這本繪本我最喜歡的一頁，就是媽媽揣著小威，一個人拿著拖把，一個人拿著刷子，兩個人一起去面對那隻樓梯下的熊，這讓我想到聖嚴法師說的，遇到問題就是要四它：「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這個過程如果有人可以陪伴，一起去面對自己失落、憤怒、悲傷、沮喪……種種情緒，而且感覺被承接，那真的會打從心裡長出一種力量。
ㅤㅤ我想到過去在我人生許多谷底的時候，也都有好朋友願意陪我待在那裡：有人靜靜的替我送上一杯洋甘菊茶，有人寫卡片鼓勵我，有人送我一束花，那種被理解和陪伴的感覺真的很好。而在這次妳遇到的難關中，我發現給妳最大支持的，不只有身邊的我們，還有過去的妳、過世的小米和煦君、上帝、甚至還有未來的妳自己。最讓我觸動的是妳在日記裡的兩段話，這兩個觀點我還真的沒想過，經過妳的提醒我才體會到。其中一段是：「讀著一封封煦君和小米寫給央央的信，他們的聲音、語氣和神情出現在我腦海中，不僅思念無限延伸，卻也接收到他們給我的勇氣，還有他們將我這個小妹託給央央照顧的關懷之情溫熱了我受苦的心」；另一段則是聖經上的「我想，現在的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
ㅤㅤ我想用《可以哭，但不要太傷心》，來聊聊我最近作的一個夢，我想這個夢可能混合著我對多恩與小米的思念。在小米過世滿三個月的那一天，我夢到我去小米的家拜訪她的家人，並且請她先生胖達帶我去看看小米埋葬的地方，那天也差不多是多恩過世快五個月。在夢中，本來穿好鞋正要出門工作的胖達停下來，很爽快的跟我說：「妳想看嗎？現在我就可以帶妳去。」胖達把我帶到一個很空曠通風的大房間，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又長又窄的米白色水槽，胖達告訴我，小米過世之後，他和三個女兒就是一起在這個浴缸替小米淨身和按摩，接著才讓她去火化。胖達又指著房間另一個角落，有一個非常小的黑色罐子，他告訴我小米就在那裡，我想看隨時看得到。
ㅤㅤ夢進行到這時，我忽然意識到，那個房間並不是小米的家，而是我的內心世界，我讓小米待在我心裡的角落，我不想因為時間淡忘她，雖然我們這些年來的努力，讓她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未竟事宜，但那分悲傷遺憾體積再怎麼小，但確實還是很黑的顏色，就是那個黑色罐子。那個米白色浴缸其實是棺木，雖然很窄小，但其實對過世的人來說是很足夠的，因為人離開的時候什麼身外之物都沒有辦法帶走。
ㅤㅤ我靜靜走到水槽看著裡面的東西，我發現有留下一灘乾淨的水，裡面有著淡橘色沒有融化的鹽塊，只有少量融進水裡，讓水帶著淡淡的橘色。我盯著鹽塊，夢在這裡結束，我醒來之後，立刻理解這個夢有一半屬於小米，另一半則是屬於多恩的。小米是佛道教信仰，而金剛經裡有一段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佛教徒認為人生就像露水，水分子會作不同形式的轉換，雖然水槽裡的水看似流走了，但其實沒有不見，而且還留下了遺澤。至於多恩是基督徒，而聖經裡有這一段：「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他再鹹呢？」基督徒認為鹽就是人生的靈命和生命意義，另外多恩也告訴過我，她覺得我們這個年紀的女人，就是淡橘色這種顏色，充滿了愛，是一種調和其它顏色，減少衝突的顏色，所以我覺得那些淡橘色的鹽塊，就是多恩帶給我和她家人們的力量。
ㅤㅤ從這個夢醒來時，我忽然想到小米和多恩都曾在信裡寫下為人母的驕傲，她們都很有信心自己的孩子以後會成為溫暖的人，帶給這個世界美好與祝福。我作的這個夢，好像是她們手牽手一起來安慰我：「別傷心，我們沒有白白來世上這一遭，我們只是完成任務，先回去天堂等妳了。」在夢裡被逝去的朋友安慰與陪伴，感覺真的很幸福，讓我想到了繪本《可以哭，但不要太傷心》。
ㅤㅤ這本繪本我以前讀沒什麼感覺，因為看到書名我會想：哭不哭、傷不傷心，這都不是別人可以決定的呀，怎麼會有可以不可以、要不要的問題？然而，作完這個夢後，我再看這本繪本的心情就不一樣了。
ㅤㅤ這本繪本敘事的口吻，是來自一個過世的爺爺對小孫女說的話：「你就是一個愛哭鬼，不過爺爺就是喜歡你這個愛哭鬼，因為愛哭鬼懂得體諒別人的悲傷……你可以哭，因為這本來就是很難過悲傷的事情，但不要太傷心，因為我喜歡的，是臉上帶著笑容的你。」之前看到這，我會在心底咕噥：「雖然你喜歡的是笑著的我，但我真的很傷心，笑不出來呀。」然而，現在我轉換另一個角度，想像是小米和多恩在跟我說：「可以哭，但不要太傷心」時，我忽然可以理解她們在跟我說這些話時的心情了。雖然已經變成小天使的她們知道這真的沒有什麼好傷心的（畢竟她們還在嘛，一直照看著我們），但是她們可以理解我們的失落和傷心（畢竟我們看不到她們啊，想要跟她們分享許多好玩的事，都沒有辦法再聽到她們的回應），所以她們才會說：「好啊，妳就哭吧，不過也不要太難過了，一點點難過就好了。」而就像繪本裡說的：「死去的人，都希望活著的人過得快樂幸福，除此之外，別無所求。」於是我想，努力珍惜活在世上的日子，讓自己過得快樂幸福，好好活著就是用來懷念逝者最好的方式吧。
央央 2025/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