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嬤又要回來家裡住。」
「你ok嗎?」
「這是我o不ok的問題嗎?」「房子是你名下的、伙食費從你戶頭裡領的,這絕對是你o不ok的問題。」
「仁義禮智。你到底懂不懂一點仁義禮智?」
「你知道什麼是土豆泥拌飯嗎?」
「蛤?什麼東西?」
「中國人發明的奇怪碳水炸彈。所以說,我又不是中國人,不好意思我不懂仁義禮智,也搞不懂土豆泥拌飯。但我至少知道孔子跟孟子講的仁和義有點不同,到宋朝的時候更大點不同。你懂嗎?」
「......哪裡不同?」
「我哪知,大學時評分我中哲考卷的那個瘋女人給我五十七分。」
「你講話不要這樣。」婦人懇切地說:「我是覺得,給老人家一口飯吃,算是基本。」
「他大可以住在別的地方,你救濟他即可。當做善事。」
「你也未免太沒感情了。」婦人詫異。「阿嬤小時候照顧過你。」
「跟那種人談感情,就像生吞抹了蜂蜜的刀片。我有病嗎?」短髮女子說。
婦人皺起眉頭。他跟我一樣,看見了短髮女子眉心一道像雷電在枯木上劈開的裂痕,婦人沈默了一陣子,然後別開眼睛。
「你爸過不去的。」
「你就問你自己過不過得去,」短髮女子說:「你又有什麼好過不去。你管他幹嘛?」
「我怎麼可能不管他?」
「那你既然下定決心只管他不管自己,就不要......」短髮女子沒把話說完,把視線轉向一對在半空中交配的蜻蜓。
「可是我很難原諒他。」婦人說。
「誰?爸,還是阿嬤?」
「當然是阿嬤啊。」婦人瞪著女子。
「你真的是沒救了。」
「你說這種話有沒有良心?我整個生命奉獻給你們家,真的是無微不至照顧他,三餐端到他面前,喂,我沒在計較欸,你聽過我計較一句話嗎?三十多年,他全都認為理所當然,然後他到現在還沒有把我當自己人,太欺負人了,我不是沒有娘家欸。但他不讓我回娘家欸!你知道,他自己弄丟錢,第一個懷疑是我偷的。」
「我很感謝,同樣的話你跟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每一次都跟你說,我真的很感謝。」
「你感謝?但凡我這幾年少忍耐一點,你以為你能長成現在這種有話直說的樣子嗎?」
「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忍耐得很不甘願,也可以從現在開始不要忍耐。」
「這不是我甘不甘願的問題。」
「這完全就是。」
「是他太過分,有沒有一點人性?然後你們都縱容他。」
「你以前講的都是長幼尊卑那一套。不能碰到問題都只要別人心領神會,然後忍耐到自己沒辦法承受的時候才來怪別人都不懂你欸。」短髮女子說。「這個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你這個習慣很差。」
「我不要忍耐了,現在我要開始做自己,我已經五十歲了。」
「那很好。我覺得有點晚,但還來得及。」
「我已經放下了。」
「爸的立場,他很愛講那些原諒圓滿放下的東西,從結果論上,因為這樣對他比較容易。家裡安靜嘛。最好這個家只有他的意見。」短髮女子說:「不過你大可不必放下,受傷的又不是他。」
「我不要生氣,我要冷漠。我對這個人徹底絕望。」
「冷漠是很好。但你如果想用冷漠懲罰阿嬤,那是沒有用的。而且也是傷到你自己而已。」
「三十年,他怎麼可以無動於衷?你,」婦人瞪著女子,「你又真的感謝嗎?那你阿嬤說我偷錢的時候,你幫我說過一句話嗎?」
「阿嬤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情。」女子說:「他當著我的面,甚至從來沒提過錢的事情。他根本不敢。」
「所以你也沒跟他說過這件事吧?」
「你希望我跟他說什麼?他就退化了,現在跟他講,他明天再跟你盧一次,跟他說什麼都只是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清楚得很!」
「我們對清楚的認知不太一樣。」
「我懂你的意思了。」婦人說:「反正我也不期待你。」
「你期待我什麼?」短髮女子冷冷地問。
「沒有啊。沒有期待。」
「你直說,你說得出來,我就做得出來。」短髮女子說:「但你要自己說出來。」
「你爸也很辛苦。他承受了很多。」
「你不要轉移話題。」短髮女子說:「我跟阿嬤摔門過幾次,你大概不知道,因為他那種人,講惡毒的話,都只敢在背後講。現在我直接告訴你,你們出差,我在家裡每一次跟他摔門,都是因為他不尊重你。你說我什麼都沒做?你現在叫我二選一?他以前也很喜歡叫我二選一,專挑你們都不在的時候。好像我是你們的狗你要我選我就一定要選一樣。你們這些人到底有什麼問題?能不能拜託活得獨立一點?」
「那在這件事情上呢?」
「你要我說什麼?我站在你這邊?」
「我沒說。」
「那我說,在這個問題上,爸要負最大的責任。他就是搞不定自己的媽媽,你才會創傷成腦袋不清楚。」
「我清楚得很。問題是你阿嬤。他壞透了。」
「那就叫他去住別人家,或者你搬出去啊。」
「怎麼可能,你爸承受太多了,他也很痛苦。」婦人說:「算了,反正我已經放下了,不會麻煩到你。」
「一點都不麻煩,你就直說。」
「我不會麻煩你。」
「你不覺得自己很低級嗎?我每次一講爸,你就跟我說我爸承受多少,一邊又暗示我應該要做點什麼?」
「那是他的媽媽,他能怎樣?」
「那你要怎麼樣?」短髮女子說:「無論我做什麼,都一定會傷害到爸。因為他就是這個婆媳鬧劇的癥結點喔。」
「講清楚,你到底想要怎樣?你想要當那個最可憐的人?叫我去當刀子嗎?我跟你說我一點都不介意刀當子,我對阿嬤根本半點感情不剩。我只是看不起你連創傷到這種程度還在維護你在爸之前的人設,連下命令都不敢。」
......
「我有一個方法。」短髮女子說,他額頭上的青筋在跳動,「可以直接切斷這個問題。」
婦人看著他,歇斯底里地說,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