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中的蜘蛛網,在風中搖曳著殘破的經緯,任那些自以為是的真相,從裂隙中一一墜落。
這是一則關於她的故事,或許,也觸及了某些我們共同凝視的角落。
每一段破碎的關係,都會在某個話語的角落,悄然滋生一張無形的蛛網。旁人路過,習慣於朝它吐露自己的臆測與評斷,如同掛上一顆顆自以為是的水珠,壓得它搖搖欲墜。卻很少有人問:那隻最初辛苦織網的蜘蛛,去了哪裡?她是在另一場更大的風雨中掙扎,還是早已帶著傷痕,沉默地爬向了我們視線不及的角落?
血脈,如同一條無法切割的河,所有來自源頭的褒貶,都注定流向她宿命的流域。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彷彿從未離開過那千夫所指的風口浪尖。
我與她唯一的面緣,是在靈堂最安靜的時刻——告別式前,她來了,依禮捻香、默立,轉身時指尖匆促劃過眼角,而後隱去。雖已記不清具體模樣,倒是記得是個蠻清秀漂亮的女子。如今總在旁人的閒語中,特別是談到孩子話題時,不經意聽見有些人將她的名字放在唇齒間反覆研磨。那些言語像秋後落葉,層層疊疊地堆積,幾乎要將她原本的樣貌徹底掩蓋。
可落葉底下,誰又真正了解土壤裡的故事?更何況,人性本就複雜。我聽聞,一些曾為她說話的聲音,也隨著現實的天平,悄悄傾斜向了對立的一方。
一段婚姻走到山窮水盡,難道真能分得清誰對誰錯?
我寧願相信,她也曾披著頭紗,在眾人見證下許過白首之約,更曾懷著滿心溫柔,殷殷期盼新生命的降臨——當生命在體內悄然萌動,想必她也曾輕撫日漸圓潤的腹肚,在心底細細描摹往後的歲月:孩子可愛的模樣,一家人歡樂圍坐的燈火,那幅平凡卻安穩的幸福藍圖——如同兩人共撐一把傘,從青絲到白首。
她或許也曾在某個清晨為他整理衣領時,指尖顫動過永恆的想望。是什麼讓當初的承諾漸漸風化,最終碎成粉末?是日復一日的沉默,還是話到嘴邊又咽下的委屈?我與她的往事之間,隔著一道名為禮貌的界線,我無意跨越。
這世間許多事,本來就是站在不同角度,看見不同的風景。每當聽到那些斬釘截鐵的批評,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雨中蜘蛛網的形狀——每顆水珠都倒映著破碎的天空,卻誰也拼湊不出完整的雲圖。
我一直覺得,婚姻就像兩人共撐的一把傘,當傘面破了,怎能只怪其中一個人沒有握好?只是難免感到惆悵——為什麼千百年過去,時代的風吹散了這麼多傳統框架,卻始終吹不散那個觀念:總要有人承擔所有過錯,而那個特定的稱呼,總是最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這雨中的蜘蛛網啊,承載了太多自以為是的真相,在風中搖搖欲墜,卻從未真正墜落。而那個與我僅有一面之緣的她,想必在我們看不見的某處,也曾靜靜經歷著自己的風雨——靜靜舔舐著誰也看不見的傷痕。
寫到這裡,想來這場發生在某個角落間的瑣碎審判,與卡繆筆下那個因「在母親葬禮上沒哭」而被定罪的莫梭,共享著同一種荒誕的內核——眾人急於懲罰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那個不肯配合演出悲傷劇本的人。唯一不同的是,莫梭選擇以冷漠對抗荒誕;而被困在流言中央的她,或許仍渴望著一點遲來卻真誠的理解。
倘若我們在說出下一個評斷前,願意停下來想想——我們正在參與的,究竟是一場對他人的審判,還是對自身偏見的共謀?
或許,許多聲音如細雨般輕輕落下,而非擲向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