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熱的陽光、扭曲的熱空氣、排山倒海的車流——那位老人,總是準時出現在這喧囂裡。
他黝黑的皮膚被歲月刻滿皺紋,身形彎如一張疲憊的弓,雙手捧著滿籃玉蘭花,步履緩慢地穿梭在危險的車陣縫隙間。汗水不斷從額間淌下,他時不時拿起垂掛在脖頸上的毛巾擦拭,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那天,我經過他身邊時,瞥見籃裡僅剩五串玉蘭花。空氣熱得發燙,我心念一動:不如都買下吧,這樣,老人家或許就能早點回去休息。
等我從中醫診所出來,診所內沁心的涼爽、浸潤的藥草香,與街道的熾烈嘈雜形成強烈對比。彷彿才剛從一個寧靜的世界抽身,又踏回了滾滾紅塵。
然後,我看見了他。
依然站在那個路口,依然彎著腰。不同的是,他手裡提的不再是即將見底的籃子,而是「滿滿一大籃」新鮮飽滿的玉蘭花。
這畫面的衝擊,遠勝千言萬語。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只剩那滿籃的玉蘭花,白得格外刺眼。內心翻湧的不解,迅速淹沒了原先的善意——或許,他根本不需要我來成全他的黃昏。我所以為的潦倒,會不會只是他選擇的一種自在活法?那些我們輕易加諸於他的憐憫,是否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後來我把這事當作閒談說給朋友聽,她聽完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惡意,卻讓我恍惚了一下——她是不是在笑我太過單純?
這念頭如一縷涼風,吹散困惑,卻帶來更深的無力。我憑什麼去規勸他呢?對於一個以尊嚴與勞作站立於生活的人,任何出自憐憫的插手,或許都是一種打擾。我那片單薄的好意,在他沉實的生命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後來細想,我那五串玉蘭花的善意,不過是他日復一日循環裡,一個微不足道的節點。即便我買下了他那一天的「結束」,也永遠買不斷他生活現實的 ⌈終章⌋。
我們,真的有能力買斷一個人生活的軌跡嗎?
自那以後,我依然會在他的籃前停下,買一串玉蘭花。
我不再想著能否改變他的黃昏,只願這微不足道的舉動,能成為他沉重日子裡,一絲輕快的點綴。而那一串放在玄關的玉蘭,以它安靜的凋謝與淡淡的香氣時時提醒我:善意,不必是背負沉重的責任,也可以是一種不打擾的溫柔。
原來我們都在各自的路上,以不同的方式,交換著這人間片刻的清芬。

我帶走的,是其中之一。而他的整個黃昏,仍沉甸甸地,捧在雙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