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透小姐（六）

保險、儲蓄、不動產規劃。阿透小姐不願意思考這麼長遠的事。

停止去考慮太久遠以後的事情。這是阿透小姐活下來之後，最大最大的改變。既然這整個，傅柯所謂登生命政治底下，人人所要追求的不過是一把帳面上的平衡，而這個平衡最終其實也不過指向一個體面的死亡。阿透小姐真的不在意體面的問題，當然也就不介意細菌、昆蟲和更多小生物在其他人發現自己之前，好好享受這副身體。人為什麼會需要死得好看呢？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同於蒼蠅一生驚人的產卵數，阿透小姐拒絕繁衍。他想不到把另一個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好理由，對於另一個身命自身而言的好理由。很短暫地，只有一次，他嘗試去想像自己懷有母愛。自然而然地想像這個母愛所繞纏的那個對象正在走自己的路，正在感受自己所感受過的寒冷與孤獨，像目睹羔羊走向一排發亮的鐵針，猛烈的頭痛使他當機立斷放棄這個想像的遊戲。也在那一刻阿透小姐與母親和解了（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原來自己心裡有點氣母親）。無論如何，母親不理解自己總是好的。愛加上理解，在這種情況下，就是愛莫能助。那母親會多辛苦呀。

是那一夜嗎？反正那一夜也不那麼不可取代。阿透小姐後來統稱那為「一段時期」。性混亂。或者性探索。填補慾望在身上燒出來的洞，他像突然決定吃拉麵當宵夜那樣決定出門。這是如此直覺而理所當然的決定。老舊公寓的鑰匙孔轉動，夜的墨濃從外面湧進了屋子又被他的身體拖帶出去，一點都沾染不到他的小白鞋。

陌生女孩用豐腴的手腕勾住他（那手腕上垂著一條漂亮的小魚銀鏈）、發亮的嘴唇在他睫毛上輕輕的吻。你好奇怪，女孩喘著氣——也許對方年紀比自己大，阿透小姐不擅長辨別年紀。阿透小姐那時就知道自己不打算說話，他注視著對方臉上細細的絨毛。此時決定，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在這種隨機的性當中，要盡可能保持沉默。女孩又問他是否一直都只跟女孩約會。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因為脫衣服讓女孩非常難爲情——這讓阿透小姐訝異，因為女孩一直顯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於是阿透小姐關上燈，女孩太在意自己的身體，也許甚至沒發現他沒脫運動內衣，只是持續地、零碎地在說話。而他在黑暗中堂而皇之地讓沈默延續。不久他又領悟到，如果希望整個過程都盡量不被話語誤導，不接受來自對方的問句打擾，他就必須表現得更好，在性這件事情上。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必須更敏銳 / 敏捷，而且最好比對方更有力量。女孩那些細細碎碎的話語裡面其中一句，你好像大貓咪。後來有人說他像小狗。有人說他是小貓咪。有人說他像一頭豹。人們對於他身體的評論總是跟某種動物有關。而阿透小姐絲毫不在意。他與自己身體的熟悉從這段時期才開始，只是、只能是他自己的。不管性是否發生，阿透小姐基於禮貌從不叫人閉嘴，在性發生時，他堅定地不給話語的回應。

很長一段時間，她把不壓抑當成一項個人成就。他慢慢理解到，這世界充滿那樣多看似莫名其妙的不平之心，就是因為有太多壓抑。

他從不找男人。主要出於投機的理由，杜絕繁衍的可能性。然而，公認的渣男友人比他還積極，急著分享：你剛開始，柿子要挑軟的吃。什麼意思？找缺愛又低自尊的。由於這個資訊來自一個得意過頭的男人，阿透小姐特別覺得受辱。我不想騙人。友人頂著一張無辜的臉說，我也沒有騙人，很少啦。又補充，我只是比另一個人知道怎麼讓事情往我希望的方向走。阿透小姐不記得此人是個這麼有分享慾的人。沒有踢到鐵板？對方聳了聳肩，一副天道輪迴就是這樣嘛的樣子。我也不喜歡權力失衡。你要這麼麻煩就去談戀愛，不要出來玩。阿透小姐想，他要嘛很懂得愛，要嘛比自己更不懂得愛。此外，從目的來看，自己和他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