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次「誤闖」,已經過了三天。
對於 Namtan 來說,三天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時間長度。既不會顯得過於急躁像個跟蹤狂,又能確保自己在對方的記憶裡還沒完全褪色。
曼谷的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午後一場暴雨將舊城區的塵埃沖刷得乾乾淨淨,但也讓空氣變得更加黏膩濕熱。Namtan 收起那把印著公司 Logo 的透明雨傘,站在「Deep Blue」的門前。門口的掛牌顯示著「Closed」。
一般人看到這塊牌子大概會轉身離開,但 Namtan 不是一般人。她在來之前就已經調查過 Film 的營業時間表,週二下午是 Film 的「閉關創作期」,不接客,但人肯定在。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濺濕的髮梢,確認玻璃倒影中的自己依舊完美無瑕:一套剪裁俐落的奶油色西裝套裝,內搭黑色真絲吊帶,手腕上掛著兩個外帶紙袋。一個裝著剛出爐的可頌,另一個則是特地去排隊買的全糖泰式奶茶少兵。
「叩、叩。」
她沒有按鈴,而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玻璃門。
沒人回應。
Namtan 瞇起眼,湊近深色玻璃往裡看。店內沒開大燈,昏暗得像個洞穴,只有角落亮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在那光圈裡,她沒有看到那個酷帥的刺青師坐在工作檯前畫圖,反而看到了一團……趴在地上的黑影?
門沒鎖。Namtan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輕輕推開了門。
隨著冷氣溢出的,還有一把溫柔得不可思議,甚至帶著點軟糯鼻音的聲音。
「乖喔,Lunar,多吃一點,你看你最近都瘦了……那邊的野貓是不是又欺負你?下次姊姊幫你兇回去,好不好?」
Namtan 的高跟鞋懸在半空中,差點沒踩穩。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繞過接待處的屏風。
在那盞落地燈下,那個平日裡生人勿近、滿身刺青、眼神能殺死人的 Film,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毯上。她手裡拿著一個貓罐頭,正用小湯匙一點一點地挖給面前一隻只有巴掌大的流浪小黑貓吃。
Film 臉上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徹底碎裂了。她低垂著眉眼,嘴角掛著一抹極淺卻真實的笑意,甚至還伸出那個紋著複雜幾何圖騰的手指,輕輕搔弄著小貓的下巴,嘴裡發出「嘖嘖嘖」的逗弄聲。
這畫面衝擊力太強,簡直像是在一部重金屬搖滾樂的 MV 裡突然插播了一段幼兒頻道的卡通。
Namtan 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酥又癢。她原本只想來談個「合作」,沒想到卻撞見了這種頂級機密。
「原來酷酷的刺青師,私底下是貓奴啊?」
Namtan 故意放大了音量,帶著顯而易見的調侃。
「哐噹!」
Film 嚇得整個人抖了一下,手裡的小湯匙掉進了貓罐頭裡。那隻名叫Lunar 的小黑貓倒是很淡定,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這位不速之客,然後繼續埋頭苦吃。
Film 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寫滿了驚恐和尷尬。她慌亂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盤腿太久腿麻了,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又跌坐回地毯上。
「妳、妳怎麼進來的?」Film 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了一度,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睛此刻瞪得圓圓的,像極了她腳邊那隻受驚的貓。
「門沒鎖。」Namtan 笑瞇瞇地走過去,絲毫沒有私闖民宅的自覺。她優雅地蹲下身,視線與 Film 齊平,「而且,我想妳可能需要這個。」
她將手裡那杯還掛著水珠的冰泰奶遞了過去。
Film 下意識地往後縮,背脊緊緊貼著沙發邊緣,彷彿 Namtan 手裡的不是飲料,而是一顆定時炸彈。
「現在是休息時間……我不接客。」Film 拉起帽T的帽子,試圖遮住自己的頭,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遮住脖子和耳朵上那迅速蔓延上來的紅暈。
「我知道呀,我不是來刺青的。」Namtan 晃了晃手裡的泰奶,吸管敲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是來『賄賂』妳的。」
Film 盯著那杯橘紅色的液體,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那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店,全糖,少冰。這個女人怎麼會知道?
「我不接受賄賂。」Film 撇過頭,語氣生硬,但氣勢明顯弱了一大截,「請妳出去。」
「真的?」Namtan 放下飲料,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香氣四溢的可頌,「這家店排隊要排一個小時喔。還有,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自稱『姊姊』,還要幫貓咪兇回去?嗯?那個聲音聽起來好溫柔喔,是誰呀?」
Film 的臉瞬間爆紅,紅得幾乎快要滴出血來。
「妳、妳聽錯了!」她急得有些結巴,雙手抓著地毯的長毛,指節用力到發白,「那是……那是對貓說話的語氣,不一樣!」
「是嗎?那妳對人說話也可以試試看這樣呀。」Namtan 托著下巴,眼神肆無忌憚地在 Film 臉上遊移,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出土的稀世珍寶。
她發現 Film 害羞的時候非常有意思。這人外表武裝得像個刺蝟,全身都是充滿攻擊性的符號:銀釘、唇環、骷髏圖案的 T 恤。但只要稍微戳一下那層外殼,裡面流出來的全是軟綿綿的糖漿。
Film 被她看得不知所措,乾脆閉上嘴,一把抓起地上的貓,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把臉埋進貓毛裡,只露出一雙羞憤欲死的眼睛瞪著 Namtan。
Namtan 輕笑了一聲,知道不能逼得太緊,否則這隻「大貓」真的會亮爪子。
她收斂了幾分調笑的神色,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 Film 面前的地毯上。
「不開玩笑了。我是認真的。」Namtan 切換回職場模式,語氣變得專業而誠懇,「我是『OO行銷』的創意總監。我們最近接了一個獨立樂團的視覺設計案,他們的風格很強烈,一般的平面設計師做不出那種『死亡金屬感』。我看過妳的手稿,Film,妳的線條有一種瀕死的美感,那是我們需要的。」
Film 聽著她的話,慢慢從貓毛裡抬起頭。提到專業領域,她的眼神稍微冷靜了一些。
「我不做平面設計。」Film 悶悶地說,「我只畫在皮膚上。紙張沒有溫度,那是死的。」
「那就把它變成活的。」Namtan 身體前傾,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強勢的玫瑰香氣再次籠罩過來,將 Film 包圍,「妳畫原稿,我們用投影技術打在樂手身上。妳的作品會跟著他們的呼吸、汗水一起律動。這不就是妳想要的『活著』嗎?」
Film 愣住了。她看著 Namtan 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此刻沒有了戲謔,只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篤定和熱情。
這種眼神,太耀眼了。 對於習慣躲在墨水和陰影裡的 Film 來說,Namtan 就像正午十二點的烈日,刺眼得讓她想逃,卻又忍不住想靠近取暖。
「我……」Film 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碰到那杯冰涼的泰奶,「我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
「所以我來了啊。」Namtan 順勢接話,語氣輕快,「我們見過兩次了,還算陌生人嗎?而且,只要妳接這個案子,所有的對接窗口都是我。妳不需要見其他人,也不需要去開那些無聊的會。妳只需要面對我。」
只需要面對妳,這才是最可怕的好嗎?Film 在心裡哀嚎。
「妳考慮一下。」Namtan 見好就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泰奶要趁冰喝,不然會變苦。名片上有我的私人號碼,想通了隨時打給我。」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
「對了,」Namtan 指了指 Film 懷裡的黑貓,「牠叫 Luanr?名字很可愛。跟妳很像。」
沒等 Film 反應過來,Namtan 就推門走進了雨簾中。
Film 呆坐在原地,懷裡的黑貓不滿地「喵」了一聲,掙脫她的懷抱去舔地上的奶漬。Film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燙得驚人。
她看著地毯上那張精緻的名片,上面印著 Namtan Tipnaree。
「糖……」Film 喃喃自語。
她拿起那杯泰奶,猛吸了一大口。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衝散了心裡的慌亂,卻留下一種奇怪的悸動。
而在門外,轉角的屋簷下。
Namtan 並沒有走遠。她透過單向透視的櫥窗縫隙,看著屋內那個抱著泰奶發呆的身影,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她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名為 [觀察對象:Film] 的備忘錄,手指飛快地輸入:
- 觀察進度:防禦機制在特定情境下會失效(如:貓、獨處時)。
- 疑點:提到「紙張沒有溫度」時,眼神中有明顯的厭惡與恐懼。她不只是不喜歡紙,而是在迴避某種記憶?
- 下一步:建立「專屬溝通管道」,讓她習慣只依賴我一人。
輸入完畢,Namtan 關掉螢幕。玻璃倒影中,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沉的幽光。
「小貓咪,稍微把門打開了一條縫呢。」
她輕輕哼著歌,撐開雨傘,鮮橙色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