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留下孩子...」
「是的，三個都。」
「那我可以留住你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Film才發現，原來她的聲音這麼輕，輕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Namtan坐在那張灰色長椅上，手撫著圓潤的肚子，指尖的動作輕柔得近乎無聲。她的眼神沒有對焦，像是在望向很遠的某個地方，或者只是刻意錯開Film的目光。
「妳早就知道我會留下來的，不是嗎？」她說，「我不會半途而廢的。」
「我也沒有想半途而廢啊。」Film急著接話，語氣卻比她想像中還要無力，「我只是...以為，我們應該還有得談。」
Namtan終於轉過頭來，眼裡看不出怒氣，卻也不再溫柔。
「妳想談什麼？孩子已經在我肚子裡了，三個月後他就會出生。這是我們一起決定的，不是嗎？卵子是妳的、也是我的，登記我們早就簽過了。不是說好『一起』當媽媽的嗎？」
她語速不快，卻一句句像釘子。Film的指節收緊，在膝蓋上蜷成一團。
「那為什麼，妳現在卻要離婚？」
Namtan靜了幾秒，才說「因為我們對家的想像，真的不一樣。」
Film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那種，是一種終於要失去什麼之前的人會發出的乾笑。
「所以妳一直都不相信我能成為一個好媽媽，是嗎？」
「不是。」Namtan搖頭「我是不相信，妳有準備好要成為一個媽媽。」
那個「準備」兩個字，像從懸崖上推下來的一句審判。Film一瞬間回憶起太多事。
她記得Namtan拿著育嬰書跟她分享時，她只說了句「好厚喔」；她記得Namtan為了月子中心跑遍整個曼谷時，她在攝影棚裡一連拍了三天沒回家； 她記得Namtan站在超市貨架前挑母嬰用品，問她「這個品牌你有聽過嗎？」時，她低頭回了一封急件訊息，連點頭都忘了。
她不是沒看見Namtan的期待。只是她一直以為等時間到了，等孩子出生，自然就會「進入角色」。她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她說「我知道我不夠好...但我真的不是不想要這個家。」
Namtan沒有動，只是輕聲說「妳知道我最不能接受什麼嗎？不是妳犯錯，而是妳永遠用玩笑、用沉默、用『晚點再說』，來蓋掉我認真的話。」
她伸手，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封面是熟悉的印刷體：離婚協議書。Film下意識接過來，看見上面已經填好了Namtan的名字與日期。她連簽字都寫得一筆一劃那麼清楚。
「妳什麼時候準備的？」
「一個月前。」
Film抬頭，第一次覺得喉嚨裡有東西堵住，什麼都說不出口。她記得一個月前，她還在說「生完孩子要不要一起去沖繩？」
她甚至還在網路上查親子溫泉飯店。
原來那時候，Namtan已經準備好了離開的選項。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如果我現在說，我可以學，我願意改，來得及嗎？」
Namtan沒回答，站起身，順著腰腹的重量慢慢挺直身體。她走到門口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Film，我只是受夠了我一直在為『我們』努力，而妳還在想『自己』這件事。」
那一眼沒有恨，卻比恨更讓人無力。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裡響得特別大，像是某種決心正式落地。Film仍坐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份離婚書，上頭的字彷彿一行行都在說：妳來晚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線從斜照變成完全暗淡，身邊的空氣慢慢冷下來。
她終於站起身，把離婚書摺好放進口袋，走出辦公室那棟熟悉又陌生的大樓。
她忽然很想回家，卻發現她已經不知道該走去哪裡。
房子裡安靜得有點奇怪。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每個聲音都太輕，像是被水泡過一樣。冰箱的發動機還持續發出低鳴，現在是冬天，冷風呼呼的吹窗戶縫還會漏風，這些聲音串起來，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Namtan走的那天，把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整理好了。衣服、藥單、媽媽手冊，就連冰箱裡她常喝的無糖豆漿也不見了。Film打開冷藏室，裡面只剩一瓶她根本不愛喝的能量飲料，標籤被冷凝水泡得皺巴巴的。她盯著它看了好久，最後一口氣灌下去，嗆得咳了出來。
她從沒想過，離婚也可以發生得這麼平靜，沒有吵架、沒有摔門、沒有哭聲，甚至不需要跟任何人宣布。
她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到臥室的，只記得那天晚上，她躺在雙人床的其中一側，整整睜著眼到天亮。
當窗外天色終於轉成淺藍，她站起身，走進那間還沒來得及用的嬰兒房。
那間房間原本是她的工作室。牆上貼著電影海報、監製流程表、一疊疊未剪的腳本。自從決定生小孩之後，Namtan幫她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收好，改掛上粉色的窗簾、擺進折疊式澡盆、小衣櫥、還有一張卡片「歡迎來到妳的第一個世界」。
Film坐在房間角落那張餵奶椅上，卡片在她手裡有些彎了，卻仍然那麼亮。她忽然想起，Namtan當初在網路上比了好幾間店，還自掏腰包請人幫忙組裝，只為了這麼一句話「讓孩子一出生，就知道這個家等了他很久。」
但她那時只回了一句「這麼早準備不會太誇張嗎？」
現在想想，誇張的人不是Namtan，而是她。誇張到連一個「媽媽」該有的樣子，都一直在想像裡推遲著。
那天之後，Film開始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整理。她把地板上的腳架搬開，把攝影器材封箱，搬進儲藏間。她把產檢通知夾重新放回桌面，排上自己的個人行事曆。她甚至報名了一場孕婦伴侶共學講座。
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低著頭聽講，周圍大多數是異性伴侶。有人偷偷對她投來目光，也有人低聲問「老公沒來陪妳上課啊？」她沒有糾正，只點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了，只知道不來不行。
那天下課前講師說「如果妳的伴侶正在懷孕，請用一句話告訴她——現在的妳會陪在她身旁，不會輕易走開。」
教室裡一片安靜，然後零星開始有人開口。
「我會學著當妳的依靠。」
「我不知道會不會做錯，但我想陪妳一起學。」
「妳不是一個人。」
Film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想起 Namtan 曾經說過的那句話「Film，我們不能總是說『到時候再說』。我們是在組一個家，不是在排一次通告。」
她那時回她「可是我真的不擅長計畫未來。」
Namtan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個未掛穩的燈籠，一直晃，一直晃。
她第一次覺得"搖擺不定"可以這麼貼近一段關係。
週末的時候，她終於鼓起勇氣撥電話給Namtan。
「是我。」
「我知道。」
「我...想知道最近妳還好嗎？」
「還好。醫生說目前一切穩定，體重也有控制。」
「那個下次...產檢的話，如果可以，我想去。」
「不需要。我有約月嫂一起去。」
Film沈默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現在開始學了很多事。不是為了表現什麼，是我真的想知道，當初的我錯在哪裡。」
對面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陣，傳來她平靜的聲音「妳不是錯在不夠愛我。妳是錯在妳愛我，卻從來不讓我知道。」
那天晚上，Film回到空房子，打開電腦，在記事本裡寫下一段話。
【妳說我們對家的想像不同。也許吧。
但我現在才知道，妳在想像家的時候，是一邊努力、一邊相信我會跟上。 而我卻只是一邊看著妳的背影，假裝自己已經在隊伍裡。】
寫完那段話，她終於哭了。不是眼淚突然掉下來的那種哭，是憋了太久、胸口像被撕裂一樣的崩潰。她抱著那張卡片，坐在餵奶椅上，一邊喘，一邊忍著痛，一邊說「我太遲了，太晚了，來不及了。」
凌晨三點半，電話響起的那一刻，Film是驚醒的。手機在床頭震動，她一手摸去接起，聲音還沒出來，對面就傳來月嫂慌張的聲音「Film小姐，Namtan小姐開始規律性子宮收縮了，醫院那邊說狀況有點不穩定，妳方便趕過來嗎？」
她什麼都沒想，拉起風衣套上鞋，連鑰匙是怎麼插進鎖孔的都不記得。車子在空無一人的街上疾駛，整座城市都還沉睡，只有她在這個孤獨的節點上，拼命想往回跑。
到醫院的時候，月嫂剛把Namtan安頓進待產室。她臉色蒼白，眉心緊鎖，手緊緊攥著床單。Film衝上去，卻又在距離半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Namtan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下一次陣痛襲來的時候，伸出手——沒說要她握，但也沒有拒絕。
Film抓住那隻手時，是發抖的。她握得很緊，曾經那麼多次她沒有抓住，她這次再也不肯放開。
醫生問「家屬要陪產嗎？」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陪。」
她換上隔離服，手經過酒精消毒，整個人像進入一場淨化的儀式。待產室的燈白得過分，空氣裡的消毒水味讓人心慌，Namtan的呼吸一陣快一陣慢，額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冒出來。
Film陪著她一起吸氣、吐氣，每數到十的時候，她心裡就跟著念「撐住，妳不是一個人，妳從來都不是。」
她記得自己曾經有多怕這一天。怕血、怕痛、怕責任、怕無法承擔。而現在，她在這裡，每一秒都不再逃避。
Namtan痛到聲音都嘶啞了，她說「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撐得住。」
Film額頭貼著她的，喃喃說「我們一起加油，這次我不會再逃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護士終於說「已經可以進產房了！」
推床過去時，Film一路緊緊握著她的手，她聽見自己心跳快得像擊鼓，而Namtan的手也緊緊回握，逐漸轉為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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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的時候，哭聲比想像中更清亮。Film第一眼看到那小小的臉時，胸口像突然被誰敲了一記，淚水毫無預警就湧了出來。
Namtan累到幾乎說不出話，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她終於來了。」
Film低頭親了親她額頭「妳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護士把孩子放到Namtan胸前「來，兩位媽媽，記得幫孩子取名字喔。」
兩人對視一眼。
過了幾秒，Namtan輕聲說「妳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麼嗎？」
Film點頭「我讓妳等了太久。」
「不是」Namtan說「是我太早放棄這段婚姻。」
「我不是不愛妳。」Film的聲音哽住「我只是太晚才學會怎麼表達，過去我的原生家庭太破碎，我一直沒辦法相信自己可以給妳一個家。」
Namtan看著她，眼裡有光，也有霧「我知道，但我們不能一直活在不同的時區裡。」
Film問「那現在呢？現在還來得及嗎？」
「過去來不及補回來。」她說「但或許可以一起續寫未來。」
她們一起幫女兒取了名字。那一筆一畫，寫得比結婚登記時更慢，但也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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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Film開車來接她們母女。陽光照在車窗上有點刺眼。嬰兒安全座椅剛裝好，Film緊張到手都在抖。
「我覺得我可能一整年都不敢開快車了。」
Namtan笑「妳本來就開不快。」
「對啊。」她轉頭看著她「但我會一直開，慢慢地，但會一直往前。」
「那我們回家吧。」Namtan說。
Film啟動引擎的時候，後視鏡裡映出她眼角泛紅，但嘴角是微微彎著的。
她們都知道，家不是某一天成立的。它是需要共同經營，在一次次失望後，還願意留下來收拾、願意再回來修補，才能真正成形。
孩子在安全座椅裡小小地發出一聲哼，像是對這個世界發出第一聲回應。
而Film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一握，終於不再害怕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