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詞妙語通戲語,牡丹曲豔心驚芳心
大觀園的故事,到這一回起了新的風向。
人一多,景一盛,事就活起來了;而活起來的事,往往也就藏著日後不安穩的伏筆。
回頭想想,這一回像是賈府繁華的頂點,也像是少男少女心事初萌的第一聲動靜。 --- 一、元妃省親後的餘燼:繁華背後的躁動 元妃回宮後,忽覺那日題詠不可空存,便要勒石留名。 這本是貴族人家的雅事,可富貴之人一動嘴皮子,底下的人就忙得腳不沾地。 賈珍、賈薔監工施造,這又是一筆花銷,牽扯到背後的利益,又是一大群人跟著轉。 紅學研究者裡常說,第二十三回是「繁華屯積之象」。 園子還在新氣頭上,人人想分一杯羹。 賈府的光鮮與敗落,就是這樣從層層想「佔便宜」與「討好」的人之中,堆疊起來的。 這一節看似寫石刻,其實寫人心: 貴族的繁華,是許多人的功名夢、銀錢夢堆起來的。 --- 二、楊氏謀差使:權力邊角縫裡的生計 後街的賈芹之母楊氏,聽見買來的小沙彌、小道士要分派住處,照料飲食,馬上來找鳳姐「求個差事」給賈芹。
這些人家求的不是大富貴,只求有一份事能「順手撈銀子」。
她那句「也好弄些銀錢使用」,道盡了賈府旁系親戚的生活,靠大戶手裏漏下的好處過日子。
鳳姐精明,話頭一轉,把這事包裝成「將人留下,以備元妃再來,需有人照料」的由頭,就又增加了一個職缺,一個專門照顧這些小和尚道士的工作。
紅學讀者常說: 鳳姐處事,是「迎上壓下」的典型,常在大義與私情之間開個口子。
這口子開了,賣了賈芹他老媽的面子,卻也增加了家裡的負擔。
一個人一個月多三、五兩的花用,看似不多,但如果這樣的冗員多了,就如慢性疾病,拖垮了賈家的活力。
而賈璉也想給堂侄賈芸謀個差事,鳳姐就將園子種松柏的事交給賈芸。
夫妻間這一點「利益協商」小插曲,看似戲謔,卻是賈府運作的縮影:
人情、銀兩、關說,彼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 三、太監傳旨:命寶玉、寶釵等進園,少年男女們的舞台落成。 元妃忽然想起:「園既建成,別浪費了,就姐妹們住進去,寶玉也能在裏頭讀書。」此話一落,入住大觀園的一刻正式開始。
這是全書結構上的大轉折: 大觀園從宮廷華景,變為青春男女的生活場域。
賈府上上下下忙著分房、吊簾、擺帳,氣象非凡。這些排場,日後都會成為「繁華易逝」的對比。
寶玉得知要進園,樂得眉開眼笑。只是賈政一叫他,他立刻又發怯。
這一段戲很傳神的表現出寶玉怕老爸的狀況:
寶玉聽到賈政突然叫他過去,寶玉嚇得臉都白了,黏著賈母不肯走。 賈母哄他:「乖寶貝,去吧,有我在,你爹不敢兇你!肯定是貴妃誇你詩寫得好,叫你進園子住,頂多囑咐幾句。」
寶玉磨磨蹭蹭過去,路上還被丫鬟金釧兒勾引:「我嘴上剛擦了胭脂,你要不要嘗嘗?」
彩雲推開她,笑說:「別鬧了,人家正緊張呢!」
到了房間,賈政和王夫人正在炕上聊天,迎春、探春、惜春、賈環都乖乖坐著。 賈政看著寶玉,覺得這小子長得眉清目秀,氣質不錯,再看看庶子賈環,簡直像個土包子,心裡對寶玉的嫌棄少了幾分。
他板著臉說:「貴妃說你在外頭玩瘋了,功課荒廢,現在讓你跟姐妹們在園裡讀書,好好用功,不然有你好看!」 寶玉連聲說「是」,王夫人拉他坐下,摸著他脖子問藥吃完了沒,還交代丫鬟襲人每天督促他吃藥。 賈政聽到「襲人」這名字,皺眉說:「哪個丫鬟叫這麼怪的名字?」 寶玉解釋說是從詩裡看來的,結果賈政更不爽,罵他不務正業,專搞這些花俏的東西。 王夫人也趕緊緩頰說:「快走吧,別讓老太太等飯吃!」寶玉吐了吐舌頭,溜了出去。 這些細節,堆出「母慈子嬌、父嚴子怯」的典型局面。 紅學上說: 這一章是寶玉與父權對立的開端。 寶玉越愛風雅柔美,賈政越嫌他不務正。 名字、詩句、丫鬟,都是導火線。 --- 四、園內分房:少女與少年各得其所 這回寫各人的住處,像給角色立了一座座舞台: 寶釵,蘅蕪院:清雅安穩,正如她的端莊。 黛玉,瀟湘館:竹影深深、幽靜自守,與她的孤潔相應。 迎春,綴錦樓:貌柔性懦,住處富麗,形成反差,暗示她容易被人覬覦。 探春,秋掩書齋:文書之地,顯她的才能。 惜春,蓼風軒:風意冷清,似她的孤寂。 李紈,稻香村:如田園寡婦,過慣安份清淡。 寶玉,怡紅院:繁花詩意,天性所愛。 這段是全書最「風光」的片刻,也是賈府青春群像正式登場的時刻。 眾人入住大觀園,乃賈府的黃金時代,是夢境,也是毀滅的序曲。 --- 五、寶玉入園後的「盛世」:詩與遊戲的年華 寶玉住進園後,幾乎得其所哉: 與姐妹同讀書、作畫、對詩。 與丫鬟鬥草、簪花、唱小曲。 日子悠悠,像一個世外少年。 這是寶玉生命裡最快樂的一段。 於是他作了四首《四時即事》詩。詩未必深刻,但有一種青春的香氣:柔、暖、嬌、夢。 這些詩後來被抄傳,也讓「風流公子寶玉」的名聲傳出園外。 美名,也是禍端的開端。 --- 六、煩悶,青春忽然「不自在」的暗潮。 熱鬧久了,心卻開始煩。寶玉忽然覺得悶,覺得姐妹的笑鬧也不耐聽。這就是青春期的微妙變化。 感情有了新波動,而自己也說不清。 茗煙看主子悶得緊,跑去買《飛燕》《合德》《玉環》《會真記》之類的書。 這些書承接的是「情慾、愛情、艷史」的傳統,是寶玉的心會動的一類。 茗煙說「不可拿進園」,這句像是預警: 園內的清雅與外界的風月,正要在寶玉身上碰撞。 --- 七、桃花、會真記與黛玉:青春心事第一次顯形 第二十三回最著名的一段,就是寶玉讀《會真記》,桃花落滿書卷,這是一個極有詩意的場景。 細讀之下,也是一個象徵: 桃花艷而易落。 手上的話本,是情與欲的啟蒙。 寶玉把花瓣兜起來倒入池水,那份惜花、惜春心境,與黛玉不謀而合。 黛玉來時肩挑花鋤,手執花帚,她要把花葬好,不使它漂流到「人家污處」。 黛玉惜花,是惜自己。 寶玉惜花,是惜風流。 兩人的相通就在這裏。 接著黛玉看了《會真記》,心頭一震: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願被看見懂。 寶玉一句「你就是傾國傾城的貌」,撩動了她心底那份羞與氣。 少女的敏感、愛意初萌、又怕被看穿,被曹雪芹寫得極細。 黛玉的羞惱一句「你欺負我」道盡: 少女的情,就是在「怕你說,又怕你不說」之間搖擺。 這段是寶黛感情第一次直面的震動。 也是大觀園青春心事真正揭幕的一刻。 --- 結語: 大觀園的第二十三回,就像一個春日午後,光線正好、一切剛剛開始。 大人家的排場還在張羅,少年們的心事也才悄悄浮上來。 外頭看似繁華,底下全是人心的推移,有想求差事的,有想博恩典的,也有少年在春風裡覺得心口亂跳卻不知為什麼。 後來的禍福、愛恨、離散,許多線頭都在這一回藏下了。 繁華必落、青春有傷,伏筆已起。 紅樓夢的故事,還要繼續往下走。

鬧市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