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孟淼感覺胸口沉沉的，像被什麼柔軟又滾燙的東西壓住。他睜開眼，晨曦從窗縫斜斜落下，落在馬紅俊的側臉上，那睡相毫無防備——睫毛乖順、呼吸均勻、滿臉都是只有熟睡時才會出現的坦率。
孟淼忍不住噙著點笑意：
明明整天被這傢伙逗得心煩意亂……卻也習慣得，甚至……有點享受。
他小心移開那條纏在他腰間的手臂，又慢慢挪開壓在他腿上的那條大粗腿。才剛離開那份溫度，背脊竟莫名空了一塊。他替馬紅俊把被子拉好，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隻大貓。
洗漱、換衣，梳好頭髮時，他忍不住看了眼床上的人。
——明明只過兩天，卻像一起生活了很久。
他的心被什麼輕輕揪住。
從上一世起，他的武魂就讓他心如止水，除了愛情。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該平平淡淡地活到最後，那樣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如今被牽起的情緒，忽高忽低、甜膩又混亂——
他竟……不討厭。
可當馬紅俊握著他的手時——
那種情緒鮮明得像晨光灼眼。
那一瞬間，他第一次生出奢望：
如果……
如果日子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如果這種像童話的日子，不會醒來就消失就好了。
他偷偷這麼想了一下。
像個不敢喊出口的夢想。
但世事從不照他心意走。
在趙無極的領域中修練時，他忽然感到旁邊的魂力波動劇烈。
他睜開眼，看見馬紅俊滿臉興喜，像是迫不及待要宣布什麼的大孩子。
那得意的小眼神，還特地抬下巴看向趙無極，活像宣告自己揚眉吐氣。
那模樣彷彿在說：
「看到了沒？小爺行吧？」
孟淼被他無端惹笑，心口卻又一陣輕微的、說不明的空洞——
像一縷風從胸口穿過。
但他仍是由衷開口：
「恭喜哥，魂力十級了。」
馬紅俊聽到「哥」這個稱呼，简直比升級還受用，一手攬住孟淼肩膀，挑釁看向趙無極：
「還得是孟淼，吾心盛慰。不像某熊瞎子——」
趙無極拍案大吼：「你再說一遍！？小胖子，看來是不揍不行！」
孟淼抬手輕按馬紅俊肩膀，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大狗：
「好了哥，別惹趙老師了。你是不是該去找院長報喜？他老人家盼你這級，盼很久了呢。」
馬紅俊「啊」了一聲後恍然大悟，扭頭對趙無極撂下一句「回來再找你算帳！」就像屁股著火般跑走了。
趙無極氣得鼻子都皺起來：「有本事你別回來！看到你一次、訓練加倍一次！」
他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他想，這份來得太快的溫暖，快到像一縷春風，悄悄的在心間徘徊，剛想抓住，卻又從指縫中溜走，不帶走一遍雲彩。
孟淼看著馬紅俊那道越跑越遠的身影，唇角的笑漸漸散去。
那份只是屬於少年的童真、明亮、活力，像是被拉得越來越遠——
遠到最後，再也摸不到。
當視野裡看不見那道胖胖的身影時，孟淼整個人像被誰輕輕關了燈。
那個鮮活的、愛笑的他，像是個謝幕的演員。
重新回到那個——
優雅、冷靜、不動情緒、雲淡風輕的孟家貴公子。
他轉身，鞠躬，聲音沉靜得像另一個人：
「勞請趙老師，再開一次領域。」
趙無極看著他，心突然一悶。
趙無極愣了一下。
那雙眼——
不再有明亮，也不再有希望，只剩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不像前幾天，那些情緒雖稚嫩卻鮮明，如同剛打開籠子的鳥兒。
彷彿這幾天的孟淼，被人抽走了「魂」。
下一秒再看，又是那個溫雅懂禮的天才少年。
但他知道——
那份情緒的色彩，被收回去了。
當孟淼拖著近乎透支的身體回到宿舍時，桌上放著一封皺巴巴的信。他走過去拆開，看到那歪到離譜的字跡。
他盯了好久，才辨識出上面寫著：
「我跟院長去星斗大森林了，別想我喔！」
孟淼靜靜將信折回信封，動作和神情都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孩子。
他去洗漱、換衣，躺在自己那張床上——
第一次感覺身邊那位置……空得刺眼。
到了夜裡，他輾轉反側。
他坐起來，取過那封信，屈膝抱在懷裡。
明明只是幾個字，他卻像能看一輩子似的，一遍又一遍讀。
啪嗒。
啪嗒。
淚水落在被子上，他下意識抬手擦掉，卻越擦越多。
他將信緊緊按在胸口，望向馬紅俊的床位——
那兩天裡溫暖的位置如今冷得像石頭。
眼淚不受控地滑落，他抽了抽鼻子，聲音顫得不像自己的：
「這……這是什麼啊……我怎麼……我怎麼會哭……我不是……最討厭他了嗎……？」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蜷起、把臉埋進膝窩。
喉嚨像被撕開般痛，他第一次哭得這麼毫無形象、毫無克制——
撕心裂肺。
像失去什麼不可言說的東西。
不知道是哭累了，還是……
那封信真的太暖、太近、太像一份偷來的幸福。
孟淼緊緊抱著信，淚痕未乾，
直到哭累了，哭乏了，哭到喉嚨燙痛，孟淼才抱著信，昏昏沉沉睡去。
他睡著後，月華水鏡自行浮現。
只是——
那原本只有眉月的月亮，此刻卻是近乎圓滿的明月。
水面映著一束紫藤花，由水雕成形。
花下站著一道模糊的紅衣身影。
若孟淼此刻醒著，他一定會震驚——
那影子不似倒影，不似幻象，而像是「真實」。
紅衣人伸手觸向鏡面，凝視著鏡外的孟淼——
那張因哭泣而紅腫的臉。
他輕輕嘆息：
「你怎麼就這麼傻……」
「呵，我那時……似乎也一樣。」
指尖在鏡面劃過。
月華水鏡的水面瞬間反轉。
紅衣身影重新被吞回水中——
黑霧悄無聲息地攏罩住那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