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隧道裏,一陣風裹挾着地下深處陰涼的氣息迎面撲來,吹散了站臺上黏膩的暑熱。我隨人潮湧動,耳畔是無數腳步雜沓的聲響,匯成一片無邊喧嘩。便在此時,她側身低頭拾書的姿態,卻像一束沉靜的光,無聲劈開了喧嚷混沌的河流。
人們都道這是偶然相逢,可何曾思量過偶然背後那駭人的必然?漫長歲月裏,我們每日擦肩而過兩百餘張面孔,以七十載光陰計算,總數竟高達五百萬張!然而,我們終究只會選擇其一,何其微妙?科學家說,當兩顆心撲通撲通共振之時,腦波亦會奇妙地協奏合鳴——這真是上蒼早已備好、只待瞬間相認的玄妙密碼?抑或僅是我們自作多情編織的浪漫夢境?
現代人所謂的「情緣」,早已被速食麪一般的「愛情」所取代。都市裏愛情漫天飛舞,廉價、快速、便捷,如同超市貨架上任人取用的商品。愛情在快餐式的消耗裏漸漸褪色,只剩作態與標榜。人們沉醉於幻影般的光鮮和短暫的心跳,唯獨忘了在那幽微難明處,在時間峽谷的深處,早已埋藏着永恆相認的密碼。這密碼,是靈犀一點,是目光初遇時靈魂深處那不可言說的戰慄。
我鼓起勇氣趨前一步,笨拙地開口搭訕。她抬首微笑,眼波盈盈,剎那間竟如一道閃電劈開了塵世喧囂的霧障。此刻我彷彿驟然墜入顯微鏡下微觀的無垠世界,而她清澈的雙眸,如兩片載着神祕圖景的珍貴玻片。目光交會的剎那,在瞳孔深邃處,我愕然窺見了彼此靈魂深處被時光洗練過、未曾改變、卻早已彼此熟稔的容顏。原來這一瞬的回眸,竟似在千萬年洪荒大地上跋涉的旅人,終於認出了那枚曾被自己失落在混沌之初、卻又終生尋覓的沙礫。
原來世間所謂「遇見」,並非僅僅是物理空間裏兩個陌生人相遇的座標點。它更像是沉埋於洪荒歲月深處的兩粒微塵,經過億萬劫的遷徙與碰撞,終於在一個特定的時空點重新定位彼此。這相遇是時光隧道裏一次莊嚴的重逢,是宇宙間一次微小而宏大的歸位儀式。
因此,當你某日於茫茫人海之中,迎上那一雙令你心悸的眼睛——請相信,那絕非僅僅是一次偶然的碰撞。那是洪荒深處未曾斷絕的呼喚,是黑暗裏如約而至的召喚;那是迷途的星辰歷經億萬光年跋涉後,終於重新回到了屬於它自己的軌道之上。
這軌道,竟是心魂最原初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