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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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說因果，說得最輕巧，也說得最殘忍。
輕巧，是因為它給人一個交代——所有的相遇、所有的別離、所有在深夜裡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都可以一句「因果」打發了。殘忍，則是它告訴你：當那一切真正了結的時候，你未必會感到解脫；你感到的，是一種比悲傷更空洞、比思念更沉默的東西......
桃花開時，天下人皆癡。
三月的風是有陰謀的。它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蓄謀已久的溫柔，將桃花的香氣一絲一縷滲入人的骨髓。古人早已看穿此節，故有「人面桃花相映紅」之嘆。那位崔護，一個長安書生，春日尋水，敲開一扇柴門，看見一張臉，桃花就此成了他一生的執念。
繁榮，是一種最精緻的囚禁。
但丁流放佛羅倫薩，是政敵的刀。納博科夫離開俄羅斯，是歷史的斧。奧維德被奧古斯都逐出羅馬，是帝王的旨意。那些流放，至少有一個清晰的惡人，一道明確的命令，一條可以指認的邊界。受難者知道自己因何而流亡，心中的傷口，有名有姓。
然而現代人的流放，卻是無聲無息的。
沒有人簽發
秋葉落了，靜靜的，彷彿天地間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它們從枝頭飄零，輕柔如蝶翼顫動，又似失散的郵差，懷揣著樹木最後的囑咐，在空中盤桓片刻，最終墜入塵土——那泥土裡，藏著它們前世與來生的印記。這葉片翻飛，何嘗不是一張張飄蕩的、沒有歸屬的護照？
暮色四合，我踽踽獨行於城市深處，街道兩旁霓虹閃爍，如幽靈吐納的舌信，舔舐著城市荒蕪的夜空。地鐵口湧出人流，面孔如罐頭沙丁魚般擁擠僵硬，目光卻各自飄蕩在虛空，彼此擦肩而過時，竟恍若隔世的陌路客。霓虹燈在水泥森林間隙裏掙扎明滅，恍若城市血管裏凝結的膽固醇，堵塞了溫熱血液的脈動......
上環窄巷深處，那家老銀樓尚在苟延殘喘。門前玻璃櫥窗蒙塵已久，映照着霓虹燈影的濁光，櫃檯裡幾件玉鐲玉珮，如同幽魂般靜臥於絨布之上。老師傅戴着單眼放大鏡俯首端詳，皺紋堆疊的額頭下雙目渾濁，卻仍有光點閃爍其間。他枯手摩挲一塊青玉，呵氣成霧輕拭——剎那間玉中似有山川潛藏，溫潤幽光便在塵埃之下浮升起來。
香港之水流淌不息，除卻維港海上橫渡輪船犁開的澎湃白浪，另有更無聲無息之涓滴，正於市井角落默默書寫著浮世幽微——那是茶餐廳杯沿滲出的水漬，屋簷下悄然無聲的雨線，陋巷鐵閘鏽跡斑斑的淋漓……皆如光陰之墨滴，悄然濡濕了這座城市粗礪的紙頁。
燈火的洪流在窗外湧動，城市的脈搏怦然於夜色深處，映襯著屋內一方靜謐的角落。獨居者臨窗而坐，光影無聲地流淌在肌膚之上，恍惚間彷彿置身水晶球中——隔一層薄壁看人間，景象卻分外澄明：萬般喧囂皆如隔岸風景，無聲無息，又歷歷在目。
黃昏將盡，天橋階梯上，老畫家陳伯攤開了畫夾。霓虹燈初醒，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紫與藍。炭條在他指間輕顫，紙上浮現的卻不是眼前櫛比鱗次的樓宇與匆匆人流——他筆下流淌的，是橫過心頭浮現的舊日面容：那逝去多年的老伴，嘴角含著一絲溫婉笑意，髮梢猶帶當年醫院窗外夕照的光暈。
鎖鏈聲。鐐銬聲。鐵欄杆碰撞聲。這是囚徒們的日常聲響。然而當下時代的監獄卻悄然無形，我們每個人竟渾然不覺地被囚禁於其中。
誰能察覺？我們掌心那方寸微亮，豈非是電子鐐銬？指尖滑動之間，演算法便精密編織出一座座私密的囚籠，我們在其中滿足地啜飲著精準投餵的信息奶水，渾然不知世界早已在牢欄外悄然變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