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投資的江湖裡,價值投資者往往是一群孤獨的異類。我們拒絕相信市場是效率的,拒絕用 Beta 值(波動率)來衡量風險,更拒絕追逐短期的價格動能。
然而,當我們試圖向學院派解釋「為什麼價值投資有效?」時,往往會撞上一堵牆。主流經濟學(凱因斯學派、芝加哥學派)充滿了均衡模型與數學公式,卻難以解釋市場的非理性與企業家的動態競爭。
直到我們遇見了奧地利學派經濟學(Austrian Economics)。如果說,葛拉漢與巴菲特的價值投資是一套強大的「應用軟體(APP)」,教導我們如何選股、如何估值;那麼,由米塞斯(Mises)與哈耶克(Hayek)建立的奧地利學派,就是支撐這套軟體運行的「作業系統(OS)」。
這兩者在本質上是「異卵雙胞胎」。它們都將目光從冰冷的數學模型,轉向了真實世界中「人」的行為。
一、 市場觀:動態的過程 vs.靜態的均衡
主流經濟學喜歡假設市場處於「均衡狀態」,價格等於價值。但在奧地利學派眼中,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奧派大師米塞斯認為,市場不是一個靜態的「點」,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Process)」。價格是由無數主觀的「人類行為(Human Action)」互動所產生的。正因為人會恐懼、會貪婪、會無知,市場永遠處於「不斷試錯、趨向均衡但尚未到達」的狀態。
這完美解釋了「安全邊際」存在的理由。
價值投資者之所以能獲利,正是因為承認市場是不完美的動態過程。我們捕捉的,就是那段由人類情緒導致的「價格與價值錯配」。
二、 風險觀:資本保全 vs.價格波動
在商學院裡,風險被定義為「波動率(Volatility)」。股價上沖下洗,就被視為高風險。
奧地利學派則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種定義荒謬至極。
奧派強調的是「資本結構」與「跨期決策」。真正的風險是「資本的錯誤配置(Malinvestment)」——即將稀缺的資本投入到無法產生真實效益的地方,導致價值的毀滅。
這與我們常說的「風險是本金永久虧損的可能性」不謀而合。
對我們來說,如果一家好公司的股價因為市場恐慌而腰斬(波動變大),但其資本生產力未損,這非但不是風險,反而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三、 時間觀:迂迴生產 vs.長期主義
「時間」是投資中最關鍵的維度。
奧派經濟學家龐巴維克提出了「迂迴生產(Roundabout Production)」的概念:人類財富的累積,來自於我們先犧牲當下的消費(儲蓄),投入時間去製造工具(資本財),以換取未來更高的生產力。
這正是價值投資「長期主義」的理論原型:
延遲滿足:我們克制當下的消費慾望,將資金投入股市。
迂迴生產:我們持有一家公司,讓經營層去研發、去擴廠、去再投資。
複利效應:我們耐心等待這段迂迴過程開花結果,最終享受時間帶來的巨大紅利。
四、 獲利來源:企業家精神的變現
我們買股票,到底是在買什麼?
奧派學者柯茲納(Israel Kirzner)認為,利潤不是剝削,而是「企業家精神(Entrepreneurship)」的回報。企業家是那群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機會、能更有效滿足消費者需求的人。
當我們在分析一家公司的護城河、商業模式與管理層能力時,我們其實就是在評估這家公司的「企業家才能」。我們買入股票,本質上就是投資於人類最稀缺的資源——創新與洞察力。
五、 宏觀導航:看穿信貸週期的幻象
最後,哈耶克(Hayek)的商業週期理論,為我們提供了穿越牛熊的指南針。
他指出,繁榮與蕭條往往源於央行的信貸擴張扭曲了利率信號,誤導企業家進行了錯誤的投資。當信貸退潮,泡沫破裂,資產價格終將回歸真實。
這幫助我們在市場狂熱(信貸寬鬆、資產泡沫)時保持清醒,不被虛幻的價格訊號迷惑;在蕭條來臨(價值回歸)時,敢於人棄我取。
結語:從經驗歸納,走向邏輯演繹
我們之所以強調這套理論,是因為我們不再滿足於「憑經驗賺錢」。
經驗法則(歸納法)或許能解釋過去,但唯有邏輯演繹(Deduction),才能讓我們面對未知的未來。
奧地利學派賦予了價值投資靈魂與骨架。它讓我們確信,我們所堅持的長期持有、逆勢操作與安全邊際,不只是經驗的累積,更是符合人類經濟行為運作的必然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