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須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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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我們高中畢業四十週年,這個星期天(12/14)許多同學都參加四十重聚,在美國的我起床後,只見LINE的高中班群組貼了許多同學們歡樂相聚的合照,但是照片中沒有羅在其中。平常她參加聚會都很勤快的,不過八月份回台灣,我想找她和Y出來,她說要跟家族聚會不能來,只有Y陪我吃早餐。Y跟我提說近來好幾次都約不到羅,擔心她身體也許出狀況。羅在2010年因腦瘤開刀,幸好是良性的,後來定期追蹤,只要長出來就用伽瑪刀治療,去年九月底見面除了一樣瘦,並不覺得有異狀。那天跟Y吃完飯,我回家就LINE給羅,聽說她最近常上醫院,身體還好嗎?她回說就是需要固定回診、定期追蹤,只是時間比較不自由。我聽了不疑有他,沒再追問。

只是這次這麼大的聚會,她仍然沒出現,我忍不住就傳LINE給她,問她還好嗎。直到上床她都沒回,不像平常總是很快回覆。第二天早晨要上七點的運動課,我不到六點就醒了,見她還是沒回訊息,連讀都沒讀。我開始擔心,該不會是住院治療,沒時間看簡訊吧?八點半上完運動課,我拐去郵局寄一大疊的賀年卡,從郵局開出來,遇見紅燈遂停車,我瞄了一眼手機,看到螢幕上有LINE傳來的簡訊摘要,寫著:「長慧阿姨好,我是XX的女兒,媽媽昨晚在睡夢中去世了,一切都很突然。。。」

我嚇了一跳,但是已經變綠燈,只能隨著車流往前開。我的腦裡一片空白,到了下一個紅燈,忍不住把手機又拿起來,想是不是讀錯了,不久後面的車給我按喇叭,原來我愣著看手機螢幕,沒發現早已變綠燈,前面的車子已經開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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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是我的高一、二的同班同學,我曾在「老友」寫過她的故事。年少的她很有男生的氣派,風趣爽朗、能幹灑脫,也說得一口流利的台語,隨便一講都有說書的味道。有一次我說不知道十二生肖是什麼,更不用說順序了,她聽了驚訝不已,十二生肖多麼好背,怎麼不會?於是她拉著我四個字四個字地用台語念:「鼠(tshí)牛(gû)虎(hóo)兔(thòo)、龍(lîng)蛇(tsuâ)馬(bé)羊(bé)、猴(kâu)雞(ke)狗(káu)豬(ti)」,她還糾正我的腔調,果然唸了幾次我就記得了,現在她的台語版本還是我用來想十二生肖順序的方法,可惜呆板的我總是要從頭唸到尾才能找到我要的生肖的資訊(例如龍年過來是什麼年),還好這十二個字很快就唸完了,都能很快找到解答。

我們從高一開始很快成為好朋友,她雖然動作粗獷,連聲音都沒有女生的味道,但是心地善良又體貼。有一次我們出去植物園玩,我累了就坐到石頭上休息,她卻站著不動。我問她為什麼不坐,她指著身上穿的白褲說:「我怕把褲子弄髒,白褲很難洗呢。」我一向粗心,這不是我思考的範圍,回家跟媽媽提起這件事,媽媽感動地說:「這孩子怕把褲子弄髒了,會讓媽媽洗衣服很辛苦,怎麼這麼體貼呀!」

我們高中兩年幾乎形影不離,就算高三分班了,她還是常常來找我。她父親在中油工作,收據單讓我們拿來當紙條,少女善感的心事就在紙條傳遞中分享,我們至今仍然提筆給對方寫信的習慣,應該是當時培養起來的。

高中時期的我十分多愁善感,幸好有幽默的羅開導,她詼諧的態度,讓我變得比較開朗。她當時跟其他同學參加口琴社,將口琴翻來覆去吹和弦,讓我聽得好不羨慕,她們若有公演我一定去捧場。我找到以下這張照片,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們這些聽眾都坐在後面?記得她不好好說吹口琴,卻稱是刷牙,這樣講多沒氣質啊,調皮的她卻樂此不疲。

羅坐在前排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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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的照片不多,我找到下面兩張與羅的合照:

這張是快畢業的時候在教室大樓的樓梯間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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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聯考前我倆跑去新公園玩,年少時的清純在此顯現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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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初期她還是常常從師大跑來找我,可惜我談戀愛後「見色忘友」,大學後幾年比較沒有聯絡。幸好我出國念研究所後,回台灣總是會找高中同學,又漸漸找回以前的默契,尤其結婚後有共同的話題,回台見面成為常事。

記得婚後不久去找她,在她家聊了一會兒後,她帶我去樓下吃午飯,我肚子很餓,吃了十幾顆水餃,卻發現她沒吃多少。我有些狐疑,問她為什麼不吃,她沒解釋。後來才知道那是她懷孕初期,不願跟我明說,我當時壓根還沒想要生孩子,所以完全沒想到那方面。她注重隱私,而我則是超級遲鈍,幾十年來一直沒變。年少時只感受到羅的體貼,直到她結婚後,才了解到她的負責與能幹。她生了孩子後,搬到娘家巷子另一端,教書、帶孩子、與娘家、夫家互動,她全權負責。

羅的老二跟以柔只差七個月,以柔大一點以後,我帶她回台灣,有時候也去羅的家拜訪,或是一起帶孩子們出去玩。

以下是1/31/2005年的照片,我帶以柔去羅結婚後的家,只見她家井井有條,水果的切盤豐富又整齊,記得讀書的時候去找她,她媽媽也是這樣子殷勤地招待我,羅得到媽媽的真傳,招待客人一樣得體。

以柔(照片左前)這個美國孩子,照相不會比姿勢,比手勢的方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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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柔和羅的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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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7/2007孩子更大了些,帶他們去兒童樂園玩,記得那天很炎熱,孩子不斷地擦汗,但是也玩得很開心。

那天好熱啊,孩子們拿著手帕猛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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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梯很燙的,還好小朋友都有穿長褲,溜滑梯不會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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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坐摩天輪,其中一位小朋友幫媽媽照相。我們身上背的應該都是小朋友的皮包,尤其我身上那個顏色未免太鮮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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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柔這個土包子從來沒有玩過這麼有趣的遊戲,和羅的女兒玩得很專心呢

以柔這個土包子從來沒有玩過這麼有趣的遊戲,和羅的女兒玩得很專心呢


2011年七月我又帶以柔去找她,原因是她前一年發現有腦瘤開刀,不愛麻煩人的她,也是等開完刀恢復了,才在聖誕卡裡告訴我。她雖然瘦了,右耳也因為當初被腦瘤壓迫自此聽覺受損,除此以外看不出病容。我們慶幸腦瘤是良性的,以後追蹤,若是長出來再用伽瑪刀治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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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我們的女兒都上初中了,羅又特地帶女兒來北投一起玩。夏日炎炎中,我們去逛了溫泉博物館、北投圖書館、地熱谷。中午一起去吃好吃的拉麵,再去法鼓山農禪寺。後來羅的女兒還趁聖誕節給以柔寫卡片,裡面附了可愛的硬紙卡,可以畫圖或是記筆記。羅的女兒像媽媽一樣體貼細心,可惜我們離太遠了,否則下一代也當成好朋友,不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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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每次見到羅都不覺有什麼不同,她的臉和身材跟高中時候幾乎沒變,連白頭髮都不長一根,只是每次看到她都覺得前胸貼後背,忍不住要叮嚀她多吃點。沒想到星期一接到噩耗,居然就天人永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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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我的心一直覺得有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我無法理解一個好好的人怎麼會突然就走了。下午的時候我決定出去拿信,平常這是V的工作,但是我偷偷想著,不知今天羅的聖誕卡會不會到? 

每年我們都會互相交換卡片兩次,一次是彼此的生日,另一次就是聖誕卡。我們常常自嘲是食古不化的舊時代人類,科技這麼發達,卻仍然執意去買卡片、寫上祝福、再貼上郵票寄出去。等收到卡片了,還會再用LINE告知對方。平常只要跟羅約見面,她一定是最早到的人(通常早到十五、二十分),卡片也是一樣,她早早就寄出,所以從不會遲到。她的字跡跟以前一樣娟秀,內容真摯感人,總是讓我唸了一次又一次。例如今年我收到的生日卡是這麼寫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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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信給她或是她簽名都只寫她的姓。年少的時候我們都是連名帶姓稱呼同學,只有我的名字特別好唸,所以大家只叫我的名字(見「說名道姓」),畢業後大家都親密地改叫名字,唯獨對羅,我還是喜歡連名帶姓叫她,不過若是寫信還這樣寫三個字未免有些唐突,所以我只寫她的姓,她也從此只如此簽署。(其實只叫別人的姓,在西方是很陽剛、冷漠的稱呼方式,例如軍隊裡都是這樣稱呼同儕。而我們這兩個親密的朋友卻選擇如此稱呼對方,只因我彆扭。。。)

星期一很冷,我隨便套了個夾克,趿著拖鞋就走向信箱,打開以後就當場檢查所有的信件,然後羅的字跡就出現在我面前,她的信真的在我得知她去世當天到達!

我快速走回家,拿了拆信刀將信封割開,一顆心怦怦亂跳,不知道她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寫什麼?結果她的卡片沒有什麼特殊的詞藻,只是誠摯地祝我平安健康。

不久V回到家,我把羅的卡片拿給他看,試圖用英文唸給他聽,可是「平安」兩字我怎樣都不會翻譯,Safe? Peace?怎樣講都不對,我氣得說:「你們英文沒有這種字,我不會講!」一急之下我就哭了。V說:「我覺得她已經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我說沒有吧,你看她的字還是很有力的,哪像生病的人?

我的粗心與遲鈍從小就是如此,一直沒變。

我把她的卡片拿到琴房的桌子放著,開始練唱。奇怪的是,我每唱一句,就感覺到耳後有其他的聲音,輕輕柔柔的但是又有點金屬的銳利,像是鈴鐺在跟我配樂,我一停,那聲音也停了。這樣反覆好幾次,我不禁在心裡想:「是你嗎?你來找我嗎?」我是不相信靈異的,但是那時覺得如果老友的靈魂來拜訪,未始不好。那晚我們合唱團去一個退休中心演唱,耶誕的歌曲洋溢著平安的氣氛,我一邊唱,一邊希望這些和諧的歌聲也傳到天堂給老友聽。

第二天早上,Y已經跟羅的女兒聯絡上,將這令人心碎的消息在我們班的群組公告。我陸續才得知原來今年春天羅生病了,然而她三月給我生日卡完全沒有透露,我八月想約她出來的時候她應該正在治療,才找藉口不出來見面,會在睡夢中過世也應該也是身體太過羸弱的關係吧?

於是我又把她的聖誕卡拿出來讀,她殷殷切切地祝我平安、平安、再平安!我終於懂了,她病了這些時日,唯一的願望就是祝福親友平安健康,藉著聖誕卡,是不是也將未來無法再發的祝福一併給了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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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終於了解,原來她兩個禮拜前寫這張卡片,是在跟我道別。

可是。。。可是我呢?她不願意我們這些同學擔心,卻也剝奪了我們跟她道別的機會。我忍不住在心裡說:「你這個傢伙!我都那麼清楚問你常常跑醫院是什麼意思,你卻跟我敷衍,為什麼?!」

這時我腦裡忽然出現一句話,那是金庸的「神雕俠侶」裡,楊過與小龍女在重陽宮成親,小龍女站著不跪到蒲團上行禮,楊過問她有什麼疑慮時,她說:「我既非清白之軀,又是個垂死之人,你何必。。。。你何必待我這樣好?」

「楊過重行站起,伸衣袖給她擦了擦眼淚,笑道:『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麼?』」

 

我想像著羅此時也是從天上笑笑地看著我,說:「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於是我就釋然了。

 

羅,謝謝你在青春年少時給予我珍貴無私的友情,又在後來長長的四十年裡與我對話,陪我走過少婦及中年的時光。我一直以為我們的生日和聖誕卡會長長久久地交換下去,可惜今年已經是最後一次了。但是你最後送的祝福我收到了,會紮紮實實地放在心底,日後的生命時光我再慢慢用。我一定會試著過充實健康的人生,照你說的!我無法參加你的告別式,僅以此信送你一程。有你這位朋友,是我此生莫大的福氣。謝謝你!


延伸閱讀:

2011: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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