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ine 04. 山區大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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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用程式停留在尋找附近司機的介面,呼叫按鈕不斷釋出波紋,他點擊取消,改撥打車隊電話,在多聲回鈴音傳來之後陷入忙線。


  距離城郊外偏遠山區發生一起遊覽車撞護欄導致的翻覆事故──在接獲傷亡通知當下,筧真行已將車借給了葬儀社用於處理臨時案件,而其他同事的車各別被派遣別案。他一開始試圖聯繫防腐公司協助,然而專業冷藏車輛跟防腐設備調度延遲,應急人員和設備至少要兩個半小時才能夠抵達山下,現場為防止火勢蔓延已經封路,交警臨時管制主要彎道。


  就路況廣播所掌握的情況來看,就算能夠叫得到車,也未必上得了山。時間緊迫,筧望了一眼門外,腦海浮起上回電梯故障時填寫的住戶資料──樓上那個總是準時的外送機器人⋯⋯應該能幫上忙吧。他拿起工具箱上樓,循著記憶來到房門號碼前。


  急迫敲門聲將Sid從夜班調息當中驚醒,她邊揉眼睛打著哈欠,在步伐輕微不穩中壓下門把──迎面而來的是雙手環胸、整裝待發的禮儀師,「請幫我個忙,Hernandez小姐,」他壓抑住喘息,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我需要你的機車載我去一個地方──現在立刻。」


  Sid眼皮仍在跳,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到訪,顯然沒緩過神來,「⋯⋯你既不是來點披薩,還要指定外送員?」

  「妳準時的能力很適合現在這種情況。」筧皺眉,直接略過廢話,「再拖一分鐘,現場就完了。」


  外送員定睛,看向禮儀師認真又冰冷的表情,又瞅了瞅對方手中的工具箱,僅憑這樣簡短的說明不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但能隱約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你等等。」她沒有追問,而是轉頭拎起外套和鑰匙,將備用安全帽塞進筧的懷裡,領著對方來到地下停車場,一腳跨過黑色重型機車,將全罩式安全帽戴起並發動引擎。兩人以將被開罰的時速在道路中疾馳著──路上經過的建築窗面浸在藍色裡頭,白天的溫度已被抽乾。氣溫顯得比平時更冷,橋墩上的路燈逐漸亮起,暗示夜晚將至。


  「你剛剛說『現場就完了』,到底是什麼意思?」Sid吼道,同時催著油門,「給我個交代,不然我感覺自己像個犯罪幫兇。」


  「有台遊覽車翻在那條路上,上面載了四十幾人,現場溫度高──要趕在之前確認身份,需在一定時間內處理防腐。」

  「所以才要上山?」Sid挑眉,瞟了眼後照鏡,「葬儀社沒備用調度車?」

  「他們還在路上。」筧平靜地看著前方,「坐機車可以省一個半小時,不含上山時間。」

  Sid聽完輕笑一聲,從高架橋來到交流道,並轉向小路繼續騎行,她無視於導航,熟門熟路選擇最快捷徑。


  「好吧──你贏了。不過,既然是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居然找我幫忙?」

  筧沈默了一會兒,才回:「因為妳準時。」

  Sid聞言有些驚訝,隨即笑得更開,「這麼看重時間?你知道嗎,在我出生的地方,一般人如果這麼誇會再多給點小費。」

  「我不在乎妳的小費,騎快點。」筧皺眉,語氣略有不耐。

  「行行──筧先生。你這人真難搞。」


  天色已完全暗下,自切入捷徑之後車流量變少,遠處零星的火光成為路標,山道入口處附近停了兩台冷藏車輛靜待指示,臨時塑膠錐跟警示燈擋住去路,Sid見狀,龍頭轉向,她降到低速檔並穩住油門,鑽進一條被灌木叢遮蔽的小徑,坡道顯然久未修葺已經劣化,顛簸路段充滿大小不一的砂石,震得工具箱裡的物品跟著搖晃,筧真行得一手抓緊機身,一邊抱好箱子才不至被甩出去。


  「這路滿爛的,抓緊點。」她說道,順著狹窄的產業道路一鼓作氣騎出去,重機再度回到大路與救護會車,地面上仍有水橫過路面,或沿坡流下,車輪在騎經濕滑帶時失去了抓地力,Sid提前採下煞車──只見一整排的消防車齊列在眼前,幾乎佔據主幹道路幅,讓道給救護車下山後,外送員沒有猶豫,用窄扁的車身擠進車縫之間,進一步鑽前往上。


  不遠處可見消防員正在撲滅殘火,空中的灰燼因吸了水正在下沉,與被水沖碎的焦化物一起,填滿塑膠燃燒的腥膩氣息。一些像是油或蠟被加熱過的味道附著在地面上,無法確定將吸入什麼的黏稠感讓人忍不住掩起口鼻。事故現場拉起的警戒線內,推車輪打滑、擔架腳落地時的金屬響、膠布被撕開的聲音充斥。幾名護理員正在快速切換輸液袋,他們交換著指令,掌握傷者心律跟燒燙傷分級,有的聯合抬起擔架搬運抽搐中的赤色傷患,後方跟隨焦急的家屬穿越人群,一起坐上外頭救護車。幾名乘客被拋飛車外,外圍的遺體被白布覆蓋,若干人從排水溝被救出時已渾身顫抖,因失溫被緊急送醫。車體中段鈑金部位燒得焦黑,一些零件、碎玻璃跟座椅散落在附近,消防隊員將翻覆的椅背翻正,找到被安全帶固定住的罹難者上半部遺體,又在距離座椅幾米之外的草叢搜獲特徵相符的殘肢,向指揮官回報區域狀況,即時協助搬運抬出。線外設有臨時帳篷,家屬與媒體聚集在前方焦躁等待,他們向擋在前面的地方警署討要說法,有的人試圖越界尋找家人被遏止。機車在外側停駐,筧下車時微不可見地踉蹌一步,一陣集中的高頻在腦子裡面蔓延開來,額角冒起冰冷的汗珠,他闔上眼睛調節一下身體平衡,深吸口氣,隨即向交警稍微打過招呼後,便提著工具箱穿越封鎖線,跨入檢傷區域。


  「血壓再量一次!」「這裡降溫完畢!」「氧氣上!」「氣瓶換掉!」「第十八號無反應。」「別踩那邊!」「十七號確認死亡,十七點四十二。」「有呼吸嗎?」「中段燃料槽冷卻中。」「吸氣──再一次。」「失去反應、標黑。」「車底確認完畢。」「那邊的你,不能再進去了。」「封一下這條,我們要出車!」「一、二、三──轉!」「標橙!轉運優先!」


  繞過動線區域來到邊緣內側,筧與正在更換點滴的護理師擦身而過,被玻璃刺穿胸口的男子在大面積燒傷下已經昏迷,但也只能等待下一班救護來臨。從呼喊聲交錯的紅色急救班經過橙色重症區,穿戴氧氣罩的中年女性維持坐臥姿艱難地吸氣,靠近角落的男乘客正躺在擔架上抱著變形的下肢痛苦地呻吟著。倒數第二排孩童臉上的繃帶滲出血跡,頭部綁著點滴導管,孩子神色呆滯,任由冰袋從患部掉下,始終處在恍惚跟驚嚇當中。他們的皮膚個別呈現不均勻跟不同規模的燒傷,整體顯得異常安靜。筧再往裏去,臨時搭建的燈光已然不足,打開自備的手電筒,黑色區域被照亮。一名焦黑遺體維持著嬰兒蜷姿側躺在地面上,臉部朝下、雙手抱膝一動也不動,由於碳化嚴重,一時間難以辨識性別,手上的腕錶已經停止,上方貼有黑色標籤。而擺在深處的乘客型態看起來相對完整,至少能看出面部特徵,有些表面沒有明顯外傷、有的頸部與肢體扭曲、有的表皮跟衣物與座椅融在一起──已裝袋或半裝袋的遺體放置在後排,因袋數供應不足的關係,後來放置的遺體披上現場人員臨捐的衣物。這時,穿著黑色防火衣的年輕人扛著白色長袋從遊覽車附近走了過來,長袋輪廓呈現僵硬彎曲,消防員微微欠身,以盡量不影響為前提調整姿勢,用雙手將袋子輕輕放下。


  「這區只限工作人員——你哪家單位的?」他蹙眉問道,「請示出你的身分證明。」

  「姓筧,葬儀社,黑區接手。」筧拉出襯衫裡的識別證。

  年輕消防員端詳一眼,「喔,等一下。」確認姓名後轉頭抬手,讓內部同仁查對名單,「那麼就麻煩您了,筧先生。」


  禮儀師點頭,便就近蹲下身翻開袋子,檢查剛從車底拉出的一名罹難者,老奶奶軀體經過悶燒仍有餘溫。她神情驚恐,斜靠在地勢凹陷處,袖口露出的手指略微彎曲,像是事故發生瞬間想抓住些什麼,由於皮膚已明顯軟化出現水腫痕跡,筧打開工具箱,伸手正要拿工具時手頓了下,他撈了撈箱內,又停了會兒,思忖之後他先取出冷敷片與防滲布,快速塞進衣物與腋下間,並拿出自己帶來的備用封袋,貼上臨時編號,他向在旁側待機的交警招了招手,說道,「二十一號黑需冷封,等山下大車來優先排上車——另外,麻煩幫我從找外面一個人。」


  ——線外,Sid正同親屬跟媒體在帳篷附近等待,記者在攝影機前試圖跟地方檢署釐清車禍發生原因跟最新救援進度,有的人試圖打電話卻受限於訊號,不斷在交界處來回踱步,時不時上前詢問某位家人的下落;有的人心急如焚,用手機不斷刷新名單或新聞;有的人幫忙遞水、遞毛毯,卻忍不住陷入哭泣當中;年幼的乘客家眷睡在長輩懷裡,額頭貼著救災毯,風一吹就掀起角,裡頭的銀光閃了又暗。遠處一名交警走上來,視線環顧眾人,他清了清喉嚨,用生澀的熟悉口吻呼喊:「請問現場有赫、赫爾——」


  「Hernandez在這。」她走到前方,「發生什麼事?」


  「禮儀師說妳有他要用的固定夾具,請妳找到之後直接送進黑色區域,越快越好。」交警將手電筒放進外送員的手裡。

  「『夾具』?」Sid語帶疑惑地低聲復述道,俯首看了眼手電筒,突然間明白了什麼,「——知道了。」她轉身閃過正在處理擔架的人群,向後方走去,打開探照燈發動機車,沿原路下騎,時不時停在路段側邊停下,彎身尋找任何看起來長得像工具外表的東西,她蹲在草叢邊翻找,手裡都是泥濘,最後機車停在方才的岔路前,在灌木與彎道的入口處撿回工具。回經消防車時,幾名救災人員員正扛著水管往上行,而其他人正在合力將車體殘骸拖移出安全區域,以便進一步搜尋遺體或解救被困者,原本在封鎖線看守的警察與消防交接時出現縫隙,交警顯然也去幫忙了。


  一時間現場沒有能協助傳遞東西的人,Sid嘖了一聲,將布條拉過頭頂,隻身進入線內,朝檢傷區走進。胸口被玻璃刺傷的男子被幾名醫護齊力推向線外,穿戴氧氣罩的中年女性正在接受去顫器電擊,附近傳來男性撕裂般的喊叫聲與護理師的安撫話語,Sid側身來到孩童面前,將冰袋放回他的肩膀上,外送員接著往前走,在前方看見筧的背影。


  她唇瓣微張,正要出聲之際,遂意識到一個不尋常的地方,一些使用過的紗布在旁邊,還有一罐冷凝劑。禮儀師的動作停止了,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般緩緩站起身,他離開手邊正在處理中的大體,徑直走向仍有微小餘火燃燒的鈑金堆中,筧真行沒有猶豫,臉自始朝著同一個方向,繞到側翻的車體後方朝地面一處,到處蓋滿焦黑座椅、帆布、行李碎屑,他開始撥開那些椅子,手指跟手臂沾滿碳灰,像是剝去層層障礙般往更深處靠近,在成堆焦物當中,小行李艙受撞擊而變形,艙門歪斜皺起,內部因擠壓而變小,乍一看像是貨物殘骸,因此無人第一時間發現。


  Sid還是跟了上去,試圖從後面搭話,筧沒有反應,漆黑的眼神直視前方,他試著觸碰已經降溫的金屬艙門,但因變形關係無法打開,觀察起門板扭曲的方向,手指伸進門縫隙內一施力,外送員向前搭把手,兩人使盡了力氣,才將行李艙掰開一小角,一隻滿是鮮血的手伸了出來,上頭的腕錶仍在走動——見狀的兩個人像是看到一線生機,抓緊門板再度施力,卻無法打開更多,Sid應機退出,回頭高呼附近過來幫忙,就近警員聞聲,帶著幾名消防員趕過來,禮儀師跟外送員紛紛從深處撤後,將周遭的雜物搬開,空間再騰出更大一塊,三名消防員探進去,在眾人合力之下,他們架著一名被濃煙嗆暈的年輕男子走出,擔架已經準備好,消防員隨即將傷患安置在上面,並向對講機回道:


  「指揮中心,更新狀況——黑色區域後段車尾附近發現倖存者一名,先前未列入傷患名單。目前已脫困,轉交醫療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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