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不想做啦,只是想說反正我也閒著,就幫忙一下。」
「嗯──那你幫忙之後,感覺怎麼樣?」
微風穿過半透的紗簾,來到帶有精油氣味的房間裡,從窗口伸進的餘暉在牆壁西斜,被利休茶色的室內漆壁環繞,讓人打從內心感到安定。沙發的棉麻枕套剛剛換新過,散發一股舒適的洗滌香氣。茶几上的飲品已涼去,杯口有淡淡的痕跡。
「不知道耶。」穿著灰色外衣的乾淨男子靠著沙發背,他調整了下脖側的衣物,聲音裡沒什麼起伏,「就⋯⋯東補一點,西補一點,然後⋯⋯差不多這週就收尾了吧。」
「聽得出來,你花了不少時間。」
與之交談的另一名男子看起來年紀稍長,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顆淚痣,穿著一襲紺藍色的襯衫未打領帶,領口有些隨性地敞開,毛衣男子看著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
「還好,反正……我沒有其他事。」他將茶杯拿起來啜了一口,「也是剛好,最近部門很多人離職,資料有點亂,但總得有人整理這些,我就想說不然我來⋯⋯」
他低頭吸了口氣,將茶放在桌上,打了一陣寒顫,年長的男子看見,轉身將窗戶稍微拉起來。
「抱、抱歉,麻煩你了⋯⋯」
「沒事,舉手之勞。」他不在意地拉起窗簾。
「上次也是⋯⋯有一個新人搞不清楚流程……結果跑錯簽核線,我就得整份撤掉重送。」講到這裡,他看向年長的男子,咽了咽口水,試著解釋,「醫生知道嗎?那個簽核線就是⋯⋯主管簽名那個順序。」
醫生眼神向上,露出了像是在思考的表情,慢了一拍才接著微笑道,「謝謝你的說明。」見狀,病人微微垂下頭,下意識地用指甲刮著腕錶帶,又拉起毛衣的袖口,將手腕上的錶藏進去。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如果別人看起來很困擾,我就是那個得幫忙的⋯⋯感情上也是⋯⋯可能是個性的關係嗎?我雖然想過要改掉這一點,但是⋯⋯」
他重新將茶杯握在手裏時仍在抖,看著見底的空杯,眼神有些黯淡,「⋯⋯有時候我覺得,好像來這裡也沒什麼變化。」
「沒這回事喔,」年長的男子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他傾身,將手肘靠在大腿上,柔聲道:「現在的你,比一開始來的時候進步很多。」
「真、真的嗎?」病人的聲音透露著些許欣喜。
醫生點頭,這次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了他幾秒,觀察著年輕人略顯疲憊的臉色與顫抖的手指,神情若有所思。毛衣男子等了一會,才聽見對方輕聲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在今天輕鬆一點,不一定每次都要面對那些很難的問題。我們今天來聊點別的,讓你覺得舒服的話題,你覺得怎麼樣?」
他的視線向著牆上的掛畫,說話說得很緩慢,徐徐轉過頭,眼尾的細摺稍微明顯了些。
「⋯⋯我們可以從你比較擅長的開始,好嗎?」
「擅長的事⋯⋯?」
「是的,任何都可以。」醫生攤開雙手。
他的頭往左歪了一下,發出猶豫的模糊聲音,又往右偏了一下,最後才小聲地開口:
「我⋯⋯最近在試著織點東西⋯⋯」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醫生,「⋯⋯一開始只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前陣子有點太心急了,想著編織,總比一直滑交友軟體⋯⋯好很多,這樣會不會太像女孩子?」
「編織啊,」醫生輕輕點頭,「真不錯⋯⋯那是一種不太容易讓人分心的活動吧?一針一線,跑不了、也急不了。你是怎麼開始的?」
「朋友家的社區有不定期的編織課程⋯⋯原本只是陪她去⋯⋯就看著,邊做看看。」他說,「編織的時候,看著慢慢完整的形狀,總覺得心裡平靜下來。」
說到這裡,男子的神情鬆了些,醫生見狀,莞爾一笑,「那麼,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嗎?」他有些羞赧地點點頭,打開手機的相簿遞給對方。
「⋯⋯我朋友還說,等我遇到可以走下去的對象,也可以考慮搬去台灣。她說那邊的氛圍⋯⋯我會更快樂,現在就先照顧好自己,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你的朋友很關心你。」
「但是我沒辦法⋯⋯我的父母不可能讓我去那邊的,他們甚至──」他的神情暗了下去,顯得有些空洞,「他們希望我找到一名賢慧的女性,順利成家立業、繼承祖父母輩留下來的心血,要延續家族的傳統,一起分擔房貸⋯⋯可以理解他們的期望,畢竟我是長男。」
話及此處,毛衣男子深呼吸口氣,他撥了撥瀏海,拿起了茶杯就口,才重新意識到杯底已空,見狀,醫生站起身,將杯子拿到流理台邊重新滿上,他拿起茶壺時停頓了一下,毛衣男子沒有發現。
「那你家人之中,有人知道你現在的狀況嗎?」醫生將熱水重新煮下去,轉身遞過杯子,輕聲問道。
「嗯,我妹⋯⋯」他喝了一口熱茶,呼出溫暖的氣息,「不對⋯⋯應該是說,我曾經想跟她說的,我們從小就玩在一起,所以很容易就能發現,彼此的喜好──記得應該是國中的時候吧,她就跟我坦白了,說她喜歡女生⋯⋯」
「你當時是怎麼回應的?」
「我說『沒什麼不好啊』。」他輕笑出聲,笑容裡帶著一絲落寞,「或許是因為受到鼓勵的關係嗎?妹妹在高中的時候就搬離外縣市生活,一直到後來讀大學、出社會⋯⋯她一年大概只回家一次,但她都會寄賀卡回家給我⋯⋯不管是生日的時候、還是新年的時候⋯⋯我有時候會上社群帳號看看她們的照片,看起來過得很不錯,我覺得,她其實一直都知道⋯⋯」
「⋯⋯聽起來,她對你來說一直都在。」
「醫生呢?」年輕男子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抬起頭,試圖轉移話題,「醫生也有⋯⋯親近的家人嗎?」
醫生垂下眼,輕吟一陣,似乎正在衡量是否延伸病人的問題,他將自己的那一杯茶端到桌前,杯底觸及木頭表面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的。」
「那是⋯⋯誰?」他怯怯地問。
「我表弟。」年長的男子聞著熱茶的香氣,沒有打算立刻品嚐,眼神拉得很長,「我們一直有在定期聯絡,有時候也會約。」
「真好⋯⋯」男子首次露出一抹微笑,「⋯⋯他是個怎樣的人?」
「嗯,該怎麼形容他才好呢,」醫生嘴角勾起,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卻令人感受不到負擔,指腹緩緩在杯緣上劃了一圈,「該說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嗎?我跟他算是家族裡面的異端份子了吧。」
「異端份子⋯⋯?」毛衣青年似乎對於這種形容詞覺得新鮮,他像是豎起耳朵般,身體也靠前了些。
醫生沒有答腔,頭轉向側邊,隨著眼角鬆開,纖長的睫毛蓋向散發著微光的眼畔,他嘴角一度抿起,但沒能壓下那道從唇邊慢慢浮現的弧度,那弧度很淺,淺到像是冬日裡的一縷陽光,隨著他的視線拋向遠方。
「他的體質有些特殊⋯⋯因為這樣的關係,總被誤解為不近人情吧,」他將手撐在臉頰,輕輕啄了下杯口的茶,「但我心裡清楚他是一個溫柔的人⋯⋯」
「你們感情很好⋯⋯」
「我們滿常吃飯的。」醫生的語氣很淡,像是再稀鬆平常不過,他接著用堆滿微笑的表情拍了拍手,脆亮的掌音讓人醒過神來,「好了,我們該回到剛才的話題囉。」
「醫生──」毛衣男子面露窘迫。
「你剛剛說了很多很重要的事,這可是很珍貴的進步。」他表情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閃躲的堅定,「別忘了,你的時間很寶貴,今天我們是來談論你的。」
診療時間過後,太陽已經完全西下,醫生隨性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沒開燈,在幾乎落入暗裡的診療室兑著紫色的氤氲喝茶,外頭傳來一陣輕輕敲門聲,得到應允後走進。櫃檯人員來的時候,提起某一位固定每週二會來的病人突然取消了。醫生點點頭,說下週一樣保留病人的位子。
「今天那病人狀態怎麼樣?」櫃檯人員關心道,「他⋯⋯還好嗎?」
「這次講得比較多,有些事他過去不太說的,自己提起了。」醫生喝掉剩下的茶,茶水仍溫著,杯沿的光暈已不再搖晃,只剩一圈暗影浮在陶瓷表面。櫃檯人員鬆了口氣,向醫生微微敬禮,便退出房間。
「那就好⋯⋯他剛來的時候,狀況還滿多的。」
醫生沒有回答,而是將桌上的相框拿起來端詳,一手撐著頭,一手擺弄起相框的角度,露出一抹不經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