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味殘留在會議室玻璃上,一時間以為是從街上飄進來的。
直到紬提醒「上次會議已經是七十二小時前」,他才察覺那股氣味只是被偵煙系統認定為環境記錄的一部分。
端詳著眼前的文件,鵜澤一動也不動,僅手指搭在垂直滑鼠上。數據屏幕前散落著松井生前最後出席的活動以及就診紀錄的副本,其中的兩筆讓他目光停在原地,一是向醫院內部部門提交的藥物變更報告,當中記載了病人服藥種類的更動以及原因,另一筆是主治醫師簽章延遲四十八小時後才回傳的痕跡,而延遲發生的時間點,剛好就在松井死亡前兩天。
據資料所示,松井晚年以高血壓與心律不整身份領有高額健保給付,醫療保險資料裡會記錄每次掛號或治療的診所代碼。紬自動比對這些代碼對應的地址,某家私人診所的代碼重複出現達十數次。鵜澤接著查閱當時的停車紀錄與車牌辨識資料,發現松井的車在那一區域反覆出現。這家診所原本是松井的合作洗錢據點之一,其不動產所有權人在松井死後半年內更動,從自然人松井改為法人,也就是白川名下的公司,轉移發生在五年前的四月。登記代理人簽章一致,協議簽於六年前的十二月十五,回簽是一月十二,鵜澤複查,在確認松井死亡登記落在兩天前的一月十日時,他將個別的時間點給標記起來。
「回簽時間戳的部分,也許是行政作業延誤。」紬簡單推測。
「──或是當年有人急著補完一筆沒完成的交易。」鵜澤沉聲道。
抬起眼時,螢幕的光在眼裡閃爍,視窗的邊線彷彿在虹膜上張開一層網格,然而隨著瞳孔收縮得極細,光點被驅散,鵜澤的視線穿透螢幕後的某個空點,像在追一條不存在的殘影。
再點開監護同意書放大到署名的區域,他撫著下巴的鬍渣,由於松井的妻子在更早以前就已過世,也沒有其他直系親屬,簽署文件的是松井遠房姪女,進一步透過資料比對發現,該家屬登記的郵寄地址與白川的公司為同一舊地址。
鵜澤拿出煙盒,裡頭只剩下一根,他將煙支取出敲了敲桌面,用手指刮過點火器,卻發現打火機的油幾乎見底。手指反覆在輪盤上摩擦,火光不斷亮起又隨即消失,照映在男人瘦削的顴骨線上,略深的眼眶透露著銳意,黑色微捲的髮絲貼在側臉,像未全乾的墨跡。鵜澤重複動作直到點燃為止,站起身穿上外套,將辦公室內的電源一個個關去。
「老大──去哪裡?」
「吃點宵夜。」他撿起抽屜裡的車鑰匙,「順便見個老前輩。」
紬停了兩秒,才問:「要我記錄目的地嗎?」
「不用,這一餐不報帳。」
小巷裡居酒屋的燈籠半亮著,微弱的橘光在潮濕的空氣裡溶到了霧裡。鐵鍋的油香混著煙味以及室內的暖氣,隨著離席食客拉開的門縫鑽出,暖簾拂過了髮間的雨珠,掃去一身寒氣。鵜澤向站在吧台的老闆點了一杯生啤,手肘伸得筆直撐在桌面上,同時轉了轉僵硬的脖子。
食物的香氣混著焦糖味的煙,煤油暖爐放置在角落,室內濕度比街上還高。他轉頭時,看到要見的人已在吧檯角落——襯衫領皺著,手腕的老錶有明顯的歲月痕跡,老闆替他添了燒酌,順手打趣:「今天又來啦,久原先生。」
「習慣了,換地方就喝不下酒。」
那人笑得從容,酒氣把他的臉燒出一層淡紅,皮膚像被暖氣推著一層層往外透,眼角滲著朦朧的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糊,笑時則從喉嚨底部滾上來,像是長年被菸酒給浸潤過。
「久原前輩。」鵜澤伸展手心,顯得相對年輕靦腆,「好久不見啊,還認得我嗎?」
那人轉過頭,笑著舉起酒杯,「喲,這不是鵜澤社長嗎?真難得你來。」
「下班路過,想喝一杯。」鵜澤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下,「……老樣子?」
「一樣。坐這兒十幾年了,換過幾家公司、幾任老闆,這家店倒是沒換,一直都在。」
「真有毅力。」鵜澤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生硬的弧度,他把生啤放到對方面前,「還幫人跑工程那邊的帳?」
「偶爾啦,我現在也就牽牽線,幫人把工程款送到該去的地方。」久原不客氣地接過,喝了一口,語氣也被醺得鬆散,「以前比較雜,建設、醫材、物流,哪邊缺一個轉手的,我就補上。說白了,就是讓錢不要卡在路上——工程這種東西,最怕的是停。」
久原將酒杯放到桌上,浮腫的單眼皮瞇起一條線,「你呢?還在幫醫院擦屁股?上次聽說你接的不是保險案,是直接幫家屬看流程?」
這時,一碗關東煮端了上來,鵜澤將免洗筷拆分為二,他將雞肉丸的竹籤拿起,直接用牙將整顆丸子咬了下來,蘸了一些黃芥末來吃,再使用筷子尖端,將燉軟的白蘿蔔切成一半。
「有些案子,不處理清楚,會一再發生。」他將蘿蔔送到嘴邊,「我只是讓該有的紀錄完整些。」
「你這個人啊,還是老樣子。明明坐到社長的位置,還在管那些不賺錢的事。我們這些人年輕的時候,也都說要改制度。」久原停下來打了個酒嗝,不動聲色地說:「只是後來發現,制度改得最快的時候,通常死人最多。」
鵜澤沒答腔,只順著話:「說到案子,最近接到一個,倒有些奇怪。」
「什麼案子?」
「案子本身沒什麼特別的。」他又吃了一塊蘿蔔,「本來是些醫療疏失的個案,翻到後頭,卻冒出個不該有的名字。」說到這他嚥了下嘴裡的食物,語氣隨意,「前輩也知道的,當年的松井忠夫。」
「松井?」他笑了一聲,不是驚訝,是那種聽到舊地名的反射,「都走那麼久了,現在還有人翻他?」
「怪吧?還以為遇上幽靈了。」鵜澤啜了口生啤,同時品嚐起將剛上桌的肉串。
「我看多半不是,應該是後來接手的人留下來的。」久原拿起抽屜的牙籤剔了剔嘴,「那時候的帳本,本來就沒打算給後面的人看。老爺子那一代,什麼都喜歡留一點在手上。」他抿口酒,像是在回味,「不過他死前那段時間,是真的很忙。」
「忙什麼?」
「那可複雜。」久原笑,「松井那時候最愛玩人,兩個年輕的繼承候補,他偏偏誰都不明說,弄得大家都得陪著猜。」
「兩個?」鵜澤側了下頭。
「對啊,一個看起來不好惹,臉上有疤;另一個乾乾淨淨,文弱書生樣。老爺子說,看他們互相試,比開會還有意思。」
「那最後,他比較看好哪一個?」
「誰知道。」久原又倒了半杯,語氣慢了些,「對了,他死前還常往一間診所跑,那地方後來好像也轉給年輕一輩的。記得是冬天吧,年底那陣子,他親自去簽文件,說是把帳都結乾淨了。」
鵜澤的手指在玻璃邊緣輕敲,「結乾淨?」
「你懂的,老爺子那種人不留尾巴,誰敢替他動手?那種帳他從來不讓人碰。」老前輩晃了晃手中的酒盞,一飲而盡,「說到老爺子那人啊,真的是老派到骨子裡的人物。以前誰要談事、借錢、喬場子,都得先看他心情好不好,還不能直接講——要先送兩張花牌,再來一串清酒,然後坐下來給他聽你胡扯個半小時,他才肯談正事。」
「聽說他不愛簽字?」鵜澤輕聲補了一句。
「對,他討厭那些。什麼都靠人記,靠人扛。那個時代……做事不是為了帳面,是為了面子。」久原搖搖頭,「明明手上抓著高利貸、風俗場、工程包,還整天說自己是庇護者。他嘴巴上講的永遠是義理,轉身就給你一張借據。」
他又斟滿了一杯,眼裡閃著懷舊與某種難辨的厭倦:「講話像打鑼鼓,罵人像背經文。喝醉了會在廁所罵整個警視廳,但第二天照樣把警部請來吃河豚。他不是沒情分,他是太清楚情分怎麼用。」
「所以那些人怕他?」
「怕倒也不是,就是知道跟他過招不能存僥倖。他對誰都一樣,講明牌,也不留餘地。最毒的不是砍人,是讓你自己簽完再送你去收尾,還以為你自己賺到了。」久原聲音越說越低,「要不是他晚年身體撐不住,說不定還真沒人敢接他的位。」
鵜澤看著久原倒酒的手,沒再追問診所的過戶細節。五年過去了,就算是他,也不信還能從帳上看到什麼。
「那場葬禮您也去了?」他語氣像是提一個天氣預報。
久原沒立刻接話,只是拿起牙籤戳了戳碗裡的昆布,「有啊,那天剛好也下雨。」他語氣低沈,「整場禮儀都快變成繼承儀式了。」
「怎麼說?」
「喪主不是家屬,是白川,就那個書生。」他緩緩說道,「現場一半是穿西裝的醫療財團代表,另一半……則是把傘頭撐到靴子的人。」
鵜澤沒回,只低頭看著杯底的泡沫慢慢消散,它們一顆顆向上、變小——轉眼間又全部向下墜、拉長、變形,再被雨刷刮去了角落,在信號燈的紅光下消散,又隨著雨勢重新佈滿擋風玻璃上,高架橋上的長嘯聲被隔絕在車窗之外,拱助銜接到橋面的吊索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陰影,將男人的側臉沒入無法觸及的深處。
「已試圖從當年承辦的禮儀社資料檢索當年喪禮名單,但未有相關紀錄。」紬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是否再進行一次搜索?」
「比起那個,有更想確認的事。」鵜澤轉動著方向盤,「調一下松井忠夫過世前七十二小時內的行動軌跡,以醫院端為主。包括出入病房時間、醫療流程啟動時點、藥品領取與開立、探病登記紀錄、以及看護班表。」
紬在相隔了一陣子之後才回報:「初步結果出來了。他死亡當日凌晨三點十七分,護士交接班紀錄顯示,上一班的夜班護理師提前了二十五分鐘離場,由當時駐院主治醫師暫代簽收交接。該名醫師已於三年前轉職私人診所,目前登記地點為白川旗下法人資產所設立的醫療諮詢所。」
車內陷入短暫靜默。
「那麼,死亡時間之前,有探病紀錄嗎?」鵜澤問。
「有兩筆,凌晨兩點十二分與兩點四十七分。登記者為同一人,但使用的是『業務洽談』身分進入,訪客身分資料為空白。」
「有監視畫面?」
「系統顯示該時段監視鏡頭維護中,無影像可供查閱。」
鵜澤輕笑了一聲,不帶情緒,他將車窗搖了下來,讓冷氣聲音透出去,一邊將嘴邊的煙捻熄,像是確認了一場情節老套的默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