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街道佈滿剛下過雨的痕跡,月光照耀在晴朗的夜色下,空氣顯得緊縮。穿著學生制服的青少年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打起哆嗦,他借著光,不捨地喝著熱騰騰的罐裝咖啡,隨著吐出的白霧散去視野變得清晰,似乎是藉此想對抗夜晚的睡意。
對於一名深夜晚歸禮儀師來說,筧真行沒有對抗睡意的理由,他與販賣機擦身而過,往公寓的方向走去。皮革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格外響亮,門口的感應燈在經過之後才徐徐亮起,又怔怔暗去。男子撈到皮夾裡的公寓鑰匙,他停在門檻階梯前,待上一個乘客先上去之後,才走向出入口。踏進電梯內部按下樓層鍵,外頭依稀傳來另一雙輕快腳步聲,禮儀師聽見了,但沒有打算動作——在門即將闔起的剎那,掛著塑膠袋的手碰到了紅外線,伴隨著微波食品的香氣竄入,他眼皮稍抬,看著門被迫再次打開。
Sid進門時顯然沒料到裡頭有人,藍色眸子微睜起,唇瓣輕開,她隨即側身,將掛著安全帽的手收進飛行夾克的口袋,禮貌地避免視線接觸。筧稍微讓出半步,退開按扭面板區域,連頭都沒轉。
電梯緩慢上升經過二樓,伴隨著馬達運轉聲,兩人始終保持著沉默,Sid揚起脖子看著樓層顯示板,小打呵欠一邊聳肩,筧則低頭滑手機,將過曝的螢幕亮度調低。陳舊的電梯廂裡,長條鏡邊緣的黑斑在禮儀師一襲整燙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上顯得有些突兀。鎢絲燈炮長年未更換,散發出像是泡在菸焦油裡的黯黃色澤,不知是否出於疲勞還是其他原因,嗡聲在耳邊漸響。Sid沒說話,調整了一下塑膠袋在手臂袖側的位置,準備隨時動身——突然之間馬達聲音驟停,兩個人都頓了一下,接著「啪、啪」——某種電器跳脫聲音從電梯廂外部傳來,地板有些微傾斜,隱約可覺腳底間歇震動,抬頭一看,面板顯示停留在三到四樓之間。
電梯卡在了半空中。
Sid緩慢挪動著重心,觀察地板是否仍在繼續傾斜,確認沒有立即危險後,她將塑膠袋跟安全帽放在一邊,操作面板尚亮著,女子按下緊急鈴,但沒有反應,這棟樓在被從政府轉手之後就沒有管理員了。萬般無奈下Sid拿出手機,發現訊號近乎於無。
「你那邊有沒有——」她轉頭看向後方,禮儀師已經在撥打房東太太的電話。他將電話靠在耳邊不發一語,回鈴音迴響在狹窄的電梯廂裡,好幾聲後他將通話介面按掉,再試圖撥一通出去,依然沒有人接。
這時間老人家顯然不會接電話了。筧端詳著電梯內凌亂的張貼告示,找到外包維修公司的電話,打過去時響起的是自動語音服務,他再進一步轉總機,終於打通夜間技術室的櫃檯,並報了棟名跟樓層。
禮儀師語調平靜:「貴司承接的○○公寓,電梯停在三樓與四樓之間卡住,有兩人受困。」
「——了解,請兩位保持冷靜並原地稍候,我們將派工程師過去,請勿強行開門。」
「謝謝,麻煩了。」
「二十分鐘。」掛下電話後,筧抬頭看了一眼Sid,確保對方都有聽見,便將公事包跟西裝外套擱在角落。他靠在扶手上,手指搓揉眉心。女子則站向另外一側,觀察起這位略顯疲態的鄰居,以一種盡量不影響傾斜角度的姿勢斜倚在側邊壁上。
「所以,作為禮儀師——你應該很熟悉這種密閉空間的壓抑氣氛吧?」她看著筧,在一陣長默之中隨性開口。
「是的,」筧並未看向女子,而是看向樓層顯示面板,「但通常我的客戶不會這麼吵。」
Sid先是愣了下,全然未料對方會這樣回應,她不退卻,反而露出些許驚喜的笑,「哦,我感覺自己被寫進了某種黑色幽默的橋段裡。」
「放心,妳不會成為主角。」禮儀師語調淡然,「——除非這電梯徹底掉下去。」
「會嗎?」Sid離開角落走向門邊,她從不同角度看向電梯廂的天花板,鎢絲燈泡的黃光似乎隨時將滅,但隱約仍可見能撬開的部位,邁開步伐時,電梯裡的水平線左右晃了一下,令男子皺眉。
「Hernandez小姐——請站後一點。」筧冷不防出聲。
「你怎麼知道我的姓?」她詫異。
「⋯⋯訂單介面,」面對女子直勾勾的視線,以及電梯內窄短的距離,筧整理了下袖口,「會顯示外送員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Sid點點頭,正要回話,電梯忽然發出「嗶」的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看向出聲的方向。
Sid抓了抓頭,「⋯⋯它剛剛是不是有想恢復運作來著?」
「或只是提醒我們它還沒壞。」筧冷冷地說。
外送員轉頭看著對方,心裡浮起一陣好奇,正揣著要不要說,禮儀師已從邊緣繞到顯示面板前,將被震歪的燈座稍微扶正,確保廂內的燈源不會突然消失。
「——你為什麼每次都在差不多時間點下單?」她最後還是問出口。
被問及此處,筧停頓了一下,他闔上眼淡淡回道,「下班時間剛好。」
「一般人不會這麼準。」
「我不點,披薩就打烊了。」
她側頭望了下男子,隨即像一隻失去興致的貓,拉起外套的袖口,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機械錶的時間——那瞬間禮儀師蹙起眉頭,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波動,目光也跟著掃了過去,停留在錶盤上,似乎在確認什麼,片刻之後才收回。
距離外援抵達還有些時間,Sid呼了口氣,盤腿坐在地板上,她一手抓過冒著熱氣的塑膠袋,拆開便利商店的限定微波食品,直接大快朵頤,期間還不忘拿出小零食轉頭問自己的鄰居,「要吃嗎?今天可點不到披薩外送了。」筧看了一眼包裝袋後回絕。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都沒再說話,外送員吃著晚餐,禮儀師則坐在原地,閉目養神。直到維修公司的人來電,樓層面板的對講孔傳來一頓嘈雜的聲音,像從舊卡槽裡拉出來的磁帶一樣,對面的人顯然在試圖修復受潮的線路,通訊一度斷斷續續,折騰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有人開口:「⋯⋯不好意思,我們是維修公司的人,請問聽得到嗎?」
禮儀師按下對話按鈕回應,工程師聽不太清楚,他只好放慢語速並揚高音量,顯然因為不常大聲講話的關係喉嚨顯得有些緊,外送員後來聽不下去,搶前複述道:「聽得到——這邊等待操作指示。」筧對於這突如其來的靠近不自在,瞄了一眼,她只是微微聳肩,認為這樣做更有效率。
門外有幾聲高聲的互叫,像是在比對樓層與軌道位置。不久後,有金屬撬動門軌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是種極具方向性的、力道緩慢的咿嘎聲,之後電梯門中間出現一道細縫,隨著力道放大,光線緩緩擠進來。
確定沒有人受傷後,技師將踏板放到連接樓層跟包廂的電梯井之間,「……我們會放一塊臨時踏板,兩位請小心腳步,先別動,我們這邊確認固定再請你們出來。」
Sid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一手提著塑膠袋,一邊低聲對禮儀師說:「你先?」
筧看了她一眼,搖頭:「妳先。」
脫困之後,維修單位抄走了房東太太的聯繫方式,兩人協助確認住戶資料跟簽名,分別走回各自所待的樓層。Sid走進門前最後往電梯口那瞥了一眼,發現門重新被貼上維修中的字樣,這次不是手寫,是打印出來的文字,她沒說什麼,只是低聲嘖了一聲,隨手拉緊了安全帽的繫帶。筧在進門前,回望那條還沒完全復原的樓層燈號,一邊將鑰匙插進門鎖,一邊關掉手機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