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十一月初。
陸昭大婚。
那一夜,雲兒不知為何,怎麼都睡不著。是該為命運嘆氣嗎?
還是單純覺得,走到今天的自己,有點可笑?
當初進宮,是為了追尋那個一步步往上爬的大哥。
她以為自己能站在他身邊,
哪怕不是並肩,也至少不會被拋下。
可現實向來心狠。
驀然回首,自從重新回到王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沒有方向。
也不知道什麼叫快樂。
她想起和合經那件事。
直到現在,她仍然無法真正原諒王爺。
甚至連提筆寫字,
心底都會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可偏偏…
王爺又總是待在她身邊。
久了,她竟然也能若無其事地與這個人說話、對坐、相處。
人,真的很複雜。
明明一團亂,無法理解,也無法歸類。
明知危險,想離開危險,可危險還是一次次靠近。
甚至當危險對你微笑時,
心裡會冒出一個念頭:……要不,就算了吧。
可理智很快又拉住她。
不能算了。
她見過江夫人的下場。
那樣的冷,還不夠清楚嗎?
她一直想保護自己,不想再受傷。
可不知為什麼,總是傷。
那一夜,雲兒徹夜未眠。
直到天亮才有睡意。
***
當天
知棠在陸府喝到深夜才回來。
當時…
新郎倌被人簇擁在遠處,熱鬧得很。
他才懶得湊過去。
就在角落喝酒。
隨手拉了身邊的人,不論身分。
一起喝、一起鬧、一起笑。
他向來喜歡酒後那點失序的自由。
彷彿只要醉了,
身分就暫時不存在。
回府後,他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時精神還不錯。
把該處理的公事處理完,便興高采烈地想去找雲兒。
先去了書房。
(不在。)
又繞到承昀那裡。
(也不在。)
最後,他站在雲兒房門前。
敲門,沒人回應。
他推門進去。
雲兒還在睡。
睡相像個孩子。
被子早被踢到一旁。
這畫面他其實很熟。
從前她離開夜衛司、身子最虛的那段時間,
他照顧過。
知棠替她把被子蓋好。
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一直撩我,又拒我,我卻還感到快樂。被虐吧?我。」
知道這不太正常,但也懶得深究。
他低聲笑了一下。
也知道自己怪。
但他向來如此。
從小被各式各樣的人念到大,
腦子從來沒走在正軌上。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當皇帝的料。
也不想背那種責任。
所以有個好堂哥這麼認真的努力。
做弟弟的當然要好好支持,繼續擺爛。
看著雲兒,知棠自己也思考很多。
(……我真的有這麼壞嗎?)
(爛…這一點我是承認啦…)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沒想改。
他沒有答案。
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起身離開。
房門輕輕闔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黃昏。
雲兒才醒來。
雲兒正準備起身,門外忽然有人來報。
不是府中內侍, 而是一名她並不熟悉的老嬤嬤。
衣衫整齊,卻跪得很低。
「雲姑娘…」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
「江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雲兒一愣,下意識皺眉。
「我沒空。」
話出口得很快,像是早就練過。
那嬤嬤卻沒有起身。
她忽然低下頭, 聲音一斷一斷地哭了出來。
「求求您……」
「求您見夫人最後一面吧…」
雲兒整個人僵住。
最後一面。
這四個字,像冷水一樣澆下來。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窗外夜色漸深。
王府很安靜。
安靜得,彷彿什麼都還來得及,
又彷彿,已經太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