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十月底。
雲兒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著了。
這陣子
只要耳邊飄到半句「雲兒怎樣怎樣」
她立刻毫不留情接上去:
「對啊~王爺就是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呢。」
「這件?王爺賞的,怎樣?妳想要?」
「加油喔~努力討好主子,也許哪天妳們也有福氣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語氣是從哪學來的。
總之看著身邊人講話這麼欠,
她下意識就照著套用了。
目標:讓人氣到啞口無言。
語氣囂張得不得了,
那種帶著笑、又帶刀子的傲慢,
王府的宮女、下人,越來越安靜。
原本最會講八卦的那群,
現在只要遠遠看到她走來,
全都像被驚到的麻雀一樣四散逃跑。
(哼,不是說我狐媚?)
(那我就演給你們看。)
(看你們還能囉嗦什麼。)
但她完全沒發現
那口氣、那眼神、那步伐,
越來越像那個把她氣得半死的男人。
雲兒本以為自己會爽到飛天,
結果……爽是爽了,
心底卻還是空了一角。
(唉,我怎麼變成這樣了?)
可每次想到那些閒言、那些不尊重、那些踩著她說的話,
胸口又堵著一團火。
(算了……反正我也離不開這裡了。)
(反正……我現在只能靠自己。)
而這樣的她——
偏偏最合知棠的胃口。
知棠甚至在廳堂看著她罵人,慢悠悠喝茶。
***
書房。
知棠正翻著書。
雲兒正悠閒喝茶。
知棠慢悠悠開口:「雲兒啊~」
雲兒抬眼:「幹嘛?!」
知棠啪地闔上書,
語氣神秘又賤氣十足。
「本王在想……既然妳最近這麼努力對外炫耀……」
他語氣放得低又慢
像一句就能決人生死。
「那我們,乾脆…木已成舟。覺得如何?」
雲兒手一頓,茶差點噴出來。
她瞪著他:「朽木不可雕也。」
知棠愣半秒後,
笑出聲,笑得毫不客氣:
「哈哈哈~~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
雲兒翻白眼:「反正你聽得懂就好。」
知棠靠近一寸,語氣又低又壞:
「對啊~我聽得懂……」
「而且妳這塊木,不只能雕……還越雕越像我。」
雲兒:「……」
她放下茶杯,很冷靜地講:
「賀知棠,你再靠近我,我就拿毛筆射你!」
知棠聞言,笑意像被點著的火一樣往上升
拿出自己案上的狼豪往雲兒的筆筒扔進去
「妳看……這就是『有我的樣子』。」
雲兒冷淡吐出兩字:
「去死。」
知棠笑得樂開花:「喔~這句最像我了。」
小廝急匆匆踏進書房,壓著聲音道:
「王爺,江夫人……染上時疫了。府醫請您這幾日……先別過去。」
知棠收起笑意,語氣倒平靜得很:
「嗯,知道了。這幾天不去。」
他說得輕,像只是在回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雲兒本來還在跟他互相噴話,
聽到這一句,手上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一下。
知棠神情沒什麼波動,
沒有驚、沒有急、沒有「快讓府醫加診」那種反應,
就……淡淡的,好像說「今晚不吃豆干」一樣平靜。
雲兒心裡發出一聲啪。
那畫面太清晰,像冷風吹過胸腔。
(……算了。)
(江夫人她之前還害過我…想這麼多做什麼…)
但不知道為什麼…. 雲兒胸口那一下悶意, 甩都甩不掉。
***
不疼,但悶。
不酸,但說不上來。
雲兒悄悄垂下眼。
只是突然意識到,
那些深宮後院的女人,
真的……太可憐了。
(如果有一天王爺不要我……)
(我沒有家世,沒有靠山,沒有一句能拿出來談判的話。)
(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他目前「喜歡」我。)
(而我的籌碼……可笑地只剩身體。)
她低頭,看著鎖骨上那一小道還未完全淡去的痕。
那是洪雁楠留下,讓主子「心疼」的印記。
那不算痛,也不算羞恥。
她慢慢地、很輕地笑了。
像笑自己的命,也笑這個世界。
(我知道,以我的模樣……只要他哪天心一冷,連看都不會看。)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這個王爺,正好對我上頭。)
她抬手輕碰傷疤,語氣像風一樣輕:
「……哈哈哈哈~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再來想怎麼玩吧。」
***
靖淵二十年,十一月。
陸昭大婚。
京城鋪滿紅綾,歡聲到半夜。
滿街都在講這位立志青年、
從底層一步步成為皇親國戚的故事。
知棠去了。
雲兒沒有去。
夜深,
她坐在窗邊,
看著王府高高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