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當初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女孩，轉眼間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高二生。
小瀞雖然不是林雅婼親生，但不知為何，她的五官輪廓竟與林雅婼有幾分神似，連身高都長到了將近一七五公分。
這天是小瀞的生日。
但和往常不同，往年總是有爺爺奶奶、姨丈阿姨、小譯哥哥一同熱鬧慶祝，而這次，餐桌旁只有三寶與雅婼。
一家人吃完飯後照例切蛋糕，蠟燭的光在三人臉上閃爍。三寶和雅婼手裡各拿著一張紙，神色緊繃，似乎有話想說卻遲遲開不了口。
「你們怎麼啦？這麼緊張，是要送我大禮嗎？」小瀞笑著調侃，想用輕鬆的語氣化解氣氛。
「這個，那個，小瀞……」三寶的腳在桌下早被雅婼踩了好幾下，終於清了清喉嚨，用帶著顫抖的聲音開口：「爸媽要跟妳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妳……答應我們，聽完要先冷靜，好嗎？」
小瀞看著他們，忽然收起笑容，語氣卻出奇地平靜：「如果你們是要告訴我，我不是你們親生的女兒、是領養的……那我已經知道了。」
「所以，現在換你們要冷靜。」
「不、不是、妳怎麼會知道？誰跟妳說的？」三寶的話都結巴了，他萬萬沒想到，小瀞早就知道一切。
「你們先冷靜，這不是什麼大事啦。」小瀞反倒安撫他們，嘴角微微上揚。
「這當然是大事！」三寶仍有些慌張。反倒是雅婼很快穩住情緒，輕拍三寶的臂膀，「既然她都知道了，就不用再藏了。」
「媽，爸當初跟妳求婚也這麼緊張嗎？」小瀞打趣問。
「比現在還緊張一百倍。」雅婼笑著答，沒說出「其實是我主動求婚」的那半句。
「爸，我跟你說吧。」小瀞語氣轉為溫柔，「我發現，只要學校要交戶口名簿的那天，放在我書包裡的那一本就會『神秘失蹤』。」
「然後你們，不管是阿公阿嬤還是乾爹姨丈阿姨，在我上課上到一半時就會幫我送到老師手上。」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而且我們家的戶口名簿，折得特別整齊，接縫處還蓋了三個騎縫章，好像深怕被誰看到一樣。」
「國三那年，我偷用媽的數位憑證，去戶政機關申請電子戶口名簿。那時候，我才知道……」
她把手伸向三寶手裡的那張紙，攤在桌上，手指指向備註欄：「這裡寫著—『三寶與林雅婼，於民國×年×月×日完成小瀞的收養程序，其在法律上之權利義務，均與親生子女無異。』」
「而且你們是不是不想被爺爺奶奶罵，還特地挑一個血型跟你們一樣的小孩？哈哈。」她笑著，但眼中閃著濕意。
「我一開始當然不能接受啊。你們一直瞞著我，我氣得要命，也困惑得要命，還想過直接質問你們。」小瀞低下頭，深吸一口氣。
「後來是乾爹發現的。」她抬起頭，眼眶泛紅。「他什麼都跟我說了，包括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見面，還有……媽你不能生育的事。」
三寶與雅婼一震。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乾爹那麼嚴肅。」小瀞擦了擦眼淚，露出一個笑容：「他說—」
她起身，坐到爸媽中間，摟住他們的肩膀：「『親生或領養真的重要嗎？你爸媽對妳的愛，比很多親生父母還真。雅婼的爸媽、妳阿姨們對妳一直都很好。妳阿公表面嚴肅，其實每次都在問你爸你的近況。』」
「他還說，當爺爺奶奶知道我初經那天，爺爺還上網訂了一堆生理用品和保養品，連夜開車送來家裡，要媽媽好好照顧我。」
「還有，乾爹說，多虧我，爸他們幾代人之間的心結才慢慢化開。」
小瀞哽咽著笑：「『一家人，包括我，都很愛妳。』乾爹是這樣說的。」
「爸媽……」她用力抱緊兩人，「是我該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領養我、養育我，讓我有一個完整又幸福的家。」
三寶與雅婼一時說不出話，只能緊緊回抱著女兒，燭火搖曳，三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像是命運早已安排好的家人，
無論血緣，愛都是真實的。
小瀞被跟蹤了。
那天放學，她照往常一樣，在公車站和同學道別後，背著書包沿著熟悉的巷道走回阿公家。午後的陽光還有些刺眼，風裡混著烤地瓜的味道，遠遠傳來孩子們在巷口追逐的笑聲，一切都看似和平。
阿公，也就是三寶的爸爸，依舊住在那棟位於小鎮邊緣的老宅。只是這幾年，宅子變得不太一樣了。自從小瀞上國三那年起，阿公決定重新改建，把整層二樓拆掉，改造成四個房間的形式。牆面重新粉刷，樓梯也換成了防滑木階，最特別的是，他還特意保留了一間房給孫女。
那是個帶著海藍色窗簾的小房間，每次放假，小瀞都會回來住上幾天。
這一切都在說明，三寶的父母早就默默接受了雅婼，也真心疼愛這個孫女。
原本計畫拆除的厚重檀木大門與高高的圍牆，最後也因「安全」為由被保留下來。只是阿公請人重新漆上亮麗的圖案，粉藍與嫩綠交錯，讓整棟老宅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小瀞走到門口時，突然有點奇怪的感覺。
背後的街道靜得異常，她下意識地回頭，只看到轉角那株開著白花的桂樹。風掀動枝葉，灑下斑斕光影。
沒人。
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仍然像細線一樣，纏在她的後頸。
隔天下午，小瀞照例騎著腳踏車去鎮口的雜貨店，買回阿嬤交代的醬油。當她轉進巷子時，就看到自家門口聚了一群人—阿公、姑姑、幾位鄰居圍成一圈，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麼。
小瀞心想「發生什麼事了？」連忙停好腳踏車，把醬油遞給姑丈。
這時，三寶的妹妹、也就是小瀞的姑姑湊過來，小聲地說：「小瀞啊，那女孩怪怪的。看起來是台灣人，可一句台語、中文都不會講，只一直用奇怪的腔調說要找她姐姐。」
「找姐姐？」小瀞一臉狐疑，「她說她姐姐是誰？」
「誰知道，我問她名字她也講不清楚，妳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瀞跟著姑姑走過去，當那名年輕女孩轉過身的瞬間，她愣住了！那張臉的輪廓，竟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除了雅婼以外，她還沒見過跟自己這麼像的人。
那女孩見到小瀞時，眼神瞬間亮起，像是終於找到什麼似的。
小瀞率先開口：「Hello, who are you looking for?（你好，請問妳要找誰？）」
女孩的眼睛頓時紅了，聲音帶著顫抖：「It’s you! You must be my sister!（就是妳！妳一定是我姐姐！）」
現場一片靜默。
「I... I’m your sister. Your biological sister. My name is Sophia!（我、我是妳妹妹，妳的親妹妹，我叫索菲亞！）」
小瀞怔怔地看著她，一時之間，連呼吸都忘了。
＊＊＊
夜幕低垂，三寶爸家的庭園燈第一次亮得這麼通明。
長桌、竹椅、茶壺和點心早早擺好，院子裡人聲低低的、卻滿是壓抑的期待，這一晚，幾乎所有人都到了。
三寶一家、雅婼一家，甚至遠在南部出差的乾爹也臨時放下手邊的工作趕來。
誰都沒想到，小瀞在家庭群組裡那句「我好像被一個女生說是她姐姐」的訊息，竟會引來這麼大的動靜。
Sophia站在眾人面前，明顯有些緊張。她的手緊緊抓著小瀞的袖子，像是怕被這群陌生的成年人誤解、或被趕走。她的眼神裡有防備，也有不安。
小瀞察覺到她的害怕，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沒事的，他們都很好。」，說完，她挺直身子，開始一一介紹：「這是我阿公、阿嬤，這位是姑姑、姑丈，這是乾爹……」
眾人禮貌地點頭，但氣氛仍帶著些凝重。
最後，小瀞指向站在一旁的兩個人—三寶和林雅婼，她的聲音稍微頓了頓，才開口道：「這是我爸媽。」
Sophia抬起頭，看著那對夫妻，眼神微微顫抖。
林雅婼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那女孩的五官，竟隱約與年輕時的自己有幾分相似。
庭園裡一時靜得只聽見秋蟲鳴叫。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對「相認」的姊妹身上。
Sophia深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的雙手微微顫抖，緊握著那台平板，裡面開著一份掃描的文件。
「My mom… she got pregnant in her first year of college.（我媽媽，在大一那年懷孕。）」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
小瀞在她旁邊，輕聲將每一句翻成中文：「我媽媽在大一那年懷孕，不顧男朋友反對，把姊姊生了下來。」
眾人靜靜聽著，沒有人插話。
Sophia低頭看著平板，繼續說：「She thought she could raise her baby… but she was just a girl herself.（她以為自己能撫養這個孩子，但其實她那時，也只是個小女孩。）」
小瀞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她說，她撐了一個月，還是受不了。於是…某天夜裡，就把當時才滿月的姊姊，放在社福中心門口，然後隔天…就去辦了棄養程序。」
Sophia停了幾秒，深呼吸後繼續說：「She was afraid her parents would find out. So she applied for an exchange program overseas… and never came back.（她怕被自己的父母發現，就申請了國外交換學生的機會，離開台灣，再也沒回來。）」
庭園的空氣變得沈重，只有遠處蟲鳴。
三寶的眉頭緊鎖，而雅婼的手，已經悄悄摀住嘴。
Sophia的聲音越來越低：「It wasn’t until recently… that she told me I have a sister. She said… she didn’t have the courage to face you, so she asked me to come, to see if you’re doing well.」
（「一直到最近，她才跟我說，我有一個姊姊。她說……她沒有臉見妳，所以拜託我來，看看妳過得好不好。」）
她抬起頭，看向小瀞，眼中閃著淚光。
「I used my summer vacation to come here. I prepared all the papers, talked to people… the only thing I found out was your adoptive mother’s name, and that she worked at IACC.（我利用暑假備好資料、到處詢問，最後只知道姊姊的養母叫林雅婼，而且在IACC工作。）」
小瀞輕聲補上：「Sophia的爸爸剛好也在IACC工作，所以她才知道我住哪裡。」
說完，兩個女孩都沉默了。
Sophia緊握著那台平板，彷彿那是她與這個陌生家庭唯一的連結；而小瀞則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那不只是震驚，更是一種忽然被時間與命運交錯包圍的感覺。
「My mother said that she is very sorry to you and she doesn't hope that you can forgive her. As long as you live well, it is enough for her. If one day, sister, you are willing to visit her, she will be very happy. She also sincerely hopes that day will come, but before that, this is enough.(我媽媽說，她很對不起你，她不希望你能原諒她，只要你過得好，對媽媽來說就夠了，如果哪天，姊姊妳願意去看媽媽的話，她會很開心，她也由衷的希望那一天的到來，但在這之前，這樣就足夠了。)」
說完，Sophia輕輕的闔上平板電腦，抱著小瀞說道：「I found out that I actually have an older sister.（原來我真的有一個姊姊！）」
「所以…」小瀞轉頭看著Sophia，用英文問道：「So the person who’s been following me these past few days… was you?（所以，這幾天跟蹤我的人，是妳？）」
Sophia有些慌張地點點頭，雙手緊握在胸前：「I-I didn’t know how to talk to you… or how to meet you.（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說，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妳見面。）」
她說著，指向一旁的三寶爸：「When I finally got the courage to ring the doorbell… this grandpa suddenly ran out!（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按門鈴，結果這位老爺爺就衝出來了！）」
「那當然啊！」三寶爸立刻瞪大眼，語氣裡滿是理直氣壯，「小瀞說有人跟蹤她，我當阿公的能不緊張嗎？我還以為是哪個壞人想對我孫女圖謀不軌！」
三寶媽忍不住補充道：「你爸那天半夜就跑去看家裡監視器，第二天一早又去拜託巷口老楊，把雜貨店的監視畫面全借來看，差點把人家的螢幕看壞。」
「媽…」林雅婼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一股暖意湧上來，她從沒想過，這對當年反對他們婚事的長輩，竟會這樣為了自己與小瀞忙前忙後。
「哼…你…算了，都這麼久了。」三寶爸瞪了林雅婼一眼，又別開視線，低聲咕噥，「我自己的孫女，當然要保護好才行！」
他嘴上仍硬，聲音卻少了那份生疏的距離感。
林雅婼聽著，眼眶微微發熱，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眾人頓時一片靜默，下一秒，全場笑聲齊起。
笑聲中，有釋懷、有暖意，也有那種「家，終於完整起來了」的感覺。
Sophia看著眼前這一切，眼神有些迷惑，卻也不自覺地笑了。
小瀞拍拍她的肩膀，小聲用英文說：「Welcome home.（歡迎回家。）」
＊＊＊
Sophia剛才說的事情，現在已經完全被證實：她的父親 Lewis Lex 確實是 IACC 的員工，負責美國西區，主要包括加州、奧勒岡州與華盛頓州的空域，是位資深的管制員。
雅婼已經跟Lewis Lex通過電話，跟他說Sophia現在很平安，在回美國之前都會住在他們家，還有：「Please tell your wife that the girls are doing well now. (請你跟你太太說，女孩們現在很好。)」
「OK！」Lewis Le很爽朗的笑了起來，「Thanks so much for taking care of her, Ashley.」
「小瀞，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煙霧裊裊的浴室裡，雅婼和小瀞並肩坐在浴缸中，泡著熱水，不僅讓心情得以放鬆，也開啟了久違的母女談心時光。
「我不知道，這消息對我來說太不真實。」小瀞低頭看著水面，悶悶的說：「我以為我可能再也無法知道我血緣上的媽媽到底是誰，長得怎麼樣，當初為什麼拋下我…」
「媽，問你喔～」小瀞抬起頭看著雅婼，輕聲問：「為什麼當初你們會領養我？我小時候是不是很難帶？」
雅婼笑了笑，伸手摟住小瀞的肩膀，想起當年的畫面，「那時候啊，我跟妳爸跟著社福中心的人去一家托嬰中心。一踏進去，嬰兒哭聲此起彼落，我們邊走邊看，走著走著，就看到妳。」
「那時候的妳，小小一隻，哭得好厲害。可奇怪的是，當我們一靠近，妳就不哭了，還對我們笑呢！」，雅婼忍不住笑著說，「我跟妳爸當下就對看一眼，心想：就是她了！」
「後來社福中心的人回來，手上抱的，果然就是妳。那一刻我們真的很高興，好像命中注定一樣。」
「不過啊，妳超難帶的！」雅婼戳了戳小瀞的臉頰，語氣又好氣又好笑，「從第一天抱回家就開始哭，吃飽哭、醒來也哭，哭到我跟妳爸都快崩潰。連奶奶都說，妳是她帶過最難帶的小嬰兒。」
「我們跑了好多家醫院、看了好多小兒科醫生，甚至連民俗療法都試過，就是找不出妳為什麼哭。」
「後來啊，隔壁的張奶奶有一天抱著她孫女張美文來我們家，一看到妳，她就說——」
雅婼輕輕學著那時張奶奶的語氣：「這小女嬰應該是你們領養來的吧？別看她這麼小，其實她已經感受到被拋棄的孤獨了。她害怕、焦慮，很怕再被一次丟下。」
「妳看，她連睡覺都皺著眉頭，這就是不安啊。」
「『那怎麼辦？』我當時急得不得了，就問張奶奶。」
她笑笑地說：「給她很多很多的安全感，讓她知道妳們不會離開她，妳們會好好愛她、照顧她，這樣就夠了。」
「所以啊，之後我們每次抱著妳，都會跟妳說：『我們是妳的爸爸媽媽喔，妳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會一直愛妳。』」
「說也奇怪，自那天起，妳哭的頻率就慢慢少了。一個多月後，妳就不太哭了，反而愛笑、會叫爸爸媽媽，還晃著小腳走路，咻一下，就長成現在這麼高、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了～」
雅婼笑著摟緊小瀞，在她耳邊輕輕說：「不管妳的選擇是什麼，小瀞，妳永遠是我們最愛的女兒。」
水氣氤氳中，小瀞微微抿唇，靠在母親的肩上。那一刻，彷彿所有的疑惑都融化在溫熱的水裡，只剩下滿滿的安心與依戀
外頭的風輕輕拍打窗戶，夜色靜謐。
雅婼看著水面上映出的兩人倒影，忽然想起Sophia那雙有點像小瀞的眼睛——清澈、卻藏著一絲不安。
她想，也許有一天，小瀞會想親自去見那位母親；而到那時，她和三寶都願意陪在女兒身邊，一起去找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