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是以為那是雪。
因為那些⽩⾊、輕盈、緩慢落下的東⻄，看起來像是雪花。
但⾛近⼀點，他才發現那些並不是雪，⽽是 ……詞性標籤。
在那條窄窄的街道上， 每個⼈的頭上都飄著⼀句句微弱發光的⼩字：
主詞、受詞、
副詞、現在式、
原因⼦句、條件式、未完成式
有些⼈⾛得快，標籤就像被⾵吹起；
有些⼈⾛得慢，標籤就像停在半空中思考。
但無論誰經過，語法都會⾃動為他們「標記」。
彷彿語⾔不是從他們⼝中說出來，
⽽是從他們的上⽅、像氣候⼀般發⽣。
✦⼩王⼦停下來，看著⼀位⽼太太
⽼太太頭頂飄著：
「連接詞：但是」
她什麼都沒說。
但「但是」始終在她上⽅緩緩旋轉。
⼩王⼦覺得好奇，便問她：
「你為什麼有⼀個『但是』在你頭上呢？」
⽼太太微笑：
「因為我⼀輩⼦都習慣反駁⾃⼰呀。
還沒開⼝，就先想到路會往別的地⽅⾛。」
說完，那個「但是」微微亮了⼀點。
✦⼀個少年跑過，頭頂是「還沒決定的主詞」
那個標籤閃爍著、變換著：
我 → 你 → 他 → 它 → 我 → 他 → 你
⼩王⼦伸⼿想碰，但它像⾵⼀樣逃⾛。
少年笑著說：「我還不知道要變成誰。」
⼩王⼦覺得那句話很美。
在他的星球上，他從沒想過「誰」也是可以選擇的。
✦再往前⾛，⼩王⼦看⾒⼀對戀⼈
他們沒有牽⼿，
但彼此頭頂上漂浮的語法互相吸附在⼀起。
⼥孩頭上寫著：「主詞：我」
男孩頭上寫著： 「受詞：你」
這兩個標籤像磁鐵⼀樣輕輕靠著，
距離剛好是彼此能看⾒對⽅呼吸的位置。
⼩王⼦想， 他們⼀定⾮常相愛。
因為在這條街上，
語法⽐肢體還誠實。
✦街道深處有⼀扇⾨，上⾯寫著「語法清洗所」
⾨後傳來刷刷刷的聲⾳。
好像在幫什麼東⻄除塵。
⼩王⼦⾛進去，看到⼀位⼿持短刷的⽼⼈。
他正在刷⼀個巨⼤的透明容器，
裡⾯裝滿了 …… 被⼈丟棄的語法。
「這些都是⼈們不再需要的句型。」⽼⼈說。
「有些曾經被⽤在爭吵裡，有些⽤在道歉裡，
有些⽤來傷害，有些⽤來挽留。
只要他們不想再被那些句⼦困住，就會把語法丟到這裡來清洗。」
⼩王⼦看⾒⼀個正在漂⽩的標籤：
「為什麼你不能 …… ？」
它變得越來越淡，
像是有⼈終於放下了那個責備的問句。
✦⼩王⼦突然覺得這條街有點安靜
語法在空中飄浮，
但沒有⼈真的說話。
於是他問⽼⼈：「為什麼⼤家不直接說話？」
⽼⼈抬起頭，語氣極為和善：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 我們學會了 ——
語⾔越多，理解反⽽越少。
語法飄在頭頂， 不是為了約束⼈，
⽽是為了提醒每個⼈：你並不是你說的每⼀句話。
你也不是每⼀句話的語法。
你只是那個 在語法落下之前
安靜等待句⼦⽣⻑的⼈。」
⼩王⼦聽懂了。
他忽然想起玫瑰。
她說過很多奇怪的話，
但她真正的意思從來不在語法裡。
✦⼩王⼦離開那條街時
他抬頭望著⾃⼰的頭頂，
想知道會不會也飄著什麼語法。
結果他看到⼀⾏閃著微光的⼩字：
「未完成式」
他愣了⼀下， 然後有點害羞地笑了。
「我還在成為的路上啊 ……
難怪。」
語法順著⾵輕輕旋轉，
像⼀顆正在成形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