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抵達香港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見城市,而是被它的聲音接住。
人聲很近,像貼著耳膜說話。
紅綠燈的提示音有固定的節奏,短、硬、反覆,像一個不容商量的提醒:走、停、走。
車輪摩擦軌道、引擎拖著熱氣往前,街道把每一種聲響都保留,不刪也不讓。
站在其中,感覺被整座城市的步速推著走,空氣很滿,潮濕靠近皮膚,黏住衣領。
油煙和清潔劑、香水與汗味在同一層空氣裡打轉,像一間太小的房間裡,同時打開了太多門。
沒有討厭它,只是沒有地方放慢。

地鐵是一種更精準的收納。
門闔上時,聲音被夾住了一部分,但人與人的距離被補回來。
紅色扶手沿著車廂排列,垂落,像一行行不必解釋的規則,人們靠得很近,卻各自站穩,肩膀偶爾碰到,會立刻撤開。
那動作很小,卻把界線劃得很清楚,不麻煩也不需要,情緒在同一個空間裡輪流閃過,不耐煩、趕時間、被碰到時的瞬間刺痛。
它們不是爆炸,是疲憊被擠壓後自然露出的尖角。

香港,一個沒有餘裕敏感的城市,一點碰觸就會刺,一點延遲就會焦,每天都在擁擠的邊緣維持平衡,像一直握著一把看不見的傘,不是為了雨,是為了保留一點點自己的範圍。

站到高處看海,水面有光,細碎地晃,對岸的樓群被霧摺疊成淡色的層次,輪廓還在,鋒利被收起來,城市終於像一幅可以久看、不刺眼的畫。
霧不是遮蔽,更像一種修辭,替這座城市把過亮的部分調暗,替人把過度清晰的情緒留在不必立即處理的地方。
在雲上,世界很大,終於可以慢一點,呼吸、情緒有了自己的位子,把一顆跳得太快的心臟安置在最合適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