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哲學的起點
為什麼需要一套人生哲學?
因為人必須活著,而活著就必須做選擇。每個選擇背後都預設了某種對「什麼是好的」「什麼值得追求」「什麼應該避免」的判斷。這些判斷,不管有沒有被明確說出來,都構成了一個人的人生哲學。
問題是:這些判斷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大部分人從未認真檢視過這個基礎。他們繼承了父母的價值觀、吸收了社會的主流觀念、或者只是憑直覺和情緒做決定。這些未經審視的人生哲學,在平順的日子裡也許夠用,但一旦遭遇災變——失去、崩潰、死亡逼近——就會暴露出它的脆弱。
蘇格拉底說: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活。
但審視之後呢?審視之後會發現什麼?
會發現:衰老無法避免、死亡註定到來、個體終將消散。
那麼,為什麼還要活下去?為什麼不在看清這個殘酷真相後就放棄?
這就是這篇文章要處理的核心問題。
我將從本體論開始,追問「我是什麼」。然後討論受肉與有限性,探討為什麼此在必須是脆弱的、必死的。接著引入血稅的概念,說明此在背負的債務與義務。再展開三重苦,描述此在在不同階段面對的存在性挑戰。最後討論意志與自由,以及如何「好好死」。
這不是一套勵志的人生哲學。這是一套面對災變時還能站得住的人生哲學。
第一部分:本體論——此在是什麼?
獨立個體的幻覺
什麼是「我」?
最直覺的回答是:「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從出生到死亡,有著連續的自我意識和獨特的人格。這個「我」是我的思想、情感、記憶、身體的所有者,也是我的行為的主體和責任承擔者。
這個回答在日常生活中似乎沒問題。但它經得起哲學檢驗嗎?
先從身體開始。此刻構成身體的細胞,七年前大部分都不存在。七年後,又會被新的細胞替換。那麼「我」是這些不斷流動、不斷更新的細胞的集合嗎?如果是,那七年前的「我」和現在的「我」還是同一個「我」嗎?
再看意識。此刻的思想、記憶、知識,有多少是真正「原創」的?語言是從父母那裡學的,概念是從教育中獲得的,價值判斷是從社會中吸收的。如果把這些「外來的」內容都剔除,還剩下什麼純粹屬於「我」的東西?
最後看社會性。此刻佔據的社會位置——職業、角色、人際關係——哪一樣不是建立在既有的社會結構之上?如果把一個人從他的社會網絡中完全抽離,放到荒島上,他還是原來那個「我」嗎?
所以,當說「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時,這個「獨立」到底指什麼?
連續體的節點
換一個角度來看:「我」不是起點,「我」是中繼。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的存在,建立在某些延續之上。這些延續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實在的過程——生物的、文化的、社會的過程——它們在時間中展開,透過一代代的傳遞而延續。
生物性的連續體:從最早的生命形式到人類,幾十億年的演化。基因在複製中傳遞、在變異中篩選、在世代交替中累積。此刻的身體,就是這個漫長過程的當下表達。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從無數祖先那裡一路傳下來的。
文化性的連續體:從語言的起源到文明的建立,幾萬年的累積。知識、技藝、規範、符號在學習中傳承、在實踐中演化、在世代交替中選擇。此刻的思想,就是這個文化過程的當下承載。不是自己發明的,而是從前人那裡繼承來的。
社會性的連續體:從家族、社群、民族的形成到國家、文明的建立,幾千年的組織。制度、結構、關係、規範在互動中建立、在衝突中調整、在世代交替中傳遞。此刻的社會位置,就是這個組織過程的當下安置。不是自己創造的,而是從既有結構中獲得的。
那麼,「我」在這些連續體中處於什麼位置?
「我」是節點。
上游連接著億萬年的演化、數千年的文明、數代人的累積。下游可能延伸到後代、可能傳承給學生、可能影響到社群。而這個叫做「我」的東西,就是上下游之間的連接點。
這不是比喻,這是結構性的描述。沒有上游的傳遞,「我」根本不可能存在。沒有下游的延續,「我」的存在就沒有超越當下的意義。
存有的多層次性
但這裡需要更精確。
當說「我是連續體的節點」時,不是說「我」只是被動的傳遞者,像水管中的一段,水流過就算了。
「我」不是單一連續體的被動節點,而是多個連續體的交匯處,而且在這個交匯處有能動性。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一個人同時嵌入在多個連續體中——家族的、專業的、社群的、民族的、文明的——而這些連續體之間常常存在張力、甚至衝突。
比如:家族可能期待繼承家業,但個人的專業熱情在別處。社群可能要求效忠某種傳統,但文明的發展趨勢要求改革。民族認同可能要求某種立場,但普世價值要求另一種立場。
在這些張力中,此在必須做出選擇。
選擇效忠哪些連續體?如何在它們之間分配時間、精力、資源?當它們衝突時,優先考慮哪個?
這些選擇,不是預先決定的,而是此在的自由意志的展現。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
此在是多個連續體的能動節點,在承擔傳遞責任的同時,也在多個連續體之間進行選擇、調整、甚至試圖轉化。
這就是「我」的本體論位置。
從本體論到倫理學的橋樑
為什麼要花這麼長的篇幅討論「我是什麼」?
因為對「我是什麼」的理解,直接決定了「我應該如何活」。
如果認為「我」是一個獨立的、自足的個體,那人生哲學就會是:追求個人的幸福、實現個人的潛能、滿足個人的慾望。
但如果認清「我」是連續體的節點,那問題就變成:如何在承擔傳遞責任的同時,找到個人存在的意義?如何在多個連續體的張力中,做出明智的選擇?
而當進一步認識到:此在不只是傳遞者,還背負著債務、會製造惡業、必然面對災變,那人生哲學就必須更加複雜、更加現實、更加殘酷。
但在討論這些之前,還有一個本體論問題必須處理:
為什麼此在必須是肉身的、有限的、必死的?
第二部分:受肉——為什麼此在必須脆弱?
純粹精神的不可能
為什麼人不能是純粹的精神?為什麼必須有身體?
這不是在問上帝為什麼這樣設計(如果有上帝的話),而是在問:從連續體存有的角度,為什麼肉身性是必要的?
先看一個思想實驗:假設有一種永生的、純粹精神的存有。它不需要身體、不會衰老、不會死亡、可以無限地累積知識和經驗。
這樣的存有會怎麼樣?
首先,它不需要繁殖。因為它自己就是永恆的,不需要透過後代來延續。
其次,它不需要讓位。因為它不會因為衰老而失能,可以永遠佔據它的位置。
第三,它不需要傳承。因為它自己就可以無限地學習和進化,不需要把知識和技藝傳給下一代。
那麼,這樣的存有還需要「連續體」嗎?
不需要。它本身就是自足的、永恆的。它不需要上游的傳遞,也不需要下游的延續。
所以,純粹精神的永生存有,從根本上就不需要「存有的延續」這個概念。
但這也意味著:它不可能形成文明。
為什麼?因為文明的本質就是跨代的累積和傳遞。一代人發現一些東西、建立一些制度,下一代在此基礎上繼續發展。這個過程需要世代交替、需要新陳代謝、需要不同世代之間的張力和合作。
如果每個個體都是永生的,那就沒有世代交替。每個人都會固守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觀念、自己的利益。沒有新的視角、沒有新的可能、沒有被迫的讓位。
觀察人類歷史就會發現:科學革命、文化革新、社會變革,往往是由年輕一代推動的。不是因為年輕人更聰明,而是因為他們沒有沉沒成本、沒有既得利益、更願意挑戰現狀。
而老一代最終必須讓位,不是因為他們願意,而是因為他們會死。
所以,死亡不是設計上的缺陷,而是文明演化的必要機制。
有限性作為存續的條件
但肉身性不只是關於死亡,還關於有限性。
有限的能量、有限的時間、有限的認知能力。
為什麼這些有限性是必要的?
因為有限性創造了選擇的必要性。
如果有無限的時間,就不需要選擇優先順序。所有事情都可以做,所有可能性都可以嘗試。
如果有無限的能量,就不需要考慮效率。任何方法都可以,任何浪費都無所謂。
如果有無限的認知能力,就不需要簡化模型、不需要啟發式推理、不需要依賴直覺。
但正是這些有限性,驅動了智慧的演化。
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決策,所以演化出了情緒——快速的、直覺的價值判斷機制。
必須在有限的能量下生存,所以演化出了合作——分工、交換、互惠。
必須在有限的認知能力下理解世界,所以演化出了語言、符號、抽象思維。
所有這些,都是對有限性的適應。而這些適應,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特徵。
所以,受肉不是此在的限制,而是此在的存在條件。
沒有肉身,就沒有有限性。沒有有限性,就沒有選擇的必要。沒有選擇的必要,就沒有意志、沒有自由、沒有責任。
衰老與死亡的意義
但肉身不只帶來有限性,還帶來脆弱性。
特別是:衰老。
人從來都不是馬上死的。是從青年開始就一寸寸一點點慢慢損壞爛掉的。
當皮膚起皺摺、當體力恢復得比以前慢、當反應速度跟不上環境、當開始健忘,這些都是在腐爛、在死亡。
這是殘酷的。特別是對那些把「自我實現」當作人生目標的人來說。
如果人生的意義是實現個人潛能、追求個人體驗、享受感官快樂,那麼衰老就是對這個意義的系統性摧毀。
聽覺從喪失高音到重聽、漸漸聞不到細微的香氣、食物嚐不出味道、眼睛開始老花視野變窄、關節疼痛韌帶僵化肌肉萎縮、短期記憶頻繁失誤。
一個一生只追求個人美好體驗、說穿了就是當一隻純粹感官動物的人來說,他能支撐理智不要自欺欺人、能嘴硬保持所謂的『快樂』多久呢?
既然自身的衰老與死亡不可避免,而且還是所有人都共有、留下大量討論與文獻、已經註定了的必然結局,那還能改變、還能夠不讓自身命運悲慘的部份,就是對時間的運用、對人生的闡釋要超越自己。
也就是決定如何把「自己」的人生,用在「其他人」或「其他事情」上。
這就是為什麼關於人生,走到中後期,一切價值觀與注意力都還持續放在自己身上的人是可悲的。
這種人對自身的鑽牛角尖,就像是已經要漲潮了,還在對退潮才露得出來的沙灘上那座堆得不怎麼樣且還正在垮塌的沙堡繼續無望的精雕細琢一樣的無謂。
但衰老和死亡不只對個體有意義,對社會、對文明也有意義。
社會組織階級新陳代謝、使有才能、有新想法能夠適應新環境的人可以上位的最有效作法,就是讓目前佔據位子的人生老病死而凋萎。
這聽起來很殘酷,但觀察歷史就會發現:那些老人掌權太久、拒絕讓位的社會,往往陷入僵化、腐敗、最終崩潰。
不是因為老人都是壞人,而是因為:
- 他們有沉沒成本(已經投入太多在既有系統上)
- 他們有既得利益(現有結構對他們有利)
- 他們的認知已經固化(難以接受新觀念)
- 他們的時間視野變短(反正自己快死了,何必為長遠打算)
所以,死亡不只是個體的終結,還是社會更新的機制。
從受肉到責任
現在可以回答那個問題了:為什麼此在必須是肉身的、有限的、必死的?
因為只有這樣,此在才會:
- 需要繁殖——延續生物性連續體
- 需要傳承——延續文化性連續體
- 需要讓位——讓社會性連續體可以新陳代謝
- 需要選擇——因為時間和精力有限
- 需要超越自我——因為個體必然衰老死亡
所有這些「需要」,都構成了此在的責任。
如果此在是永生的純粹精神,就不會有這些責任。它可以完全自足、完全自我中心。
但正因為此在是受肉的、有限的、必死的,它就被迫進入連續體、被迫承擔責任、被迫面對「我存在是為了什麼」這個問題。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可能是「為了我自己」。
因為「我自己」註定會腐爛、會消散。
答案只能是:為了延續。
但延續什麼?如何延續?這就引出下一個問題:
此在對這些連續體,具體負有什麼債務和義務?
第三部分:血稅——債務與義務
血稅的雙重面向
什麼是血稅?
字面意義上,血稅(blood tax)是政治學術語,指:為了政治共同體的延續,成員必須付出的生命代價。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徵兵制。當國家面臨戰爭威脅,適齡男性(在某些社會也包括女性)必須應徵入伍,可能要上戰場,可能會受傷或死亡。這個代價不是自願的交易,而是強制的義務。
為什麼叫「稅」?因為它和財產稅、所得稅一樣,是成員對共同體的強制性貢獻。只不過,交出的不是金錢,而是身體、時間、甚至生命。
假設此刻是台灣的後備軍人。一旦中國決定攻台,就得去報到準備打仗。可能會死。這就是血稅。
但在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的框架下,血稅有更廣的意義:
血稅是指,為了連續體的延續,此在必須承擔的一切代價——包括痛苦、犧牲、以及必須犯下的惡。
這不只是國家層面的徵兵,還包括:
- 生育和養育後代的辛勞(家族層面)
- 維持社群秩序的成本(社群層面)
- 為文明累積知識的努力(文明層面)
而且,血稅有兩個面向:債務面向和義務面向。
債務面向:此在欠誰的?
先看債務面向。
此在是怎麼來的?
不是憑空出現的。是逝者用他們的血稅換來的。
想想:
生物性的債:能安全地出生、成長到成年,是因為父母、祖父母付出了什麼?
母親懷孕十個月,承受身體的改變、疼痛、風險。父親(如果在場的話)為家庭提供資源、保護、支持。祖父母幫忙照顧、傳授經驗、提供後援。
這些都是血稅。他們為了下一代的存在,放棄了個人的自由、承受了辛勞、有些人甚至因此縮短了壽命。
文化性的債:能夠說話、識字、掌握某種技藝,是因為前人付出了什麼?
語言不是一代人發明的,是數萬年演化的產物。每一個詞彙、每一個語法規則,都是無數人使用、調整、傳承的結果。
知識不是憑空得來的,是數千年累積的產物。從農業技術到數學定理,從醫療知識到哲學思想,每一項都是前人探索、失敗、總結的結果。
而這些前人,很多是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工作的。沒有現代的便利、沒有足夠的資源、常常面對迫害和打壓。他們付出了一生,有些甚至付出了生命。
社會性的債:能夠生活在某種秩序中、享有某些權利和保護,是因為先人付出了什麼?
不是每個社會都有法治、不是每個社會都有基本人權、不是每個社會都有相對的和平與安全。
這些東西,是透過無數次的抗爭、革命、戰爭才建立起來的。有人在廣場上被鎮壓、有人在戰場上陣亡、有人在監獄中度過一生。
此刻的存在,不是免費的。是逝者用血稅換來的。
所以第一個債務是:對逝者的債。
可能會有質疑:「但我又沒要求被生下來。這個債是他們自己選擇給的,憑什麼我要還?」
確實,沒有選擇出生。但已經在這裡了。而在這裡享用的一切——身體、語言、知識、社會位置——都是他們的血稅換來的。
不還可以嗎?
可以。可以選擇不生育、不傳承、不貢獻,讓這些連續體在這裡斷掉。
那樣的話,這一生就是純粹的消費者。拿了上一代的資源,什麼也不留給下一代。
可以這樣活。自然律不會懲罰。但自然律會淘汰——基因斷掉、文化失傳、影響消散。幾代之後,就像從未存在過。
惡業:逝者留下的另一份遺產
但債務面向還有更沉重的部分。
逝者不只給了血稅,還給了惡業。
什麼是惡業?
就是他們為了存續而犯下的惡——那些傷害、那些暴力、那些不公——在各個層次上累積的後果。
這不是道德批判,這是事實描述。
觀察任何一個連續體的歷史:
家族層面:祖父可能在戰爭中殺了人、祖母可能在飢荒中搶了糧、父親可能在競爭中踩了人。這些行為在當時可能是為了家族存續的必要手段,但它們留下了仇恨、留下了創傷、留下了必須面對的後果。
想想納粹軍官的後代。他們的祖父可能參與了大屠殺。即使他們自己完全無辜,但那個歷史標籤會跟隨他們。而且,祖父的行為可能塑造了家族文化——某種服從權威、不質疑命令的傾向——這會影響到後代的人格形成。
社群層面:我們的社群可能在歷史上壓迫過其他社群、掠奪過資源、犯下過暴行。即使當代人沒有直接參與,但我們繼承了那些行為累積的社會結構、權力關係、以及深埋的怨恨。
想想台灣的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那些暴力留下的創傷,不只是個人的,而是整個社群的。它塑造了特定族群之間的不信任、塑造了對權力的恐懼、塑造了某種政治文化。即使出生在事件之後幾十年,還是活在這些結構性後果中。
社會層面:我們的社會可能建立在奴隸制的積累上、可能建立在殖民的剝削上、可能建立在對某些群體的系統性壓迫上。這些結構性的惡,即使已經在法律上廢除,仍然在社會的深層運作,形成難以根除的不公。
美國的種族問題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奴隸制在一百六十年前廢除了,但財富分配、教育機會、司法待遇的巨大差距仍然存在。因為那些剝削累積的財富被繼承了下來、那些歧視塑造的制度還在運作、那些偏見深植在文化中。
文明層面:我們的文明可能在發展過程中滅絕了其他文明、可能過度開發了環境、可能累積了巨大的系統性風險。這些都是未來災變的種子。
工業革命帶來了巨大的繁榮,但也累積了巨大的生態債。氣候變遷、物種滅絕、資源耗竭,這些都是前幾代人追求發展時留下的後果。而這些後果,會在未來幾代人的時間裡爆發成災變。
這些惡業,也是遺產的一部分。
繼承血稅,也繼承惡業。繼承權利,也繼承債務。
而這個債務不只是歷史的包袱,它會在當下持續產生後果:
- 仇家可能來報復(雖然在現代社會機率很低)
- 結構性的不公會累積社會張力,最終引發衝突
- 生態的債務會在某個臨界點爆發成災變
義務面向:對未生者的責任
債務面向說的是:欠逝者的。
義務面向說的是:欠未生者的。
什麼是未生者?
就是那些還沒出生、但可能會出生的存有。包括:
- 直接的後代(如果選擇生育的話)
- 間接的後代(學生、徒弟、受影響的人)
- 更廣義的未來世代
為什麼欠他們?
因為此刻的選擇,會塑造他們的存在條件。
如果選擇生育,就是把一個新的此在帶到這個世界,讓他/她承受肉身性、有限性、必死性。這是巨大的責任。
如果選擇不生育,但傳承某種知識或技藝,就是在塑造文化的未來形態。這也是責任。
如果參與某種社會或政治活動,就是在影響制度和結構的演化方向。這同樣是責任。
甚至,如果完全不做什麼——不生育、不傳承、不貢獻——那也是一種選擇,會產生後果。某些連續體可能因此斷絕,某些可能性可能因此關閉。
所以,只要還活著,就不可能不對未生者負責。
但這裡的關鍵是:對什麼樣的未生者負責?
不只是「有沒有後代」這種二元選擇,而是「希望後代成為什麼樣的人、活在什麼樣的世界」。
醫生希望後代也成為醫生(技藝傳承)。 革命者希望後代活在沒有壓迫的世界(社會改造)。 環保主義者希望後代還能看到乾淨的海洋(環境保護)。
對未生者的想像、期待與奉獻,是此在最好用來衡量自己是否仍走在『存有延續』的正道的最好機制之一。
比如:我的祖先與誰有仇,我這代是報仇重要呢?還是讓後代有個安全可靠的生存環境重要?
如果只在乎報仇,那是把個人的恩怨放在連續體延續之上。短期可能有情緒的滿足,但長期會累積更多仇恨、製造更多災變因子。
如果考慮後代,那就要問:報仇會給後代帶來什麼?更多的安全還是更多的危險?更穩定的環境還是更動盪的局勢?
這就是義務面向的核心:為未生者的存續條件負責。
血稅的辯證
現在可以看到血稅的完整圖像了:
此在處在兩個世代之間。
向上,欠逝者的債:他們用血稅換來了此在的存在,但也留下了惡業。
向下,欠未生者的債:此在的選擇會塑造他們的存在條件。
而此在的任務,就是:
- 承認並償還逝者的債(不是忘恩負義地消費)
- 管理並減輕逝者的惡業(不是讓它繼續累積災變因子)
- 為未生者創造更好的存續條件(不是只顧當下而掠奪未來)
但這裡有個殘酷的辯證:
在償還債務、在支付血稅的過程中,還會製造新的惡業。
為什麼?
因為血稅的支付,必然涉及三元惡的承擔。而三元惡,就是下一部分要處理的。
第四部分:三元惡——不可避免的代價
什麼是惡?
在討論具體的惡之前,先要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什麼是惡?
傳統的答案大概有幾種:
神學的答案:惡是對上帝意志的違背。亞當夏娃吃了禁果,這是原罪。人類的所有苦難,都源於這個最初的違背。
理性主義的答案:惡是對理性法則的違背。康德說,只有出於善意志的行為才是善的,而違背絕對命令的行為就是惡的。
功利主義的答案:惡是對幸福總量的減損。任何製造痛苦、減少快樂的行為,在功利計算上就是惡的。
存在主義的答案:惡是對自由的否定。薩特說,壓制他人自由的行為是惡的,因為它把他人當作客體而非主體。
但這些答案,在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的框架下都不夠用。
為什麼?
因為這些答案都預設了:惡是可以避免的、或至少是應該被消除的。如果人類服從上帝、遵循理性、優化效益、尊重自由,就可以建立一個沒有惡的世界。
但觀察自然界、觀察人類歷史,會發現:
惡不是偶然的,惡是結構性的。
不是說「如果我們更努力就可以消除惡」,而是說「只要我們想要存續,就必然會產生惡」。
這不是虛無主義,不是說「既然惡無法避免,那就放棄道德」。恰恰相反。
這是在說:道德的起點,不是消除惡,而是學會區分不同種類的惡、理解它們各自的功能、然後決定如何管理它們。
為什麼需要三元分類?
如果所有的惡都是一樣的,那討論就很簡單:凡是製造痛苦的都是惡,應該消除。
但惡不是一樣的。
有些惡,是系統存在的必然代價。比如任何階層結構都會產生不平等,這是結構性的。
有些惡,是為了應對威脅的主動選擇。比如為了保衛家園而戰爭,這是操作性的。
有些惡,是超出任何存續需要的純粹破壞。比如種族滅絕中的折磨虐待,這是過度性的。
如果不區分這三種,就會犯下致命的錯誤。
最常見的錯誤是:把結構性之惡當作可消除的對象。
比如:共產主義試圖消除階級。但階級(階層結構)是任何大規模社會組織的必然特徵,從龍蝦到黑猩猩到人類都有。試圖消除它,結果只是換一批人坐在上層,而且因為是在「我們已經沒有階級了」的謊言下運作,這個新階層變得更專制、更缺乏制約。
另一個錯誤是:把操作性之惡當作絕對禁忌。
比如:極端和平主義拒絕一切暴力。但如果完全不懲罰犯罪、完全不徵兵、完全不使用強制力,社會秩序會崩潰、會被那些願意使用暴力的鄰居征服。
第三個錯誤是:把過度性之惡合理化為必要。
比如:納粹聲稱大屠殺是為了「種族純潔」,是為了德國的長遠利益。但這完全是謊言。大屠殺不但沒有增強德國的存續能力,反而極大地削弱了它。
所以,三元分類不是學術遊戲,而是避免災難的必要工具。
結構性之惡:系統存在的必然代價
什麼是結構性之惡?
某個尺度的存有,它的存在本身就必然會對其他存有造成傷害和排斥。
注意:這不是說某個人做了壞事,而是說這個系統的存在結構本身就帶有傷害性。消除這種惡的唯一方法,就是消滅這個尺度的存有本身。
微觀例子:細胞膜
細胞要存在,就必須有細胞膜來區隔內部和外部,把養分留在裡面、把有毒物質擋在外面。
可以說細胞膜「歧視」環境中的其他分子嗎?某種意義上可以,它確實在做選擇性的排斥。
但如果要細胞「不要歧視」,那細胞就死了。因為細胞膜消失就等於細胞瓦解。
可是這個過程本身卻是在以鄰為壑。它排放的有毒物質會毒害外部的其他細胞個體,這是一種惡。
但這是細胞存在的必要條件。
巨觀例子:階層結構
觀察任何一個社會性動物的群體,不論是狼群、黑猩猩社群、還是龍蝦在海底岩石間的聚落,都會看到同一個現象:
資源分配是不平等的。總有某些個體能優先取得食物、配偶、棲息地,而其他個體只能等著、或者根本吃不到。
這不是偶然,這是普遍規律。從海裡的龍蝦到陸地上的猴群,階級結構無處不在。
人類和龍蝦的最後共同祖先大概在三億五千萬年前。但即使隔了這麼久的演化距離,龍蝦跟人類的社會階層結構還是有驚人的相似性:都是由血清素系統調節的dominance hierarchy。
如果階層結構在三億五千萬年前就存在,那代表什麼?代表階層結構比高等植物的維管束還古老,是生物的種群社會壓力下演化出來的基本特徵。
馬克思說階級是生產方式的產物、可以透過改變生產關係消滅階級所必然導致的分配不均。這根本搞錯了問題。階級的分配不均是更基底的階層導致的,這在龍蝦身上就有了,比資本主義早三億五千萬年。
想透過「消滅階級」達成「分配均等」就像想消滅血清素系統一樣荒謬。
為什麼演化會產生階層結構?因為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下,建立穩定的分配順序比每次都打一架來得有效率。
打架要消耗能量、有受傷風險、還可能兩敗俱傷被第三者撿便宜。所以演化出一套「先確立階層、然後按階層分配」的機制,這在群體層面反而提高了整體生存機率。
這不是說這很「公平」或很「道德」,這只是說:演化在無數次試錯後總是篩選出來這樣的穩定模式。
更多例子
國家間的安全困境:每個主權國家都需要建立軍隊來確保國家安全,這是國家存在的定義也是基本生存需求。但鄰國建軍、我國也得建軍。他國的安全等於我國的不安全。我們彼此間相互擔心對方而發展出來的情報戰、間諜戰、演習、軍備競賽、邊境局部衝突等等,過程中的各種摩擦在統計上存在死人的高度必然性、更別說最終刺激戰爭的發生。這是一種惡。
民族與邦國的邊界:「民族」「邦國」「共同體」這些都是社群為了區隔「自己人與外人」創造的,是文化與社會的細胞膜。
人類所處的世界,本質上厭惡平等、熱愛歧視。和平不過是戰爭的中場休息。人們一小群、一小群的各自團結、各自發展,搞出自己的文化語言政治小圈圈,再來互相攻伐、聯盟,去競爭環境的有限資源。自然演進一直如此。
害怕對立與衝突,想要取消界線、去除差別、避免鬥爭,這既違反人性、也違反自然。
結構性之惡的特徵
現在可以總結結構性之惡的關鍵特徵:
- 它是該尺度存有延續的必要條件
- 細胞沒有細胞膜就會死
- 社會沒有階層就會癱瘓
- 國家沒有暴力手段來維護自身安全就會滅亡
- 它不可能被「消除」,只能被「管理」
- 管理的意思是:在承認它必然存在的前提下,設計機制來限制它造成的傷害、確保它不會過度
- 試圖消除結構性之惡,會導致更大的災難
- 歷史上最大的災難,往往來自那些試圖消除結構性之惡的烏托邦理想
操作性之惡:應對威脅的主動選擇
什麼是操作性之惡?
為了應對特定的威脅或災變,某個存有主動執行的傷害行為。
關鍵詞是「主動」和「應對威脅」。不像結構性之惡是被動的、系統本身帶來的,操作性之惡涉及選擇、涉及意志、涉及在多種手段中做決定。
典型例子:刑罰
一個社會決定把犯罪者關進監獄,剝奪他的自由,這是在主動施加傷害。
但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如果完全不懲罰犯罪,私刑與血仇會擴散蔓延、複雜的秩序與信用無法建立,這在人口超過一定數量的社會就會造成週期性崩潰。
所以刑罰是為了應對「犯罪威脅」這個問題而採取的手段。
操作性之惡和結構性之惡的差別在於:結構性之惡無法選擇(階層必然存在),但操作性之惡可以選擇手段。
面對犯罪,社會可以選擇罰款、監禁、流放、死刑,甚至酷刑。這些都是「操作」,都有技術上的優劣。
所以操作性之惡是可以評價的。
可以問:這個手段是否真的有效應對了威脅?它的副作用是什麼?有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另一個例子:戰爭
國家為了保衛自己或爭奪資源而開戰,這在主權體系下有時是不可避免的。
但戰爭怎麼打,有巨大的選擇空間。可以只攻擊軍事目標,也可以屠殺平民。可以在戰敗後接受和約,也可以追求徹底滅絕。
這些選擇決定了戰爭是停留在操作性之惡,還是滑向過度性之惡。
格老秀斯在十七世紀寫《戰爭與和平法》時,他的核心洞察就是:即使在戰爭中,也必須有道德限制。
不能使用毒藥、不能殺害已投降的敵人、不能屠殺平民、必須遵守條約。
這些規則不是出於什麼對敵人的同情,而是因為如果戰爭完全無底線,最終會導致文明的相互毀滅。
操作性之惡的危險:滑向過度
但這裡有個巨大的危險:操作性之惡很容易滑向過度性之惡。
假設面對一個真實的威脅,於是採取了某個手段來應對。一開始這個手段是合理的、必要的。
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手段可能會:
- 超出原本的必要範圍
- 開始服務於其他目的(比如統治者的權力鞏固或意識形態的純粹性)
- 受害者的範圍不斷擴大
文化大革命就是這種滑坡的極端案例。
最初的名義是「清除走資派」,這在毛的邏輯裡是操作性之惡,是為了防止官僚階層固化、資本主義復辟。
可以爭論這個診斷對不對,但至少它還有個「應對威脅」的框架。
但很快地,受害者範圍就無限擴大了:從走資派到知識分子、從知識分子到地主後代、從地主後代到任何「不夠紅」的人。
而且懲罰的方式完全失控:批鬥、遊街、抄家、毒打、逼人自殺。
這時候已經不是在「應對威脅」了,而是在追求某種意識形態的純粹性,在滿足某種群眾運動的自我強化邏輯。
操作性之惡需要的約束機制
所以操作性之惡需要非常嚴格的約束機制。
程序正義:西方文明花了兩千年時間發展出來的「程序正義」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要懲罰一個人,必須先起訴、提供證據、給他辯護的機會、經過審判、允許上訴。這整套程序看起來很繁瑣,但它的功能就是在每個環節都設置檢查點,防止國家暴力失控。
比例原則:懲罰必須和罪行成比例。偷了一條麵包不能判死刑。
這不是出於什麼溫情,而是因為如果懲罰遠超罪行,整個社會所有的個人都會活在恐懼中,這種恐懼會鼓勵尋租、削弱社會的正常運作。
可持續性檢驗:一個操作性之惡如果在短期內有效應對威脅,但長期不可持續,那它最終會轉化為自我毀滅。
冷戰是操作性之惡的另一個形態。美蘇對抗,雙方都認為對方是存在威脅,所以進行軍備競賽、支持代理人戰爭、進行間諜戰。
從各自的角度看,這些都是「必要的」。但這個對抗持續了四十多年,耗費了天文數字的資源,在第三世界國家造成數百萬人死亡。
而且最終蘇聯自己垮了,不是被美國打敗,而是被這場長期競賽拖垮。蘇聯啟動了一場它的經濟基礎無法支撐的競賽,而且沒有退出機制,結果就是整個體制崩潰。
評估操作性之惡的判準
所以評估操作性之惡,需要同時看兩個時間尺度:
在當代(數十年)它是否有效?
- 這個手段是否真的減少了威脅?
- 副作用是否在可控範圍內?
- 有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在跨代(百年)它是否可持續?
- 這個手段會不會累積新的災變因子?
- 它是否在消耗無法再生的資源?
- 它是否在製造下一代必須承擔的惡業?
如果只通過第一個檢驗而不通過第二個,這個操作性之惡就是偽裝的過度性之惡。
過度性之惡:純粹的破壞
什麼是過度性之惡?
超出任何尺度存續需要的、純粹破壞性的暴力。
關鍵特徵是「超出存續需要」。它不是為了應對真實威脅(那是操作性之惡),也不是系統存在的必然代價(那是結構性之惡),而是純粹的、多餘的毀滅。
極端例子:納粹大屠殺
可以說納粹德國面對一些真實問題:凡爾賽條約的屈辱、經濟大蕭條、政治動盪。
甚至可以說希特勒最初的一些政策,像重整軍備、收復失地,是某種操作性之惡。
但種族滅絕完全不在任何「應對威脅」的框架裡。
猶太人佔德國人口不到百分之一,他們不構成軍事威脅,他們當中很多是科學家、醫生、企業家,對德國其實是貢獻者。
滅絕他們不但沒有增強德國的存續能力,反而極大地削弱了它。
為什麼納粹還是要這麼做?因為他們追求的不是「德國的存續」,而是「雅利安種族的純粹性」。
這是一個意識形態狂熱的目標,完全脫離了任何實際的存續考量。
識別過度性之惡的信號
第一個信號:「純粹性」話語
當一個政權開始使用「純粹」「最終」「徹底」「絕對」這類詞彙時,當它開始把「實現理想」置於「維持存續」之上時,災難就要來了。
追求純粹性的運動有一個可怕的特徵:受害者範圍會不斷擴大。
一開始是猶太人,然後是羅姆人、同性戀者、殘疾人、政治異見者。
為什麼?因為「純粹性」永遠不夠純粹,總是能找到新的「污染源」。
第二個信號:跨尺度全負面
如果一個行為在所有相關尺度上都是負面的,那它幾乎肯定是過度性之惡。
拿大屠殺來說:
- 個體尺度:數百萬人慘死
- 家族尺度:無數家族被滅絕
- 社群尺度:整個猶太社群幾乎消失
- 社會尺度:德國戰敗、國家分裂、經濟崩潰
- 文明尺度:這是人類歷史上的永久污點
所有層級都是負面,沒有任何層級真正受益,這就是過度性之惡的鐵證。
對比一下操作性之惡。戰時徵兵對個體是負面的(可能死亡),但對社會是正面的(保衛國家)。這種跨尺度的不對稱是操作性之惡的特徵。
而過度性之惡在所有尺度都是純粹的破壞。
第三個信號:手段與目標的分離
大屠殺消耗了大量資源:鐵路運輸猶太人去集中營、建造和運營毒氣室、處理屍體。
這些資源本可以用於戰爭。事實上,到戰爭後期,納粹仍在把資源投入大屠殺,即使前線已經崩潰。
這說明什麼?說明大屠殺不是服務於「德國的存續」這個目標,而是服務於「種族純化」這個意識形態執念。手段和目標脫節了。
過度性之惡的產生機制
過度性之惡的難以阻止來自於它的產生機制:它常常是從操作性之惡滑坡過來的。
一開始可能是真的在應對某個威脅,採取了某些強硬手段。
但隨著這些手段的實施,執行者會逐漸「道德麻木」。
第一次殺人,可能會掙扎、會做噩夢。第十次,已經麻木了。第一百次,這變成了一份「工作」。
漢娜·鄂蘭說的「平庸之惡」就是在描述這個過程:艾希曼不覺得自己在進行種族滅絕,他只是在「高效地完成鐵路運輸任務」。
而且當暴力被官僚化、程序化之後,每個人都只負責一小部分,沒有人覺得自己要對整體負責。
運火車的說:我只是開火車,我不知道載的是誰。 守集中營的說:我只是執行命令,殺人的是別人。 開毒氣的說:我只是個化學技術員,我不問政治。
整個罪惡被分解成無數個「技術性任務」,每個任務看起來都很「中性」,但組合起來就是滅絕。
這就是為什麼程序正義這麼重要。
程序不是為了「尊重人權」這種抽象理念,而是為了強制插入反思的環節。
每一次審判、每一次上訴、每一次辯護,都是在強迫系統慢下來、重新檢視「我們真的應該這麼做嗎」。
當這些程序被「特殊時期」「緊急狀態」的名義取消時,操作性之惡就會極快地滑向過度性之惡。
三元惡與血稅的關係
現在可以把三元惡和血稅連結起來了。
血稅的支付,必然涉及三元惡的承擔。
承擔結構性之惡:
當選擇效忠某個連續體——家族、社群、國家——就是在接受自己會成為某個階層結構的一部分。
如果在上層,會享有更多資源,但這意味著下層享有較少。這不是個人的選擇,這是結構的必然。
如果在下層,會承受不公的分配,但也是在維持整個結構的運作。
執行操作性之惡:
為了保護效忠的連續體,必須主動對威脅施加暴力。
可能要當兵打仗、可能要懲罰背叛者、可能要在商業競爭中使用合法但殘酷的手段、可能要在政治鬥爭中犧牲某些人。
這些都是操作性之惡。不做,連續體可能被摧毀。做了,就背負了惡業。
警惕過度性之惡:
在承擔結構性之惡和執行操作性之惡時,必須時刻警惕:是否在滑向過度?
是否開始追求某種純粹性?是否受害者範圍在擴大?是否手段和目標開始分離?
這需要持續的反思、需要程序的約束、需要對自己動機的誠實檢視。
而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能給人帶來的智慧,就是意識到自己不論是償債、血稅、還是對未來的奉獻,都是有可能製造新的三元惡的。
為什麼不能消除惡?
現在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為什麼不能消除惡?
因為只要想要存續,就必然會產生惡。
結構性之惡是存有的必要條件。要存在,就要有邊界、就要有階層、就要排斥外部。
操作性之惡是應對威脅的必要手段。要保護,就要使用暴力、就要做出犧牲、就要傷害威脅者。
過度性之惡是需要警惕的滑坡。但即使再警惕,在災變、在極端壓力下,還是有可能滑入過度。
這不是悲觀主義,這是現實主義。
悲觀主義會說:既然惡無法消除,那就沒有意義、沒有希望、沒有道德。
但災變論跨代自然主義說:正因為惡無法消除,所以道德的任務不是消除惡,而是管理惡。
管理結構性之惡:承認它、限制它的過度、確保上層承擔相應義務。
優化操作性之惡:評估手段、設定底線、建立約束機制、持續檢驗必要性。
阻止過度性之惡:識別信號、及早反對、建立預警機制、保持程序正義。
這才是面對災變時還能站得住的道德哲學。
不是天真地以為可以建立沒有惡的世界,而是在惡之中找到延續的道路。
從三元惡到三重苦
但承擔三元惡,不只是抽象的倫理問題。
它會在此在的生命歷程中,展現為具體的、存在性的苦難。
這就是三重苦。
第一重苦:當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必須選擇效忠、必須承擔三元惡時,這是成年。
第二重苦:當災變摧毀了原本的效忠方式、但還必須重新站起來時,這是試煉。
第三重苦:當看到無限的責任、但只有有限的生命時,這是信仰的代價。
這三重苦,是下一部分要展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