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英雄:被設定的歷史定位
4/18 23:25零區地下冷卻核心
穿過悶熱的電纜管廊,又在迷宮般的結構維修夾層裡繞行了近十分鐘,一行人終於停在一扇金屬門前。
這裡已聞不到下水道的腐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冷冽、帶著淡淡臭氧味的空氣。
跟隨者 A 興奮地擦著臉上的污泥,眼神發亮:
「老大,我們真的進來了!零區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做夢都想不到吧?」
跟隨者 B 更是難掩激動:
「等電一斷,那些混蛋就完了!!」
金畝堂沒有回應。
他只是盯著那扇厚重的合金鋼門,停留得過久了些。
太順了。
從下水道入口到這裡,這條路順暢得令人發毛。
沒有巡邏機器人、沒有雷射封鎖線、甚至沒有遇到任何一道需要暴力破解的防護閘。
就像……
有人早就替他把路掃乾淨了,只等著他照著劇本走進來。
那個念頭讓他喉嚨一緊。
金畝堂用指節用力按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感逼得他回神。他強行把那顆不該鬆手的「懷疑引信」壓了回去。
身後的歡呼聲還在持續。
雖然無法直播,但他知道無數支持者還在等待。整個革命的重量都壓在他肩上,逼著他往前。
他忽然無比清楚——
再跨一步,他就不再是個人。
再往前一步,他只能變成符號。
不是革命英雄,就是恐怖分子。
「老大,這門很麻煩。」
負責駭客技術的手下皺起眉頭,手指在攜帶式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卻一片死寂的黑。
「物理鎖死,這區域完全是數位荒漠,我的破解器找不到任何接口。」
「讓開。」
老K 的聲音不大,卻讓人本能地照做。
他推開那名駭客,從沾滿油污的工具包裡掏出一把形狀奇特的機械鑰匙。那是一根帶有多維凹槽、沉甸甸的工程矩陣鑰。
接著,他在門側一塊幾乎與牆面融為一體的維修面板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按下實體按鍵。
氣壓釋放聲響起。
沉重的鋼門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巨響,連地板都跟著震動。
卡嚓——轟隆。
那扇彷彿永遠不會開啟的鋼門,竟然順從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刺骨的寒氣瞬間湧出,與走廊的熱浪撞擊,激起一團濃重的白霧。
金畝堂愣了一下。
剛才那點不安,在看到門後景象的瞬間,被狂喜徹底吞沒。
「成功了!」
他放聲大笑,用力拍了拍老K 的肩膀:
「行啊你,老 K!真有你的!」
老K 沒有表情,甚至沒有看那扇門一眼,只側身讓開通道:
「進去吧。這就是你們的天堂。」
金畝堂嘴角高高揚起。
他想起那些曾經的嘲諷——
理想主義的傻子。
你以為你碰得到秋家?
現在呢?
他第一個跨過那道黃黑相間的警戒線,步伐篤定,像是在走進歷史書的某一頁。
門後的景象,讓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工業宮殿。
粗大的銀色管線如巨人的血管般交錯匯流,層層堆疊,延伸至看不見的深處。管壁覆著厚厚白霜,寒氣不斷逸散。在其中流動的,是極低溫的超導冷卻液。
這裡安靜得近乎神聖。
只剩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
金畝堂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擁抱自己的戰利品。
「看到了嗎?這就是零區的心臟!」
老K 緩步跟上,指著那幾根最粗的主管道,像是在導覽解說:
「那是電網動脈。破壞這些節點,爐心溫度會在三分鐘內越過臨界值,系統會自動熔斷,全區停電。」
「好!」
金畝堂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核心裡來回震盪。
「動手!」
在老K 的專業指導下,高爆炸藥被精準地貼在管壁最脆弱的應力節點上。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好了,設定五分鐘倒數。」
金畝堂擦了擦額頭。原本的熱汗此刻在冷氣中變得冰涼,但他心中那股即將被寫進歷史的自負,卻燃燒得正旺。
「撤。」
「等等。」
老K 指了指頭頂一道厚重的氣密鉛門。
「這裡氣密性太高。在裡面引爆,衝擊波排不出去,上方結構可能會塌下來把我們活埋。」
他頓了頓,指向隔著厚玻璃的控制室:
「我去開啟『緊急排氣閥』洩壓。你們在這裡等,等綠燈亮了再走。」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金畝堂不疑有他,畢竟這一路,老K 從沒出錯。
「快去!動作快點!」
老 K 點點頭,背著那個沈重的工具包,轉身走出氣密鉛門,拐進旁邊那道不起眼的側門。
鉛門,重重關上。
金畝堂盯著門上的指示燈,那是唯一的出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三分鐘。
四分鐘。
指示燈依然是滅的。
沒有排氣聲,沒有任何回應。
寒氣彷彿滲進骨頭裡。
「老K?」他拿起對講機,「排氣閥開了嗎?」
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老 K?」
不安像冰冷的蛇,沿著背脊緩緩爬升到腦門。
他衝到門前,雙手抵住門板,用力推。
紋絲不動。
電子鎖亮起鮮紅的「已鎖定」。
那抹紅光,映在金畝堂瞬間慘白的臉上,像是無聲的死亡宣告。
「不……」 金畝堂的聲音開始顫抖。
「不、不對……這不對……」
他像發瘋般撲向那扇厚重的氣密鉛門,雙拳瘋狂砸落,只換來一聲聲沉悶且徒勞的回響。
「老 K!開門!」
「你在幹什麼!這不在計畫裡!」
「老 K!!!」
身後,跟隨者們也發現了不對勁,恐慌瞬間引爆。
「老大!門鎖死了!」
「出不去了!」
「我們被賣了!」
金畝堂猛地轉身,眼球佈滿血絲,對著混亂的手下怒吼:
「別慌!找出口!」
「你,去把管線上的炸藥拆掉!現在!快!」
這時,頭頂的廣播系統突然傳來了電流聲,那是老K 的聲音,異常的清晰。
金畝堂透過那層泛著幽綠光澤、厚達二十公分的含鉛防爆玻璃,看見了他。
老 K 站在厚玻璃另一側的觀察室裡。狹窄、佈滿灰塵,沒有任何數位螢幕,只有一排排老舊的類比儀表與實體按鈕,像一座被時代遺忘的控制墓穴。
老 K 伸手,拂去操作台上的積灰。
然後,他按下按廣播鈕,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打開這扇門嗎?」
金畝堂的動作僵住了。
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頭皮。
那些細節在腦中迅速拼接:
輕易被入侵的公務內網、那把造型古怪的鑰匙、毫無防衛的通道……
他踉蹌地衝向觀察窗,顫抖地拍打著玻璃,幾近崩潰地嘶吼:
「你……你曾是這裡的工程師?」
「你到底是誰?!」
「不。」
老 K 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玻璃,輕輕搖頭,嘴角揚起一抹冷淡的諷刺。
「這門,是三十年前,秋懷霖先生親手設計的。」
「他說,凡事要留後路。這,就是『後門』。」
金畝堂的瞳孔劇烈收縮,臉部肌肉因恐懼而扭曲:「你……你是秋家的人?」
「我是送葬人。」
老K 平靜地說:
「這裡即將進行『超載熔斷』。」
「高壓冷卻液外洩後,會接觸到高溫反應爐壁,引發瞬間閃蒸。」
他頓了頓,像是在做一場例行說明。
「液體會在瞬間膨脹一千六百倍。」
「簡單說,這裡會在千分之一秒內,變成一個超高溫、超高壓的密閉容器。」
「什……什麼?!」
金畝堂這才恍然大悟。
所有的通訊中斷、所有的暴民煽動、那條暢通無阻的密道…… 這不是通往新世界的階梯。
那是一條,通往地獄的滑梯。
「秋先生支持你的理念。
老K 緩緩地說,像是要讓金畝堂聽清楚這份榮耀。
「也感謝你,為國家做出的貢獻。」
「你將作為序衡史上最瘋狂兇惡的恐怖份子,被永遠銘記。」
「平權運動,將會因為你的『暴行』而獲得最終的成功。」
他停頓了一下。
「謝謝你,金先生。」
「你這個瘋子——!」
「秋家全都是瘋子!!」
金畝堂徹底崩潰。
他拔出腰間的手槍,發瘋似地對著防爆玻璃扣下扳機。
砰、砰、砰。
玻璃上只留下幾個蒼白的彈痕,毫無損傷。
老K 面無表情地按下手中的引爆鈕,轉身走入安全通道,連頭都沒有回。
「永別了,英雄。」
倒數沒有走完。
時間,直接歸零。
——轟。
那不是毀滅性的爆炸,是精確的定向爆破。
C4 炸藥瞬間切斷了銀色的冷卻主管。
金畝堂預想中的「被炸飛」並沒有發生。
發生的是更恐怖的事。
嗤——!!!
刺耳的洩壓警報撕裂了地下空間,緊接著是彷彿來自地獄的嘶鳴。
數百噸的高壓液態冷卻劑瞬間噴湧而出。
反應爐在失去冷卻的剎那,外殼溫度從 50 度瞬間飆升至 800 度。
當冰冷的液體接觸到赤紅的爐壁,物理法則展現了它最殘暴的一面。
瞬間汽化。
液體在眨眼間化作高壓蒸氣,體積瘋狂膨脹。這間封閉的冷卻室,瞬間成了一個巨型的高壓蒸籠。
「啊啊啊啊——!!!」
慘叫只來得及發出一瞬。
那不是被火焚燒的灼痛。
那是肺部在吸入幾百度高溫蒸氣的瞬間,肺泡直接燙熟爆裂、聲帶瞬間沾黏在一起的絕望嘶吼。
視野瞬間被純白吞沒。
他們的皮膚在零點幾秒內紅腫、起泡,隨即像煮爛的皮肉一樣從骨頭上剝離。
在那最後的劇痛中,金畝堂終於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在創造歷史。
其實,他的歷史,早就被寫好了。
在意識消失前,他仍維持著拍打玻璃的姿勢。
高溫使他的手掌融化,與防爆玻璃死死黏合,留下了一個血肉模糊、永不磨滅的掌印。
這是一具「完美的恐怖份子」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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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
備用電源啟動。
零區的燈光沒有閃爍,沒有遲疑。
依然璀璨,依然傲慢。
地上的人們不知道,隨著地下冷卻系統的崩潰,毀滅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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