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灰釘:巨人腳底的生鏽釘子
4/18 23:00零區與 B 區交界-地下輸電管廊
地面上,各區暴民在微光互助會的煽動下,瘋狂衝擊零區緩衝帶的防爆牆。燃燒瓶劃破夜空,土製炸彈的悶響一波接一波,火光與濃煙吞噬了視線,成功拖走了所有常規警衛部隊的注意力。
這是金畝堂的「聲東」。
在地下三十公尺深處,巨大的輸電管廊橫陳在無邊的黑暗中。粗大的電纜宛如一條條黑色巨蟒,盤踞在這座城市的基座下,發出令人心悸的低頻嗡鳴。
金畝堂率領精銳小隊,沿著錯綜複雜的管線通道快速推進。急促的腳步聲,被高壓電纜釋放的電磁噪聲完全吞沒。
這就是他的「擊西」。
一座巨大的地下防爆維修門矗立在前,厚重得不像是為人類準備的設施,更像是通往地獄的單向閘口。
金畝堂停下腳步,接過身旁「老 K」遞來的終端。
「訊號已經橋接完成。」
老K 身穿不起眼的灰色工裝,背後卻揹著與裝扮極不協調的沉重 C4 炸藥與定向爆破模組。他語氣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報修。
「零區內部公務線路的防火牆很硬,我們是用物理方式硬接光纖。」
「只能維持三分鐘。不夠你演講,但夠你對全世界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前方橫向主幹道忽然傳來機械運轉的低鳴。
透過管線縫隙,他們看見一台造型流線、閃爍藍色掃描光的「遊騎兵」巡檢機器人,正沿著主幹道緩緩滑行。
鏡頭旋轉,雷射雷達掃過每一寸管壁。
距離,不到五公尺。
金畝堂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在這種距離下,他們無處可躲。
但機器人滑過岔路口時,竟連方向都沒有修正。
藍色掃描光筆直穿過黑暗,沒有觸發任何警報,彷彿那裡只是一面實心牆壁。
「別緊張。」
老 K 的聲音從面罩後傳來,帶著一絲嘲弄。
「在中央電腦的資料庫裡,我們站的地方是厚度三公尺的花崗岩層。」
他指了指那台遠去的機器人:
「對那些只會讀資料的瞎子來說,不在地圖上的地方,就是『不存在』。」
金畝堂看著那台代表頂尖技術的機器人離去,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西裝領口,又撥了撥被汗水浸濕的頭髮,深吸一口氣。那雙眼底,燃起近乎神性的狂熱。
接著,他手指扣上面罩的綁帶。
「你要幹嘛?」老K 停下動作,「不戴著它,你會暈過去,講不到兩句就像缺水的魚一樣抽搐。」
金畝堂用力一扯,啪的一聲,維持生命的橡膠面罩被甩在地上。
他貪婪地吸入那股渾濁、燥熱、帶著金屬味的稀薄空氣。缺氧讓他的臉色瞬間泛起不自然的潮紅,眼神卻亮得令人心驚。
「戴著這個,世人看不清我的憤怒。」
這是他的高光時刻。
他按下「直播」。
畫面亮起的瞬間,數百萬名早已這一戰役守在頻道前的觀眾,看見了他的臉。其中,也包括正在 C 區街頭燃燒的信徒。
「我是微光互助會的金畝堂。」
他背對著那扇象徵零區核心的防爆門,地下空間獨有的回音,讓他的聲音顯得格外空靈神聖。
「零區切斷了我們的通訊,試圖掩蓋真相。」
「但他們,擋不住自由的聲音。」
他抬起手,指向身後那扇沉默的巨門。
「現在,我就站在零區的心臟門口。」
「既然他們壟斷了能源,我們就該拿回屬於我們的火種!」
他高舉拳頭,對著鏡頭嘶吼:
「跟隨我!進攻零區!」
「當燈光熄滅,就是新世界的開始!」
畫面忽然劇烈抖動。
數位訊號像是被撕裂的拼圖,迅速崩解成色塊與雜訊。
下一秒,直播中斷。
這是老K 在後台切斷的。
畫面定格在金畝堂最義正詞嚴、最不可一世的那一刻
這,將是他留在世人記憶中的最後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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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零區能源運維中心
監控牆上亮起了第一道異常。
不是刺眼的紅色警報。只是幾條數據線出現了無法對齊的延遲偏移。
「哪個入口?」值班主管抬頭,皺眉問。
操作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迅速回溯訊號路徑,畫面卻在中段斷裂,像是被人從既有線路裡硬生生插入了異物。
「不是主閘,也不是任何登錄過的維修通道。」
另一名工程師調出地下結構圖,3D 全息圖層層疊加,訊號來源的座標卻始終對不上。
「這條線……不在圖上。」
控制室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嗤笑了一聲。
「八成是鑽進哪段廢棄下水道了吧。」
「老鼠,總是能找到洞。」
說話的是一名資深調度官,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傲慢,甚至沒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就算接上內部線路又怎樣?」
「那裡是高壓物理隔離區。氧氣濃度低於 16%,電磁場強度超過 150 高斯,溫度常年在 45 度以上。」
他指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監控點,嘴角掛著冷笑:「四百多個鏡頭、上百道防火門、生物辨識全開。你們真以為有人能活著走到核心?」
「頂多是在地下室拍個片,唬唬外圍那些暴民罷了。」
他靠回椅背,像是在替所有人下結論,也像是在替自己省掉一份麻煩的報告。
「鼠輩就是鼠輩。」
角落裡,另一名年輕工程師盯著數據,眉頭緊鎖,低聲補了一句:
「可是長官……這個橋接點的訊號強度,不該出現在這個深度。」
調度官沒有接話,甚至懶得回應。他只是看了一眼螢幕上仍在跳動的異常曲線,便繼續低頭瀏覽他的財經新聞。
年輕工程師猶豫了一下。
手指懸在鍵盤上,螢幕彈出一行紅色的預警建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在那張不耐煩的側臉前,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那條線,沒有消失。
也沒有擴散。
它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枚被所有人忽略的、生鏽的釘子,釘在了巨人的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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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輸電管廊
「訊號斷了,繼續走吧。」
老K 收回終端,無視金畝堂意猶未盡的表情,徑直走到防爆門前的密碼盤,輸入一串極其古老的工程指令。
轟——
將管廊一分為二的重型防爆閘門內部,液壓鎖發出低沉的金屬轟鳴。氣壓閥洩氣的聲音,宛如深海巨獸甦醒前的嘆息。
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撲面而來,像是一頭無形的猛獸,瞬間吞沒了眾人。
這裡的空氣早已不再流動,溫度恆定在攝氏 45 度以上,那是足以讓蛋白質緩慢凝固的高溫。
「氧氣餘量 98%,過濾罐運作正常。」
老 K 掃了一眼腕錶上的監測數據,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做例行巡檢。
他身上的灰色隔熱工裝看似不起眼,布料紋理卻在微光下折射出金屬光澤,是昂貴的氣凝膠複合纖維,能隔絕大部分熱輻射。
這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金畝堂看著前方暢通無阻的通道,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要在短時間內搞到這種等級的裝備,即便是微光互助會的資源,也談不上輕鬆。
「你哪來這些東西?」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出,清晰、無雜訊。
「以前工地的存貨。」老 K 隨口回答,頭都沒回,「幹這種活,命是自己的,裝備不能省。」
金畝堂接受了這個說法。
甚至還暗自慶幸,自己找到了這樣一個可靠的夥伴。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套裝備之所以完美,是因為劇本不允許主角在登台前暈倒。
秋家需要他清醒、亢奮、聲音洪亮地唸完那段台詞。所以,這條通往地獄的路,被鋪得平平整整,連呼吸都替他打點好了。
金畝堂停下腳步。
儘管呼吸器送來涼爽的氧氣,他的西裝仍被汗水徹底浸透。
這種高溫是穿透性的,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刺進皮膚。
看著那扇門,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初見老K 時的場景。
他不是靠情報網找到那個人的。
真正的線索,往往不會出現在加密頻道裡,而是混在那些被當成廢話的邊角消息中。
施工糾紛、欠款申訴、老工人酒後的抱怨。
那個名字,出現在一份被工務局退回三次的匿名投訴檔案裡。
內容零碎、字跡潦草,語句顛三倒四,像個失意醉漢的囈語。
但整份文件反覆指向同一件事。零區某段地下能源管線,在三十年前交付驗收時,被上層強行「臨時修改過施工順序」。
理由寫得很官方:戰略調整。
但簽核欄位模糊不清,印章刻意錯位,所有能追責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在那份文件的附件角落,有一個被多次刪改過的暱稱——
灰釘。
不是工程代號,更像工地裡的人叫人的方式。
短、硬、不討喜。
金畝堂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沒有立刻去找那個人。他先讓人「不經意地」在幾個老工會、退役技術員聚集的牌室裡提起它,像往水面丟下一顆測試用的石子。
兩天後,有了回聲。
不是當事人,是一個說話留三分的中間人。
「那個人……現在過得不太好。」
「如果你只是想問三十年前舊工程的事,或許能見一面。」
金畝堂當下笑了。
過得不太好,代表還在乎。
還在乎,就一定有縫。
見面的地點,是一家快倒閉的修車行後間。
機油味混著金屬粉塵,空氣沉得讓人不想久留。
「灰釘」比他想像中老。
也比他想像中安靜。
那雙手,不是談判者的手,是長年握工具、敲鋼筋、測水準的手。指節變形,掌心結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油。
金畝堂沒有急著談條件,也沒有談錢。
他只問了一句話:
「你做過零區的地下工程,對吧?」
灰釘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確認。
確認,自己終於被找到。
那一刻,金畝堂就知道,這個人不是被逼到牆角的。他是被砌在牆裡的。
「有些地方,本來就不該那樣蓋。」
灰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很久,才說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然後,他給出了一張手繪的草圖,上面標註了一條連官方藍圖都已經遺忘的「施工便道」。
金畝堂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把通往新世界的鑰匙。
底層對上層的復仇,工匠對體制的嘲諷,小人物對命運的反擊。
直到現在。
看著那扇轟然開啟的大門,看著門後那條暢通無阻、直達心臟的黑暗通道。
他依然這麼以為。
他不知道的是,那把鑰匙,或許本來就是屋主故意留下的。
只為等一個像他這樣,自以為是的小偷,進來幫忙點一把火,燒掉這棟維護成本過高的老房子,好讓屋主能理所當然地領取保險金。
「走。」
金畝堂整理了一下衣領,第一個跨過黃黑相間的警戒線,走進零區的心臟。
這一步,
再無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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