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四月初。
書房裡靜得很。
知棠這陣子被兵部的事絆著,常常夜裡才回府,有時甚至直接宿在外頭。
這間他專用的書房,
如今倒成了雲兒白日裡最常待的地方。
她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張寬大紫檀木椅裡。
當然,是另外搬了張繡墩墊著腰背,
手裡無意識地拿著他以前常常把玩的狼豪。
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怎麼能讓這狼豪在手上轉來轉去這麼順手…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微塵。
她忽然有些懷念起牧場的日子。
懷念那帶著草腥和馬糞味的風,
懷念馬伯粗啞的吆喝,懷念自己挽起袖子核對帳冊,
或是蹲在馬廄邊看蹄鐵時,
那種手腳並用、渾身沾著塵土氣息的實在感。
聽說,王妃已將她原先那攤事,妥妥當當地交給了旁人。
心裡頭空了一塊,倒不是捨不得那差事,
而是……好像某一部分的自己,被輕輕地、連根拔走了。
留下的,是一個被好好養在後院、無所事事的,準側室。
肚子就是在這個時候,輕輕抽動了一下。
雲兒回過神,低頭看去。
春衫漸薄,腹部的弧度已清晰可見,像藏了個悄悄長大的小瓜。
她伸手撫上去,掌心下傳來一陣奇妙的、彷彿從深水裡冒上來的輕顫…
是孩子在動。
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種感覺,無論經歷多少次,都還是覺得神奇。
可緊接著,一股細細密密的癢意,
從肚皮底下鑽上來,像有無數隻小螞蟻在輕輕地爬。
「嗯……」
她忍不住蹙起眉,用手指輕輕去撓,
「怎麼可以這麼癢……」
這份因新生命而來的鮮活感,
並不能完全驅散那無所依傍的寂寞。
書房再大,晃久了,也只剩下自己的影子。
承昀要上課,她總不好日日去擾。
那孩子聰明,她有時也怕,
怕自己這副沒什麼大志氣、得過且過的模樣,
萬一讓他學了去,那可怎麼好。
最後,她還是摸著鼻子,去了王妃那兒。
「王妃……」
她立在門邊,聲音有些訥訥的。
清蘊從帳冊裡抬起頭,見是她,
目光在她圓潤了些的臉龐和微隆的腹間停了停,
沒多問,只微微頷首:「過來坐吧。」
於是,雲兒又有了一小方天地。
就在清蘊書案的側下方,另設了一張小几。
她幫著謄抄些不緊要的文書,
或是將王妃核對過的數目,一筆一筆謄到總帳上。
墨香靜靜地漫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奇異地撫平了她心裡那點無處著落的慌。
有一回,她起身去靠牆的櫃格上取一冊舊帳本。
捧著回來時,清蘊正巧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清蘊忽然開口,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雲兒。」
「嗯?」
雲兒將帳冊放下,不明所以。
「我瞧著……」
清蘊的視線落在她腹部,
「你的肚子,似乎比尋常同月份的,要大上一些。」
雲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皮,
也有些不確定:「是嗎?」
「你最近胃口如何?」
「是比从前好……」
雲兒老實承認,有些不好意思,
「總覺得容易餓,明明才吃過不久,肚子又空了。」
清蘊聞言,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裡有種雲兒看不懂的、深沉的思量。
「下午讓張府醫來一趟吧。」
清蘊最終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關切,
「在這之前,甜食零嘴,都先別碰了。」
雲兒怔了怔,心裡隱約掠過一絲不安,但還是順從地點頭:「……好。」
***
下午,張府醫來得仔細。
三指搭在雲兒腕上,凝神診了許久,眉心漸漸蹙起。
他又請雲兒稍稍躺下,隔著衣衫,
用手掌極輕、極緩地按觸她的腹部,
彷彿在丈量什麼無形的疆域。
室內靜得只剩下幾人輕淺的呼吸聲。
良久,府醫收回手,神色是罕見的凝重。
他斟酌著詞句,對雲兒溫聲道:
「夫人腹中胎兒,依下官所察,體格較之尋常同月者,約莫大了一月有餘。」
「且……胎首似乎亦偏大。」
雲兒的心輕輕往下一沉:「這……會怎麼樣嗎?」
府醫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夫人近日飲食,可有特別偏愛之物?」
「糖分較高的糕點、蜜餞,或是較為滋補的湯水,用得可多?」
雲兒回想了一下。因著總是餓,
又覺得嘴裡沒味,廚房送來的糕點、甜羹,
她確實用得比平日多些。
「比往常……是多吃了些甜的。」
她聲音低了下去。
府醫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醫者的憂慮。
「夫人,從今日起,飲食需格外節制。」
「尤其是糖食,萬萬不可再碰。」
「米麵主食,也需較平日減量。」
「否則胎兒過大,待到分娩之時,恐有艱難。」
「艱難……」
雲兒喃喃重複這兩個字,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她對生產的全部認知,
僅限於「婦人的鬼門關」這句模糊的老話。
究竟會如何艱難?
她想像不出,但府醫凝重的神色,
已像一片陰影,悄然籠上心頭。
她看著自己圓隆的腹部,
那裡面的小生命方才還調皮地動彈,
此刻卻彷彿成了一顆需要小心計算,
精密掌控的未知之物。
一種混合著茫然、自責與隱隱恐懼的情緒,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她只能低下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答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