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軍與75軍交接了防務之後,便立即向薛莊進發,兩個師一萬多人全副武裝,護衛著百來台裝滿彈藥、輕重機槍與糧食的卡車,浩浩蕩蕩走在田野小路上。秋冬之際遍地芒草,積雲蔽日,北風呼號。王軍長坐在吉普車裡,前後由警衛連護衛。車內無線電響起,王軍長接起電話:「情況如何?」
「報告軍長,前方僅發現小股土共武力,遠遠望見我軍開來,已經不戰而走。」王軍長露齒而笑,不屑地哼了一聲,道:「蝦兵蟹將,不足為慮。繼續走。」
就在前進到距離薛莊以西約五公里處,忽然數十發迫擊砲落在行軍的隊伍之中,兩邊田野裡頓時槍聲大作,殺聲連天。王軍長大驚失色,抓著無線話筒一迭聲罵道:「怎麼回事?」「報告軍長!部隊走得好好的,不知如何兩邊的草地裡突然鑽出了解放軍,朝我們就是一陣猛打,我們已經就地反擊,不過現場沒有掩蔽物,弟兄們死傷慘重。」
「都給我撐住,全力反擊!」王軍長拿起雙筒望遠鏡往車外一望,只見兩邊田野裡解放軍身上都綁著乾草偽裝,此起彼落向國軍伏擊,東一段,西一段,也不知有多少人馬。正在焦急無助的時候,一彪騎兵從道路兩旁衝出,抄到解放軍後方開槍射殺了不少士兵。
「王軍長!我們是9 軍團的獨立騎兵營,請王軍長整隊後撤,我們替你們殺退這些解放軍,56 軍已經在接應你們的路上,請你們快速撤離!」一名騎兵手拿著擴音器大聲喊叫。
騎兵的速度快,雖然正面戰場上敵不過機槍,但是突襲及迂迴包抄,在擾敵方面仍具有相當優勢。這一來共軍兩面受敵,陣勢立即被擾亂,國軍稍得喘息,一陣快攻之後,得以有組織地撤離戰場。反攻是談不上了,只是損失輜重、糧草,不在話下。
12軍撤入薛庄之後,經點檢,武器、彈藥、糧食多半丟失於途,部下34師、45師所領軍隊加起來只剩餘七、八千人。王軍長頭髮散亂,帽子也丟了,狼狽地來到9兵團司令部,羞愧得無地自容,當場惱羞成怒,邊走邊罵道:「狗日的賊軍,飛的也沒這麼快,怎麼可能讓他搶在了前頭埋伏?」
他見到了張劍衡後直嚷著:「對不住張司令,我後悔沒聽你的話,早該起程來薛莊,也不至於著了匪軍的道兒。我實在沒想到7縱的腳這麼會跑,從南崗到薛莊有六、七十里地,怎麼可能給他抄在了前面?本來要來給你助陣,最後反而要你出村來救我,說來我這張老臉真沒地方擱。」
張劍衡知他是直腸子大老粗,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安慰他:「算了,王軍長不必自責,依規定你原是應該先請示總部,何況德化以西百里之外還有敵軍13和17縱隊,75軍還沒有回師換防之前,你原也不能離開德化。但這次打你的你可知並非7 縱而是9 縱?」
「9縱?9縱還遠得很啊。......走鐵路下來的?桑孚鐵路不是被破壞了嗎?」王軍長問。
「他們動員大量民工,不出幾天就已經修好了。」張劍衡道。
「我就不明白,老百姓為什麼老是給匪軍幫忙?我們每到一處地方,村裡的人跑得光光的,連雞呀狗的也沒見著一隻,匪軍到的地方老百姓卻都是簞食壺漿,送米湯送饅頭、納鞋底、運棉衣,這不是官匪不分了嗎?」王軍長一時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罵起了髒話。
他接著道:「張司令,那麼現在東方有6縱,北方有7縱,西方有9 縱,東南又是大蓮溪,整個薛莊只剩下南面與西南有退路,光我們四個軍,喔不,三個半軍,能守得住嗎?」
張劍衡苦笑道:「你剛剛說錯了一件事,就在剛剛我已經得到線報:13 縱已經脫離赤江、靈圖一帶,目前已經越過了桑孚線,就快到仙女廟了。等到他們在仙女廟站穩了腳,我們就是四面被圍。上頭剛剛給我下了死命令:堅守待援。除了我們眼前面對的這幾路縱隊,吉仁的西南面還有匪軍的4縱、8縱,其他的解放軍又在別的軍區牽制住國軍,總統每個地方都說要守,每個地方都不肯放棄,就算我們全國有幾百萬的兵力,彼此不能救援,還不是給解放軍各個擊破?民心向背是一回事,可光是論戰略的縱深,戰術的靈活,我們已經給比下去了。」
王軍長一聽不禁氣餒了下來,隨即正色道:「張司令,我王某人雖然不太聰明,報國的一點赤膽忠心總還是有的,死守就死守吧,我相信我的部下沒一個孬種。匪軍就是匪軍,打鬼子的時候不見他們出力......」他一時語塞,憋住了氣。「......好吧,敵後打游擊也有他們的一份,不過剛剛打跑了鬼子,就立馬破了臉,趕著來奪天下,我呸!他們要是打進來,姓王的賠上一條命,也算是對得起黨國!」
張劍衡拍了拍他肩膀,道:「王軍長如此豪氣,不愧為軍人。只是從我離開黃古鎮以來,始終有個一路挨打的感覺,像是我們一直被牽著鼻子走,為什麼匪軍總是事事都能算在我們前面?」
王軍長道:「司令指的是......」
張劍衡兩眼望空:「我說不準,只是個感覺。」
9兵團進駐薛莊的第四天,解放軍已經完成對薛莊及週邊村莊的合圍。此時吉仁剿匪總部對於如何解救9 兵團及12 軍還是莫衷一是,主要考慮的是其他兵團遠在數百里之外,根本是遠水救不了近火,若要救急,除非直接從吉仁市派兵,但是吉仁市週遭又有解放軍的幾路縱隊虎視眈眈,要是一有閃失,大軍失去了後方根據地,全軍落入解放軍的圍堵,局勢將會非常被動。各兵團司令在戰情室裡各說各話,始終沒有定論。
吉仁剿匪總司令朱煊堂嘴上留著短髭,瞇著小眼,挺著大肚腩,坐在會議桌的主席位,靠在紅木椅背上徐徐說道:「依總統之意,10兵團應協同9兵團先擊破薛莊以西之敵軍,然後由吉仁分出兩個軍支援擴大戰果,豈知12軍半路被伏擊,13縱已趕在我們前頭,占據仙女廟,完成對薛莊的合圍。」
「此事說來怪我領導無方,才致使12軍失去先機,中途遇襲。」10兵團方司令慚愧說道。
朱煊堂未理會他,自顧自接著說:「雖說解放軍東部軍區有6, 7, 9 三個縱隊,西部軍區有第13縱隊包圍了薛莊,但是西部軍區還有17縱和 19縱現在正南下阻擊我第 5兵團的西來援軍,西南面的4 縱和8 縱也有蠢動跡象。我認為吉仁不可沒有重兵駐守。如果派兵解薛莊之圍,要嘛9兵團能堅持個七到十天,與我軍會合,便可有效反攻,速戰速決之後回師,如果9兵團堅持不了十天,吉仁空虛,反而容易為匪軍所乘。匪軍善於圍點打援,而且鬥志高昂,打死不退,麥埕到德化段的鐵路已被匪軍破壞,我對於能否在十天之內打進薛莊還是沒把握。」
「那麼依鈞座的意思,是先攻擊西南的4 縱和 8縱,將其打殘之後,再回師救薛莊?這樣來得及嗎?」第一兵團余司令問。
「所以我意多路並重,由第一兵團的77軍和55軍前往薛莊救援,63軍、61軍守吉仁,第3兵團還是守吉仁到鳳平之間的桑孚線,確保吉仁與鳳平之間的聯繫。第10兵團派兩個師接應張劍衡突圍,其餘守麥埕到德化之間,防匪軍之17, 19縱隊。匪軍目前就是盯著吉仁與薛莊這兩個點,哪個點弱就打哪個點,薛莊固然要保全,吉仁一失局面會更被動。」朱煊堂雙手手指交叉,兩隻拇指互相轉著圈子。
「總統不是已經下令第5兵團軍火速前來吉仁支援了嗎?」第三兵團李司令問。
「5兵團是全美械裝甲部隊,這一路上河流及湖泊眾多,行軍不快,匪軍西部軍區還有幾支縱隊一路襲擾,如果兵調走了,第5兵團還沒到,還是太過冒險。在座各位意下如何?」
朱總司令是出了名的臨事逡巡、優柔寡斷,凡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眾將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氣,這一著棋雖然略嫌保守,起碼保得住眾將的家底,對上級也有個說法。國之將亡,大廈將傾,除了聽命中央,走一步算一步,也無能為力了。大家私心琢磨了一會兒,便也不再言語。
當天議決之後,77軍及55軍立刻以火車載運到麥埕,再由麥埕開向薛莊,但是在仙女廟附近遭到解放軍17, 19縱強大阻援火力反制。解放軍13縱已在據點挖好了防禦工事,交通要道上及陣地前埋設了大量地雷及澆上火油的麥桿,間或用炸藥包和集束炸彈以阻礙坦克前進。雖然國軍調集了15輛坦克,二十多架飛機支援,六十多門砲不停轟擊,但解放軍死守頑抗,經常白天裡奪得的村落,晚上又被解放軍奪回。國軍一日之內推進只有幾公里,進展甚緩。
為了突破解放軍的防線,國軍派出預備隊繞道由兩翼側邊攻擊,但解放軍早料到這一招,狹路相逢,同樣相持不下。對內攻擊薛莊的解放軍四個縱隊則加緊攻擊,後續才加入的特種兵縱隊甚至派出了在戰場上剛剛繳獲的國軍坦克,用在對薛莊的攻堅上。如此連攻數日,解放軍阻援部隊始終打死不退,薛莊第9兵團及第12 軍的防守圈卻越縮越小。
「真是笑話,我軍有美援的飛機、坦克,還打不過一群土法操練的土匪軍?我真的丟臉也丟死了。這要我在記者會上如何回答那些洋記者的問題?」吉仁總部辦公室裡朱煊堂大聲咆哮。
身旁的參謀長說道:「據前線觀察報告,我軍雖有坦克,但步坦協同不好,經常是坦克在前引導,步兵卻是一大群人躱在坦克後面,不敢衝鋒。鬥志極差,速度也慢。交戰時只敢遠遠開槍,不敢近距離肉搏交戰,如此主動躱著敵人,唉......現在部隊裡補充兵的比例太高,訓練不足,是個問題。再說飛機雖能轟炸,不敢低飛,彈著準確性差。敵軍躱在戰壕裡,也不易掃射。飛機、坦克主要是支援用途,攻城掠地還是得要靠步兵。」
朱煊堂冷笑一聲:「哼,跟解放軍打了兩年多,我們是兵越打越少,人家是兵越打越多,小米加步槍?我看不止,還得加上從我們手裡繳獲的武器槍砲。老頭子挑了我來坐這個位子,還不就是因為我比較聽話?人在千里之外老愛插手戰場的事,瞎攪和,難怪打敗仗。他就是不放心桂系那幾個,找我來分他們的權。他愛指揮就讓他指揮去吧,我把我自己的事管好就好。」他一拍桌子,站起來看向窗外,道:「今晚能打下仙女廟吧?如果還打不下來,老張恐怕不妙了。」
參謀長聞言說道:「只怕不樂觀,原來77軍及55軍已向仙女廟推進,後方卻被17縱、19縱咬住,余司令唯恐被切斷後路,急調兩軍中戰力最強的兩個師回援後方,對仙女廟的攻勢又緩了下來。」
朱煊堂無可奈何,悶哼了一聲說道:「現在的解放軍就像是一條紅了眼的野狗,死命咬住嘴裡的肥肉,想撬開它的嘴是千難萬難。他們知道沒有辦法一次啃下9兵團、12軍和吉仁來的援軍,就先把我們卡在外頭,朝薛莊往死裡打,就是要先解決了9兵團再回頭來對付我們,跟去年的孟良崮一樣。唉!老張要自求多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