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跑逃離了那片血紅色的空間,站在廠房外,鼻腔中的鐵銹味也漸漸的散去。
塵土還沒落定,空氣裡的熱浪與焦躁像兩把利刃反覆切割著人的胸口。碎木與金屬的味道、血腥與燃油混雜成一股濃稠的噁心,讓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一臉土色的回過頭去,看著還在飄著飛灰的破口,那裡面的一幕幕仍讓我感到怵目驚心,在我眼中,是心有餘悸。光線透過破碎屋頂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帶,像殘酷的探照燈一樣把場景割成一塊塊不可觸碰的畫面。站在與剛才那片暗紅色領域的邊緣,斑斕的土地失去了原有的顏色,我的胸口依舊有股嘔吐感在翻攪,手腳的微微發抖卻不再是單純生理反應,而是從骨子裡透出的一種抗拒。
大腦慢慢地跟上了情緒,這時才開始反應並意識到,我們差點被那輛卡車一口吞掉,而這一切,是有人刻意為之的。
周圍的人忙碌著、互相應答著命令,聲音在我耳朵裡像外殼,隔了一層才傳進來。愛麗絲的聲音,卻能清晰地穿透過這層隔膜。
「快拍照。每一箱、每一個破損口、每一道刮痕都拍下。」她一邊指揮,一邊用鼻尖嗅了嗅空氣,那個動作不像好奇,像是職業的本能。
我愣愣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猜著她是不是在判斷汽油是否洩漏。
楚婉汝蹲在一個半倒的貨架旁翻找著什麼,手套上沾了黑色的油污,她的神情像一塊沉默的岩石,不苟言笑。
我跟她們分散搜尋,原本是這樣的,可現在的我……逃避了。
我得承認,當人實際的接觸到實物的時候,恐懼會比理性更能左右我:手的觸覺、眼的辨識、鏡頭的記錄,這些都是要把一場混亂重新喚回我的心中,我的大腦、我的情緒都因此被牽動。
意識到這一點,我感到有些低落。這樣下去可不行,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把那些不好的畫面拋諸腦後。
我想著做點事情來轉移注意力,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剛才的廠房內,看著一地的狼籍,我慢慢彎下腰,手伸向身邊那個被壓得變形的車子裡。
一陣翻找過後,我有了新發現。指尖碰到的,除了黏膩的液體,還有一片薄薄的塑膠包膜。那包膜上被刻意撕開的痕跡,切口利落,像熟手所為。
「這不是一般的搬運包裝。」這麼喃喃著,我把包膜舉到陽光下,光線讓那上面的燒灼邊緣更明顯——短促的高溫灼燒痕,像人為的滅證手法遺留下的慌張腳步。碰巧走到我身邊的愛麗絲探頭看了看,眉間的線皺得更深。
「有人在運輸前試圖燒掉部分包裝,或是快速處理某些東西。」她說:「但是不夠徹底,或者時間來不及。」
聽到我們的討論後,楚婉汝走了過來,伸手戴上手套,指尖輕敲著紙箱殘骸:「看這些碎屑的分布,不像是碰撞後才脫落的。更像是內部已經被撕裂,然後在外力作用下散落,你們看這個。」她說話不多,卻每一句都像鐵錘敲擊著事實。她示意我靠近一塊被油污染黑的布片,布片上有一條很細、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我靠近嗅了嗅。那是一種帶有化學甜味的氣息,不是普通的汽油味,也不是清潔劑那種刺鼻的酒精味,而像是工業用的某種溶劑加入的殘留。這點微小的差異在平常可能被忽略,但在我們現在的處境,它像一道門,緩緩在腦海裡打開,讓那些零散的畫面有了方向。化學甜味不是隨機的氣味,它代表著某種特定的處理方式:快速溶解、脫色,或是掩蓋其他更明顯的生物或有機殘留。
像這樣的溶劑常見於整修、去漬或是對付不易分解物質的工業流程——也可能出現在某些非法手法裡,當人想要在短時間內把證據變成難以辨識的殘骸時,他們也會用這類東西。
「這氣味……不是普通的車禍後清理留下的。」我低聲說,儘量讓聲音平穩,免得內心再被不必要的恐慌感染。
「顯而易見,有人試圖用化學物質去處理現場。」愛麗絲的眼眸在強光與灰塵中閃了一下,呼吸變得平穩而有節奏,對這個發現絲毫沒有感到意外。
對我來說,雖然是早就預料到的情況,但當我們真正證實的那刻,還是不免心情受到影響,愛麗絲這樣反而讓我感到佩服。
對著外包裝觀察了好一會後,她把手套上的塵土擦掉,移動到那塊布片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挑起一角。布的纖維裡有微小的焦痕和黑色顆粒,像是高溫遇到含有塑化物的溶劑後產生的殘餘。
「確認取樣,全部封存——這種東西帶回去做檢測。」她叫來了一個附近的小弟,一邊交代著一邊指揮,她的聲音沉著而冷靜,但每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接到命令,幾名在附近待機的小弟連連點頭,同時掏出便攜式採樣袋。大家的動作快而利落,像是在做多次演練後的本能操作。周圍其他人配合得也很自然:有的拿相機從不同角度補拍特寫,有的開始用膠帶標記出血跡與碎片的位置。每一處被標記、每一塊被包裹,都是把無序的暴力收進秩序裡的一塊磚石。
我又注意到一個細節:地面上的血跡在某些地方呈現被托拽過的痕跡,方向混亂,有幾處還帶有暗褐色的干屑。那不是單純的拖拽或摔落造成的,而像有人在慌亂中試圖把血清擦去,卻又因急促與恐懼弄得更凌亂。血跡的末端有一串腳印,鞋底的紋路不深,但清晰可辨——一雙尺寸偏小的靴子,鞋邊帶著點點白色塵粉。
「這是……」我一邊觀察,一邊呢喃。
「鞋印和溶劑殘留同時存在。」愛麗絲開口道:「這表示有人在現場動過手腳,而且那人可能穿得比較輕巧,不像運輸員那種笨重靴子。」
她蹲了下來,手電筒的光照到那串鞋印,她的目光像針一樣穿進紋路,伸手對著鞋印比劃了一下,像是再對照尺寸。
「這鞋底紋理有特殊設計,像是某些工作用的防滑底,但又帶有裝飾性的刻花,不像純粹的工人靴。我要回去比對資料庫。」她說,同時叫了個小弟拍照取證。
現場化為一片有序的忙碌,陰冷的氣味和心頭的寒意一起在我們周圍萦繞。我從翻倒的貨櫃間拉出一塊破碎的塑膠片,上面黏著一小塊鐵屑與暗紅色的乾痕。鐵屑的斷面呈現新鮮折斷的光澤,顯示出不是多年老舊的腐蝕,而是近期的切割或撞擊造成。乾痕的顏色不全是血那麼單純,裡面混合了某種深褐色的油性物質。
「這像是某種接觸點,」我說,同時把那塊塑膠片包好放進證物袋。
「油性痕跡說明有機器或是金屬表面在摩擦,鐵屑在遠離主撞擊點的地方出現,意味著某個物體在被強力扯出或被切斷時飛濺出來。」
楚婉汝聽後,低頭在紀錄紙上畫了幾個方向線,像是在把零散的資訊連成一條清晰的路。
「如果有人在裡面處理東西,可能是用工具強行拆解某個容器,或是把本來被封裝的物品拿出來。那塊塑膠片可能是內部隔板的一部分,鐵屑來自受力的支架。」
「看來沒那麼簡單呀……」我忍不住的抱怨道。
「當然,現在我們要排查的是:他們是想取走什麼,還是想毀掉什麼了。」愛麗絲抬頭,目光冷到骨頭裡:「如果是取走,那他們心裡有目標;如果是毀掉,可能是害怕我們找到什麼。兩種情形,對我們來說都很糟。」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把一份情緒放回心底。表面上的冷靜是必要的,不然這種局面只會把我們推向更多錯誤。
但同時,我無法忽視那股沉甸甸的害怕——它像塊石頭壓在胸口,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這種後怕不是弱點,而是提醒:敵人在知道我們存在後,會以最殘酷的方式回應。
「還有個奇怪的地方。」我指向倉庫角落的陰影處,那兒有一塊看似被碾壓過的布團,看著上面的紋路,我試著推理道:「那塊布原本應該被分類為普通包布,但上面有被高溫燈光照過留下的網狀痕跡,像是某種篩網或防護網接觸後的壓印。」
愛麗絲靠近,用手電斜射出網狀的影子,左右觀察了好一會後,她問:「你覺得這種網印來自哪裡?」
「不好說。」我皺著眉,看著上面的奇怪網紋,有些頭疼。
「看上去不是裝運用具的網,透氣性不同,這種網眼的形狀更像特製的包覆材料,用於包裹易碎或有特別用處的工具。」楚婉汝補充,她的聲音本就冷靜,這時更像一支精準的測量儀,推測起來也有模有樣。
我們三人在那一刻幾乎同步想到同一個問題:這批貨物可能不是普通物資,有人在運輸前就把它做了特殊包裝;有人在現場又試圖用溶劑、火燒或粗暴拆解來改變它原來的樣貌。
對方此次的行動可能滅口的方向與我們原先的猜測有所出入。他們的行動十分匆忙且粗糙,甚至透露著恐慌;而恐慌來源,這樣是不是表示,裡面藏著不能被識破的東西,一旦被發現,會招來致命的後果?
在我還在思考的時候,身邊的愛麗絲先一步有了動作,她拍著手吸引來眾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動作加快,把能帶走的帶走,其他全部拍照存證。」她厲聲下令:「封鎖的時間有限,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還有,找到能辨識的任何標記,哪怕是一個破掉的螺絲或一塊塑膠邊角,全都要拿回去比對。」
撤離的計畫開始迅速執行。人手分為三組:一組專職採樣與證據包裝,一組拍照記錄並標註位置,另一組負責物資搬運與臨時掩護。
我的雙手忙得幾乎沒有空閒去感覺後怕,邏輯與行為成了避免慌亂的唯一出口。可是每當我把一袋袋證物丟上臨時卡車,目光回到那被碾碎的殘肢堆時,心底那股噁心與惶恐又會像潮水回來,想把我吞沒。
在一個角落裡,一個年輕的追蹤隊員呆坐著,手臂抱著頭,嘴角還有乾燥的血痕。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剛才見到什麼不該見的東西,彷彿剛才的我。見狀,我朝他走了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肢體的接觸短暫地把我拉回人性的一側。
「別逼自己去回想,先讓身體動起來,想辦法暫時忘記那些事情。」我低聲勸道:「我們會把這些東西帶走,會查清楚,之後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案的。」
他沒有回答,只有無聲的點頭,比起回應,我覺得他的行為更像是習慣性的反射動作,或許他可能根本就沒聽見我說的內容,只是因為聽到了有人搭話,就做出反應。
麻木的表情與雙眼訴說了一切,但攢緊的手指卻在高頻率的顫抖著。我知道,這樣的經驗會在他心裡刻下一道創傷,無論是往後的戰鬥或是夜裡的夢,都會被今天這一幕反覆牽扯。
經過眾人的努力,四散的貨物被分裝、被標註、被封存。我們把現場的證物堆成一排,像是把混亂切成一疊可讀的文件。愛麗絲在最後把其中一個被刻意燒灼過的標籤抽出來,仔細端詳。那標籤上的字被火舌吞食得七零八落,但在燒焦的邊緣,還能看出幾個字母的殘影——一個幾乎被抹去的「R」,以及一個不完整的數字。
「R?這該不會是里卡諾的字樣吧?」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卻不敢貿然說出口。想是這麼想,但任何東西都可能被偽造,尤其是這個時間點,當然,也可能是巧合,畢竟我也是由果推因。
讓人慶幸的是,接下來我們就沒再接受到任何襲擊,就這麼工作到晚上。
當夜幕真正降下來,倉庫外的風像刀一樣從破洞裡嗖嗖穿過。我們把臨時卡車開到安全距離,把封存的物證按類別堆放好,然後在一陣短暫而有序的沉默中撤離。回程的車內,只有引擎的低鳴與偶爾翻動袋口的沙沙聲。每個人都在消化今天見到的東西,但更多的人在心裡盤算下一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