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在非常寬敞的車道門廊上,苑澄遠挽著沐芳宜下車,二管家便站在門口迎接,她微笑道:「歡迎二少爺和二少夫人回家。」隨即說,夫人有話想跟二少爺單獨聊一聊;至於二少夫人請隨我去找老太太。
苑澄遠聽罷,和沐芳宜說了句:「晚點見。」而大管家已走下車,從後車廂拿出背包,並說了句:「請放心,二少夫人的包會請下人放在二樓的房間。」
兩人聽罷,只得各自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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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澄遠跟隨一位下人走進廚房,母親(戴懿芳)站在中島前,示意那名下人關上雙扇門後,快步走向兒子面前,接連賞了兩耳光。他不躲不退也不閃避,直挺挺站著讓母親打,那兩掌不沉也不響卻非常痛!
隨即,長舒一口氣並冷靜道,爸在樓上的書房等你,臨走記得關門。剛說完,就將一袋冰袋遞給他冰敷。
他輕輕「嗯」了一聲,明白母親出完氣了,也知道等會應該會經歷甚麼。冰敷一會後,就開門走上樓。
看到那扇雙扇門,心裡十分沉重,既知道父親大概會講甚麼,也不知道還會再講甚麼,這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打開其中一邊的門,走進明亮寬敞的書房,只見父親站在桌前,一臉平靜並說了句:「先坐下。」待坐下,父親端起茶碗啜飲幾口,添了新茶後,是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苑澤恆緩緩開口道,原本是不想說甚麼的,畢竟這不是能改的事。但是芳流(沐芳宜的字)連招呼也不打直接決絕離開,讓爸媽上樓去跟你說事,也讓我們不得不說不做些甚麼。
一聽父親這麼說,立即跪坐在地。
「現在知道錯了也知道怎麼認錯了,在芳流離開時、在她經常成為泣婦時,你都幹甚麼去了。」
「對不起,真的知錯了。」
眼見低頭道歉的模樣,就啜飲幾口茶後,沉默了一會才說,本來想要給你和余氏家族——那位仰慕你,從小黏著你的二房三小姐訂親,剛好小你兩歲也不算差太遠。等你畢業回來就訂婚,隔年就結婚;可沒想到世事難料,時局變化以致你能提前畢業也不想回來,這說親的想法才擱置下來。早年十六家分成海外跟環瀛國內,兩邊家人仍往來密切,互通有無;當得知你選擇娶同為十六家的寒族——沐家的五小姐時,我們都很高興,尤其是爸媽特別開心!可當沐家二公子秉禮(沐芳序的字,又字時和)寄了一封信給爺爺、奶奶後,讓我們都一致認為你配不上沐家的五小姐也很對不起沐家,更感到丟臉——只幫忙打掃、只幫忙煮飯洗衣服、學著怎麼種田,白吃白住至少一個月到兩個多月,一分錢也沒給過,還藉此暗中追求人家的五小姐。你究竟是去避難,還是打著避難的名義去談戀愛的!
他聽了,面露愧疚和難受,低著頭一句都不敢多說。
沒一會又開口道,雖然沐秉禮沒在信裡寫到這些事,只是說希望苑家能在合適的時候介入並盡量讓這段婚姻圓滿聚散——他也看出了你們之間的不合適。對此至今,爺爺和奶奶認為你比沐家五小姐大一歲,應該更懂得身為丈夫的責任;可這些天看下來卻像姊姊在照顧弟弟似的,這倒罷了,還在臨近過節慶時把人給氣到飛回娘家,簡直太丟臉了!
他頓了頓又說,雖然余家二房的三小姐不是你心中所愛,但在家族看來既上得了檯面也下得檯面,更會照顧人。奶奶曾說:「余家二房的三小姐仍是小媳婦——聰明、漂亮、身材好、有學歷、家世與苑家相當,卻容易陷在愛情、利益、妒恨的紛擾中,未必會在姑嫂或妯娌的背後,連捅刀子或連使暗箭冷鏢,卻是個妒婦。」這番話精準的切中了他人經常忽視、忽略或看不清的陰暗面向;當年你在念高中時,跟一位女同學感情很好。某一天,據老四(指四女苑詩嫻)曾經的觀察,余家二房的三小姐看見你在跟那位女同學說說笑笑時,會咬指甲並滿臉忌妒,不知道在想些甚麼。當時老四恰巧看到她,本來要上前搭話卻被同學叫走了。這事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當年發生了甚麼,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真是余家二房的三小姐做的,對方也因此失憶並留下終身殘疾,這點你不會忘記吧。
提到這事,苑澄遠憂心地抬起頭來,只聽道:「奶奶說娶妻不能娶天生的怨婦、刁婦、潑婦、悍婦、妒婦,這天生的性子,無論家世多好都只會給家族帶來無窮的禍患,與曹家和其他養出魑魅魍魎的家族無異。」當余家二房夫妻登門提親,想要在你畢業一回來就結婚時,我們直接以你的年紀太輕、三小姐也還年輕給婉拒了。余家二房夫婦當下雖沒為難,但爺爺感覺得出人家認為我們給臉不要臉,完全不識好歹。自那時起,除了生意上被迫見面外,就再也沒什麼往來了。
這件事後,爺爺、奶奶鬆了一口氣,很慶幸沒和余家結親。但不表示你的這段婚姻就這樣了,對於沐秉禮生前在信裡所寫,以及我們對芳流的重視;一致認為在離婚後沒往來,也當不成乾女兒,只要她有困難或危難,苑家上下都會出手相助。
如果那天(兩人離婚)真的來臨,縱使我們都不在了,還有老三、老四和老五能處理。有些事情不是靠單方的感情、單方的努力、單方的修正與改善,乃至妥協和退讓就能讓事情不走向結束。我們包含爺爺、奶奶都希望你能明白這點,若芳宜執意離婚更希望你能尊重她的決定並徹底執行婚前協議書的內容,而不會心生反悔、懊悔,努力去補救和挽回,一直在循環往復。
他對此,不知該說些甚麼。
蕭大姊(指沐家表姑蕭卓希)應該有跟你說過:「『轉圜』看似容易,不只在怎麼轉、何時能轉、如何轉,還在怎麼『化』和如何『化』。」有些人只懂「轉」,實際根本沒「化」;能同時做到這兩點,實際需要看很多條件、很多方面的塑造與養成。但從這些事看來,對你來說是很難達成的,蕭表姑跟我們都很認同:「若你能轉,並且能轉得好就足夠了」。蕭大姊打了越洋電話,表明了對你的失望,但她也說:「是自己這個師父不會教徒弟,以致沒教好所致。」對此,我只能說三月在沐家三兄弟的喪禮上,將臭小子託付給她時,就不奢望會有多大的進步,並且表示:「那混小子是『朽木不可雕也』,如同『糞土之牆不可杇也』。因此,請蕭大姊不必過多自責和難過。」沐家長輩對你有不少的不滿,所以蕭表姑在百忙之中,才不得不打電話,她會事先滅火,剩下的得看過年回去後,你會如何處理了。
看他雙唇時張時合,幾番欲言又止的模樣,舉例道當夫妻爭執時,丈夫為了平息怒火,防止情況更糟就急說:「好好好,我錯了!」或是安撫太太這樣會擾鄰,或是安撫太太:「別哭了,真的知錯了」。改在職場上,員工在會議上被主管批評,立刻道歉並改口。但在心裡面,仍會覺得主管挑剔、故意找碴,沒有真正反思工作上的問題,進而找出改善的方法。這樣看似轉,實則沒化。孔子最厲害的地方,不是他似乎甚麼都能解惑,而是在面對弟子問:「何謂仁也?」時,依照幾個弟子的層次或境界加以回應,使「仁」依弟子之間的差異而顯得相合,但每個回應都是不同層次、不同境界的「仁」。這也是既轉又能化的實例。
聽到那句:「是自己這個師父不會教徒弟,以致沒教好所致」,心裡實在無顏再聽下去,也難以面對沐家了!甚至想過乾脆讓你們離婚比較好,這樣誰都不會苦,芳流也無須像姊姊般,一直照顧你了,無疑是皆大歡喜。
聽到這些話,他羞愧的根本抬不起頭!
見此情景,在啜飲幾口茶後,緩緩說道,你確實比老大好,不花心、不會總在花叢間流連,也不會在外有情婦和小女友,對自己選擇的妻子能負起責任,這是好的,但仍然不夠。很多富豪娶妻只為了財富、權勢和社會地位的提升或彰顯門面,以及能生兒子。一旦這幾個標準沒達標,或是一直生不出兒子就在外流連花叢,有第一個兒子又會想要再生幾個兒子——這也是傳統家庭給兒媳的標準與壓力。總之在丈夫這邊,無疑是那裡時常癢癢,管不住下半身所致;等到風流債曝光後,又嫌棄丟人並咒罵對方如何,卻不自知自己才是該死的始作俑者。在這點上,環瀛國的十六家就做得比較好,媳婦無須被能否生兒子傷成了怨婦、刁婦、潑婦、悍婦和妒婦,或是最終離婚並怨懟一生。此外,男女在家務和財力上勢均力敵,沒有孰優孰劣,只憑調和、轉圜與各自的本事。當然,文化、制度及環境等方面也非常給力。
言歸正傳,我們都知道你很愛她,可僅有這樣是不夠的,希望你能考慮應該怎麼做對彼此都好,包含離婚的考慮,先去休息吧!
「父親,我會慎重的深思熟慮。」
隨即,頭也沒抬的走了出去。
*
「唉呦,那小子真是——」老太太笑得很開心地說道,並希望她能考慮離婚的事,不然就不要像姊姊那般照顧。
沐芳宜正微笑讓老人家放心時,二管家悄悄走來說:「很抱歉打擾老太太和少夫人的談話,請問少夫人現在有空嗎?有件不算緊急的事,想請您過去一趟。」
老太太滿眼笑得開心並讓她跟隨二管家離開。她們一起來到二樓的房間,在小廳室的雙扇門前,二管家將一台餐車交給她,並且說道:「二少爺在裡面已經一段時間了,也許餓了。希望二少夫人可以幫個小忙,把餐點推進去給二少爺嚐嚐——這是太太特別準備的美味佳餚。感謝二少太太的協助。」
沐芳宜也知道大管家和二管家平攤職責,有時出狀況或臨時出事,甚至要相互配合應對、相互調和。於是說:「放心,我沒問題的,這點小事算不了甚麼的。」隨後,讓二管家回去忙,並感謝她的體貼與細心。
推著餐車進入小廳室後,在臥房的門前敲了幾下,想到此前苑澄遠說這間做了隔音設計,就推開門並輕聲道:「我是芳流,帶了一些吃的進來囉?」沒多久便聽見強烈的啜泣聲,將餐車推入後,關上門。將餐車停靠在門邊,就循聲走向衛浴室,並拉開右邊那間的門。只見他穿著浴袍側躺在浴缸裡,旁邊還有一些用過的紙團,以及一個垃圾袋。她伸手要收拾時,卻被他拍掉並說:「我等會收拾,你先去外面等。」
她聽了,只是坐在檯面上,半句也沒說。見此,他繼續放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收拾完周圍的紙團,並整理一陣後,抱著她的腰並頭貼著她的背說:「你想洗澡並泡澡嗎?」
「你想那個,還是不想?」
「我全洗過了,等你洗完再那個。」
不等他出來,她直接起身轉向他,當面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並推門走進旁邊的淋浴間開始洗漱。
他愣了一下,隨後拿著垃圾袋離開浴缸,回頭確認沒有遺漏後,就走了出去。到原先的夫妻臥室後,從送餐口的旁邊近下方,還有一個更大的鐵門,一打開直接將綁好的垃圾丟了進去。當他回到小廳室的主臥時,她還在洗澡,於是先看餐車上有甚麼能吃的;有幾道他愛吃的,也有幾道是她喜歡的,拿了一個碗麵就蓋上了。拉著梳妝台的椅子坐下,把湯喝完,才稀哩糊塗的吃麵。將吃完的茶碗和筷子放在餐車的下層籃子裡,就走去刷牙了。只見她正在泡澡,濕淋淋的頭髮被挽成簡單的髻;刷完後,走去問她:「要不要幫你吹乾?」她仰著頭,靠在邊上,這讓身子更下沉了。
他走去拿吹風機,插上電源並將一塊乾毛巾墊在她的脖頸間,以便靠著更舒適。拿著另一條毛巾把頭髮擰乾,將檯面上的水漬全擦乾,才開始吹頭髮。
吹了一陣子後,又拿氣墊梳子將蓬鬆的長髮細膩的梳理,來回幾次(她感覺頭皮從頭到底被按摩了幾次),才挽成芭蕾舞者的包頭。
他把新的垃圾袋敞開,並用毛巾清理落髮,將之都掃進袋子裡。隨之又放了一個乾淨的浴袍在檯面上。
「剛在奶奶那裏吃過碗麵和立體的花餃與花餅了,不必拿吃的進來。」
他正要走出去,聽到這句回頭望去——只見她的脖頸勻長有致,不知為何感覺這時的她,忽然之間很好看!隨後,拉上窗簾並躺在床上,心裡的難受舒緩不少,但還是難過。剛獨自躺在浴缸的霎那,忽然能理解為何「獨處」對她來說那麼重要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穿著浴袍走了出來,只見他枕著頭側臥在床上,看起來心情好多了!躺在旁邊,呼出了一口氣道,當父母親在襁褓之年就將我們拋棄給祖父母,完全不聞不問。曾經以為是不幸的事,後來才知實為大幸——跟很多隔代教養的孩子不同,我們的祖父母在舊學方面,學識和修養都很好,教起那些典籍或宋明理學、朱熹的學問、書畫和玉器方面的學問,以及歷史上的許多東西,全不是問題!在他們去世,我們搬家到現在的三居居住時,我曾希望父母能出車禍、火車的意外死了,那會比祖父母的離開更好。父母親所作的一切,全是祖父母和沐家及姻親在承擔,他們卻在享受利益和權勢並摧毀很多東西;祖父母的遺物連同沐家的祠堂也被燒毀,拿不到祖父母遺留的財產後,又強行佔據沐家傳統大院,只會橫行、禍亂人間,一點也沒積福德,這算甚麼嘛!
看她冷靜地述說這一切,只是緊握住她的手。
她長吁一口氣後,直接翻身吻了上去,並親暱身心交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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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那小子不會因此和你心生嫌隙。」
聽到太太(戴懿芳)這麼說,苑澤恆無奈道,方式雖不比傳統父母用貶斥、吼罵、不停貶低來得差,但還是沒有太好,甚至只比父親(苑敬之)的方式好一些。
「那混小子或許會難過幾天,但不至於到心生嫌隙的地步。」老太太(東方清蘊)坐在椅子上說道。
對此,她只是嘆息並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