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盛姨的那幾句:「所謂人也,既是制度與環境形塑的動物,也是不斷躍升境界的人,更是在荒誕與殘破不堪的漩渦中,繼續清明活著,仍不被吞沒的個體。」實際很有趣,很多人常會疑惑並問:「大家族中,有些長輩或女性年紀輕輕,為何那麼有智慧?」這個問題的答覆,絕非識字讀書、引經據典、經歷人世的磨練,那般簡單!
或是盛姨的另一段話:「很多人都在已知的漩渦裡活著,對未知充斥著驚懼與抗拒,以為『不知』盡量接受與學習就好,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這也能間接解釋苑家老太太說:「很多媳婦的家境一般、家境小康或是再稍微好一些,乃至家境非常優渥,雖然很聰明、學歷很好,但格局小,容易陷在情愛、利益、兩家人的相處與紛擾、公婆的觀念和情緒、自己身為小媳婦的委屈以及不堪等等的現實中」。Wow,再來看看一九七一年的十二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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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小客廳談完,苑澄遠挽著並緊牽著沐芳宜的手,帶沐家人去群芳飯店吃飯。
吃完飯,回到家,表姑看他倆親暱的樣子,坐在桌前,枕著頭,似是無聊的模樣,和芳烈(沐芳若的字)說:「要是她和你一樣都沒有婆家,你們倆都會是happy ending。」不等她說話,就說縱使有婆家疼愛,但不可能完全免除很多事。
芳烈對此則說:「如果姊夫真的能做到十六家的好丈夫,也許能走下去。畢竟姊姊不是一般的媳婦,苑家也不是一般的豪門。」隨即說,苑夫人不是曾說過姊姊不生孩子也沒關係,還說願意承擔一半媳婦的責任,既然如此也不難走。
表姑聽罷,只說但願真是如此!
隔天,計程車已在門前等候,沐家人等紛紛站在家門前,苑澄遠揹著沐芳宜的背包,跟沐家人鞠躬道別,並說過年後會盡快跟芳宜一起回來的。
陸貞穆就說他和芳烈會負責兩個小舅子的開學日,讓他們不必趕著回來。
沐芳宜抱了小妹又緊抱了兩個弟弟,並在他們的耳畔叮嚀道:「別忘了寫作業,我知道寫功課很枯燥也很煩,但這是學生該做的事,也能提升自己的能力。」
沐芳淵和沐芳遠一聽,各自「嗯」了一聲,心裡還是不大情願。
陸貞穆看了,就說:「二姊放心,我會督促並指導他們寫作業。」
隨即,沐芳宜和幾位長輩、堂兄和堂嫂道別,並讓幾位老人多注意保暖!
姑婆沐純德則說,好孩子不必擔心,若在苑家壓力太大就直接回來,不必和那隻笨豬廢話!這話讓她笑了並點了點頭。
姑丈公蕭熙泰則說,要是從苑家直接回來了,記得先去蕭家找他們吃飯、聊聊天。
伯婆顓孫妙遠則滿臉不捨地說,唉,何必嫁給那隻笨豬呢!並讓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實在忍不了那隻笨豬就馬上回來,不用管那隻笨豬說甚麼。
伯公沐德維只叮囑她不論夫妻有甚麼矛盾,都要保持好心情並吃好穿暖,等過年結束再來看看要不要辦離婚。
沐芳宜邊聽邊點頭並表示會努力適應:「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的媳婦期,雖不致:「新人雖美,未若故人;新人從中來,洗手作羹湯。」但會盡力而為的。
苑澄遠沒想過表姑應門時的一句:「那隻笨豬要找你」,竟讓長輩也跟著如此了!如今聽到沐芳宜和長輩之間的對話,心裡不似滋味,於是抑揚頓挫道:「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他們霎時看去——只見他有意無意地站在一旁,似有感觸的吟誦這首納蘭性德的《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既有驚詫,也有平靜。但沐家長輩和沐芳宜都面露驚訝和疑惑的眼色,長輩們以為他的中文只會聽說,讀勉強可以,要寫繁體中文卻不怎麼好,頂多算是日常中文尚可。如今聽到他吟誦,不免懷疑他的中文有好到能夠明白自己在說甚麼的程度嗎?他是真的理解這句詩的深意,還是只在隨口吟誦?
伯婆和姑婆瞬間流露不滿的眼色,本來姑婆想挽住沐芳宜的手,並和他說:「芳流(沐芳宜的字)與苑家不合適,這節慶還是苑家二少爺自己回去過吧!」但被伯婆巧妙地攔下,並微微搖頭示意,見此才作罷!
姑丈公本想走上前的,但被伯公攔住也看到他輕輕搖了搖頭,才不悅的別過頭去。
沐芳若見到長輩們的細微反應,雖然不懂詩句的意思與義涵,但認為姊夫完了!陸貞穆見狀,則面露無奈,輕輕嘆了一口氣並搖了搖頭。
而沐芳宜在驚訝與疑惑過後,面對丈夫的失誤,並沒有想要補救的意思。只是暗暗低頭並和長輩們說時間不早了,天氣也涼了,趕緊進屋吧!
沐家長輩卻讓她先上車,沒看著她離開不放心。
沐芳宜只好走向計程車,面對丈夫開門想牽手的舉動,小心而巧妙的微側身避開並坐進車裡,過程如行雲流水般自然;他為了避免尷尬也不引起沐家長輩的注意,立即將手護在太太頭上,小心翼翼地避免她撞到頭。
在沐家人的目送下,苑澄遠和沐家人表明會好好照顧她,並且再次鞠躬道別後,才坐進去。
隨著車子的駛離,沐芳宜透過窗戶看著外面揮手道別的沐家人,心緒格外複雜——既有忐忑與不安,也有難以割捨的擔憂,以及面對媳婦期的憂慮。
苑澄遠將背包放在腳邊,看她一直望向窗外,想要緊握她的手卻直接使其將手放在腿上;隨即兩人都坐正了,可她還是望著窗外,一臉心事凝重。
沉默了幾分鐘後,她忽然輕輕喊了聲:「明觀」(苑澄遠的字)並且解釋道,剛剛他應該要說:「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再不會說話,也能講:「『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雖說的是人心難測、妻子的心意難知,但我只希望我們能夫妻同心,不要辜負長輩的期待。我會努力做個好丈夫,陪芳宜一起走下去。」而不僅僅只是引用來表達不爽和不滿的情緒。不等他回答,便低頭道:「這兩個節慶肯定不好過了。」
苑澄遠聽罷,低下頭道了歉,並說那時她打得很對,老是一直慢半拍、事後才想如何補救也不是個辦法。可他不想離婚,只想做一個愛她、能護她也能走進心裡的丈夫,但實際卻很難徹底改變。
她也明白有些缺點不是「改變」就能夠補足先天的事,也明白人不可能免於重複犯錯的循環往復,亦明白「知易行難」的困境。但還是說道:「真是一隻又雷又豬的傻瓜,其實你只要像在小客廳的談話,並且維持下去就夠了。」
「真的這麼簡單,剛剛就不會一陣不妙了。」
她微微一笑,並將手放在他的手上說,作為一隻哈威那,你很可愛也時常深深令我歡喜、令我感到愛意的甜蜜與床笫間的親暱無間。可僅有這樣遠不足在兩家之間繼續走下去,但能維持在小客廳的模樣,真的很足夠了。去年在三位兄長的喪禮上,中午吃飯的時候,你也很輕易地應對姑婆的直言,只是能維持確實很不容易。
他有些驚訝地望著她,並問道:「往後都跟你住在這裡,只在聖誕節和過年回美國的苑家,好嗎?」不等她答覆,又說婆婆和奶奶那邊他會去說明。
沐芳宜說在美國的那個房間很明顯就是公婆和爺爺、奶奶特意準備的,若他們願意長住,就會改成小孩房和夫妻的私密空間以及大小客廳。但還沒想好是否要長住苑家。
「如果你願意,所有的事我來處理,因此等你確定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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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搭上飛機時,另一邊的美國苑家。
「我們在清掃二少夫人的房間時,發現了這兩份文件以及上面的字條。」二管家拿著文件並唸出了上面的留言:
給又雷又豬的大笨豬:
這是簽好的婚前協議書和離婚協議書,若你真的愛我,請簽了這兩份文件並且執行到底。希望你能再次尋覓到一位合適、優良的伴侶,我們永遠不再見!
愛睡的小胖豬&英國灰色短毛貓 敬上
這有趣又帶有訣別意味的留言,瞬間讓在座的苑家人哄堂大笑!
「這繁體中文字跡娟秀,宛如瘦金體和行草的混合體,非常好看。」
大管家看了一下,也說很好看,並且說他的中文只能聽說,沒想到她能識字並說出字體的優異,真令他意外!
二管家回覆她在環瀛國念到國中畢業,才隨家人移民美國。雖然中文程度不如以往,但這點能力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老太太東方清蘊笑完,面露幾分感慨,問道:「那隻愛睡的小胖豬甚麼時候回來呀?要是她不回來,我們就去找她好了,已經很多年沒回去看看了。」
戴懿芳安慰道:「媽,你還有我們呀!要那小子真的沒把芳流帶回來,我們就認她當乾女兒了,這樣也算苑家人了。」
老太太面露吃驚的模樣說:「她知道並同意嗎?」
苑澤恆則說:「媽,我們還沒跟她說,現在也不確定那混小子進行到哪一步了。」
老太爺苑敬之也在一旁安撫太太說,你也別那麼著急,現在沒到真正過節的時候,先看看那混蛋小子究竟是否下飛機再做打算。
老太太面露幾分失落,並說特別準備了那間房間不知道芳流會不會喜歡,要是能長住下來,真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苑澤恆聽了,則在旁邊說:「媽,芳流心繫沐家,若沐家三兄弟沒有驟逝,也許她會留在苑家。可她還有三個弟妹以及工作,不可能當空中飛人。」
聽罷,依舊面露失落,並說沐家祖父母:沐德鄰出生於一八九二年,而舒蕙芷出生於一八八九年,恰好也是差三歲。本來蕙芳(舒蕙芷的字,又字芷若、蕙貞、芷清、蕙纕等等)看不上這個比她小,能當弟弟的寒族小子。那時同父異母的兄姊:沐德維、沐純德和他差了十一歲以及八歲,當時都各有心愛之人。因此,沐家人就剩那小子還沒成家。沐家小夫人——繼室于卓君雖然心裡著急,但還是在丈夫沐致庸的安撫下,選擇靜觀其變。哪知不過一年半載,那小子就贏得了舒家上下的認同,蕙芳也在那時候對他改觀並在之後答應下嫁。他們也如我們那樣相愛、互相照顧,可卻沒能活得和沐德維、沐純德一樣長壽;在一九六九年就服毒而去了,留下八名孫子女面對混濁的人世,以及那對狼心狗肺的父母。
那該死的曹家惡婆娘,為了利益和權勢犧牲了無數的親人,最終連三個親兒子也沒放過;真如姨娘九姨太不是個母親,亦如曹老爺和王太夫人不是個東西,完全如蕙芳當年所說:「那曹家和其他相似的家,只會養出許多魑魅魍魎橫行人世」。
老太太忽然搖了搖頭並感嘆道,那混帳小子(指苑澄遠)只比芳宜大一歲,怎麼看他們的相處像是姊姊在照顧弟弟呀!
苑澤恆聽到母親這麼說,只能無奈搖頭,隨後說那小子不通竅,誰也沒輒。
戴懿芳也無奈道,那小子傻歸傻,但比老大好多了,至少不會流連花叢,總是左擁右抱,身邊一堆鶯鶯燕燕。
老太爺則說起那小子和沐芳宜在那間小廳室的甜蜜,並說這小子要住下來,那芳宜肯定會很喜歡那間臥室的。
老太太面露憂喜參半道,那真是太好了!可也得她住下來才好,要改成甚麼樣都由她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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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美國後,苑澄遠早已讓司機開車來載。當他揹著背包挽著她的手,剛走出大門就看見大管家和司機已站在車前等候。
「歡迎二少爺和二少夫人回來。」大管家和司機前後說道。
沐芳宜也和他們道好與聖誕快樂,隨後感謝他們前來接機。
「芳流,先進去吧。」苑澄遠牽著她,小心翼翼地送進車裡,就將背包放進車廂。
大管家走近他的旁邊,明面上是道好,實則悄聲道:「回家後請多加注意」,稱這話是老太太要傳達的,也許他們現在心情很差。
他聽罷,心裡也有底,正如沐芳宜說的:「這兩個節慶不會好過」。但還是感謝大管家前來迎接。
「這是我的職責之一,二少爺。」
隨即,開車返回苑家。中途大管家詢問二少爺和二太太是否肚子餓?
苑澄遠聽了,就和管家答好。隨後,將事先準備好的餐食往後遞,兩個紙袋裡,是很香的煎麵餅又叫棒子餅。長條狀的麵團裹著有甜、有鹹的餡料並在煎盤上,用少量的油反覆煎至金黃色即可,算是餡餅的一種。而它的出現,則是環瀛國很早以前的長工等勞動階層,需要一個能快速果腹又能吃飽的餅;於是長條狀像木棒子也像胖胖的法國麵包,就這樣誕生了!不同於船餅及其他餡餅,它不需要壓成厚薄一致,也不需要手藝能捏成花餅的形式,只要滾成長條狀並反覆煎熟即可。
看似簡單的煎麵餅,實則外酥內軟,大片的蔬菜葉包裹著切成細條的茄子、白蘿蔔、紅蘿蔔、蔥、馬鈴薯、韭菜等餡料,中間裹著薄肉片,雖油卻不膩,屬於能當三餐的小吃類。
這讓沐芳宜想起以前的中下層,為了能吃肉又吃蔬菜,或是用一些根莖類來補足熱量,會做成各種餡料的餅類。平日裡有時將麵團弄成包裹餡料的圓球蒸熟或煎熟(有時也會用糯米和餡料做成糰子蒸熟);有時會做成煎麵餅、方餅,可當正餐的餅;在節慶的時候,則會做成船型、圓型或花型的煎餅,乃至糯米的糰子,象徵來年能花開富貴、財運滾滾、運勢一帆風順、闔家團圓,並且家家圓滿的意義。依稀記得曾經有一位高中同學很喜歡吃煎麵餅,但她的媽媽時常一臉嫌惡並嫌棄道:「那是窮人家,才會吃的棒子餅」。那時候不懂為何窮人家的食物就不能吃了,回家跟二哥芳序說了這件事。接著就聽他說,以前人的階級森嚴,很多人手頭拮据,不能像富貴人家經常吃整盤的肉。所以,棒子餅就成了他們既能果腹,也能解饞更能補充營養的來源之一。沐家有時也會吃煎麵餅是因為資源有限,沒有新興富戶階層與大族的富裕,仍有格局與教養——教育、詩詞、家族規範等等,依舊有文化底蘊或家學傳承的家族。此外,中下階層都稱:「棒子餅」;而我們稱之:「煎麵餅」,稱呼雖然不同,但能看出階級之間的細微差異。往實際層面來說,沐家和中下階層同樣都能吃煎麵餅,但不表示我們很窮困或是站在哪一邊,這是四回事。
「二太太對煎麵餅是否還滿意嗎?」
沐芳宜聽聞,立即點了點頭,又聽大管家親切道,那真是太好了!老太太在出發前,特別吩咐廚房做的,希望能讓二太太一解鄉愁。雖然才剛來,但有些人第一次離家那麼長時間,想必一落地就會想家了。
她的嘴裡還有食物沒嚥下,只能微微一笑並點頭。
苑澄遠也記得小時候父母親工作忙碌,有時就去外面買熱騰騰的棒子餅當三餐。平常放學肚子餓時,也會去街邊的流動餐車買一個棒子餅或方餅當晚餐吃。那時的印象:不會很鹹也不會很油膩,更不重口味,非常好吃,外酥帶點脆,內裡綿軟。後來曾聽有些人說,最奢侈的是包鴨肉或羊肉的棒子餅,因為處理起來不容易,尤其羊肉有騷味,除了味道重,還得費時費力。對此,也不知真假,通常都吃到牛肉、雞肉、豬肉的餡料,但從沒吃過這種奢侈的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