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註：《七分熟的人生》

沐芳宜和苑澄遠相擁而眠，她忽然轉身平躺，他不睜眼的問道：「你醒了嗎？」她只是「嗯嗯」了兩聲，他繼續問和奶奶聊了些甚麼？

他聽到這裡，感覺奶奶怎麼對她比對親孫子女要好那麼多——對血緣的親孫子女和外孫子女都沒顯露出如此親暱的喜愛之情，怎麼對她這麼好呢！

她停了一會，仍閉著眼繼續說，坐下後，奶奶就說：「這混小子雖然笨了一些，但仍然很愛你，只可惜沒能完全走進你的心裡。」隨即嘆道，自古有不少的賢婦、怨婦、刁婦、潑婦、悍婦、妒婦，其中也有天生是這樣的性子。但良婦和淑婦就少得多，因為先天不易，後天更不易。苑家以前有一位婆婆——那小子的太奶奶，也就是曾祖母是個怨婦和妒婦，眼裡容不下丈夫納妾，更容不下他在外有外室和孌童；以致在瘋狂的妒恨下，間接害死了兩個兒媳，終致臨死前都沒再見到兩個兒子。至於曾祖母的公婆——算是高祖父母，因為她出於妒恨做出的種種行徑，致使他們逼迫曾祖父休妻，最後將曾祖父一併逐出家門，從族譜上除名。至此，高祖父母就嚴厲警告後代：「若膽敢迎娶天生的怨婦、刁婦、潑婦、悍婦、妒婦，就等著看整個家族陪葬！」

被休的曾祖母裹小腳，既沒辦法謀生，當時的社會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被娘家唾棄後，只好跳崖死了。路過的僧人看那血肉模糊的樣子，出於憐憫親自辦法事並好好安葬了。

在一九五零年之前，很多大戶人家不論富裕、不論權貴大多都有妾室、外室和孌童以及紅顏知己。可十六家就是個徹底的「異族」：只有正室，沒有這些撓撓的東西。只有正室死了或是被休了，才能另娶新人，但不是讓外室或青樓女子進家門。當時的苑家，明令禁止這些撓撓的東西，曾祖父不管不顧，以為娶了父母喜歡的正妻，讓家族上得檯面；自己在外面的那些事，家裡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實則不然，高祖父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終仍無法讓曾祖父回頭，正妻又出了這些不可外揚的家醜，只得好好處理。

「就這樣了。」她淡淡地說道，實則並沒有說出，奶奶支走了爺爺並勒令兩位管家把門關上，不許有人偷聽的事。

那時，最後走的大管家幾經確認後，開了條門縫給奶奶使了眼色就關門了。

「我明白你為何離婚，能有三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實屬人間不易，也是非常難得的事。此外，也知道你為何沒有那麼強的意願嫁給那個傻蛋。這件事除了我和你婆婆（戴懿芳）知道外，再沒有人知道了。」忽然頓了頓說，我們倆會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你放心那個傻蛋不知道也不必驚慌。很多人在婚前自由戀愛，總不會坦誠相待，可你除了這件事，其餘都跟那個傻蛋說了；這讓我們很放心「不是在跟另一個人過婚姻生活，猶如婚後兩樣情並判若兩人」也很感謝你的坦誠！在新年結束前，並且趁我們都還在，若你想要離婚就在新年後，不必擔心那個傻蛋如何挽回或是拖延；這我們會負責處理，你只要簽好並決絕離開就行了。

聽到奶奶這麼說，當下眼裡盡是掩藏不了的震驚，並緩緩道：「您怎麼會知道？」

只見奶奶緩緩說，我和你的祖母舒蕙芷曾是舊識，在去世前她曾寫信給我，並表明了那件事，還說若你要結婚，不論跟誰都希望我能從中協助。原以為你會堅持不婚，沒想到那個傻蛋居然那樣逼你答應，簡直有想法，沒擔當的自私傻蛋！

當下便坦言，在洞房的隔天就後悔了。可是，看他那麼有心也並非完全沒感情就拖到現在。

「傻孩子，那感情對你而言，也不過五六成。若換做在陰曹地府的他們，肯定能經常讓你既幸福又快樂，這遠比那個傻蛋好多了。」

一直聽到傻蛋這個詞，實在忍不住笑了！

「他們都不在了，我也不在乎當老處女還是甚麼的，要是能離婚，這心裡也會舒坦多了。」

「你這輩子沒想再談戀愛？」

「有他們的回憶就夠了，戀愛、結婚對我而言都不是那麼重要的事。」

「你就放心離婚吧，我們會負責那個傻蛋的。」

他不知道她想到了甚麼，只聽到一陣陣咯咯地笑聲，於是問道：「想到甚麼那麼好笑呀？」聽罷，就說奶奶一直叫你傻蛋；聽這一字一頓的答覆，霎時長嘆一口氣。

＊

「不管那混小子現在在做甚麼，務必叫他過來。」老太太冷靜而慎重地吩咐大管家。

沒多久，大管家低著頭，打開了小廳室的主臥並轉達了老太太的意思，全程望著地板。

苑澄遠和她說了句：「講完就會回來。」隨即穿上內褲和睡袍走了出去。

在大管家幾經檢查後，和老太太使了一個眼色就關上門了。

老太太放下茶碗，緩緩說道在新年結束後，不論她的決定是甚麼，你都要讓她走，不能再拖泥帶水了。

他聽了，眼神一沉，就說自己早就知道她一直隱瞞的事。那是在一九七零年還沒結婚卻先洞房的那晚。當時半夜起床去洗手間，也不知道是迷糊還是怎麼地就走到走廊上，在靠近一間房間時，聽到大舅子芳譽和二舅子芳序的爭執，雖然聲音壓得很低，還是能知道他們究竟在說甚麼。

芳譽：「難道你要破壞小五兒的幸福？」

芳序：「她又沒很愛那小子，要不是那臭小子把她扛過來硬逼著，怎麼會答應。」

芳譽：「祖父母在走之前，千叮嚀萬交代，絕不能曝光你跟小五兒是初戀的事。萬一不小心走漏了，那她要怎麼辦，你可想過嘛？！」

芳序：「這事我會負責到底，也會和她同居一輩子。」又說她不愛那小子遲早會離婚，那小子是豪門出生更無法給她一輩子的快樂和幸福與安定，但我可以也能做到護小五兒一輩子。

「當時，只聽到這些。」忽然停了一會，就說當下雖然震驚，也想過要退出，幾經深思後，還是做不到。在三位兄長被炸死的那天清晨，曾主動找了二舅子單獨談過，並承諾萬一他們回不來，我會守著這個秘密也會守著她一輩子。當下雖然被二舅子揍得滿慘，但還是問他有沒有甚麼想跟小五兒說的，或是送給她的東西，能在適時的時候轉交。二舅子只給了我一封信、兩本書和一個包裝好的禮物袋，至今都沒打開看過，依舊完好的保存著。

老太太面露嚴正，坐在旁邊的戴懿芳也面露悽楚，隨後上前打了兒子兩巴掌，才繼續坐著。

過了好一會，老太太才說芳宜不知道你已經得知了，並說自己已向她許諾，在新年之後能讓她徹底離開。既然她在這裡不快樂也不幸福，不如讓她走是最好的方式。

聽罷，心裡五味雜陳，並說二舅子芳序名下有一棟三層樓的傳統大宅院，曾去那裏看過挺幽靜的，是她會喜歡的地方。岳母發現這棟房產後，曾想透過不法等方式據為己有，但已經託友人秘密買下租賃人的使用權，並且登記為芳宜。

戴懿芳瞬間恍然道：「難怪你當時在信裡，跟我要那麼多錢，居然全給了那個該死的女人（岳母）！」隨即罵道，明明還有其他的方式能處理，你居然讓那個卑賤的女人（岳母）獅子大開口會不會太傻了！

「那筆錢我會還的，當時情況緊急，只能託朋友趕緊幫忙買，再借錢還他。」

戴懿芳聽了，就說算你還有良心，買了那間房子登記在兒媳的名下，不然就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老太太邊搖頭邊說，這錢你恐怕要還一輩子了！好在芳宜不知情，不然這大半夜的，肯定一走了之；寧願凍死在雪裡，也不願再待下去。

「我會慢慢跟她解釋的，若她不想知道，那我就不說。」

「像之前那樣把她（指沐芳宜）氣走嘛！」

「媽，那筆錢我分期付款還你，不要去為難她。」

戴懿芳別過頭去，心裡依舊有氣卻沒再說甚麼。

「好了，你趕緊回去吧！最好想想要怎麼做是最佳的方式。」

他點了點頭，便告退了！回到房裡後，見她睡下了，就默默地躺在旁邊。

＊

隔天一早，他先想醒來，吃過早餐並洗漱後，就坐在只拉開一半的銀灰色窗簾前，思索著應該怎麼告訴她比較好。

她醒來時，發現本該照在臉上刺眼的陽光被窗簾遮擋住了，還有那隻金黃哈威那坐在窗前，不知在看甚麼的身影。於是，悄悄走進衛浴室。當她出來時，那隻哈威那仍舊望著窗外出神，不免想到或許是該讓他知道的時候了，就穿好衣服並坐在床邊，可那隻哈威那仍背對著。輕咳了兩聲後，還是沒反應，就大聲喊道：「又雷又豬的大笨蛋！」

他霎時顫抖，完全被嚇了一大跳並回望而去！只見她梳理整齊，穿著新衣服坐在床邊，有些小心地道了聲早安。

「早，我有件事要跟你說，請你務必要同意離婚。」

「真巧，我也有事要跟你說，難道這就是夫妻同心嗎？」

她沒有笑，只是說在十五、十六歲時，曾有一位初戀，或許是因為還太年輕，也或許是心有靈犀……總之，我們陷入了難以自拔的熱戀。這段戀情至今都令我難忘，想必你已經知道在洞房那晚不是我的第一次，但還是想讓你知道當初你扛著我到三位兄長面前，再次並不斷求婚時，我為何那麼害怕。當時我希望三位兄長能出面說甚麼，以阻擋你不停的逼迫，但他們礙於很多原因、很多因素不能出面。當二哥說：「我們家有三寶：大妹芳藹是皇冠上的珍寶；二妹芳宜是無價至寶；最小的三妹芳若是掌上明珠，各個都珍貴！現在那個姓陸的，把最寶貝的掌上明珠給娶走了，你也要把我們家的至寶娶走嗎？」其實是在表達不捨和不滿。但他們依舊沒有當場救我，明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深，就算不嫁也不會有遺憾與後悔，仍要我不違背心意直接說，可事實是實在太難不違背心意了！

她一連串說完，瞬間雙頰通紅，感到非常躁熱！強撐著鎮定，並連續深呼吸後，就說請你一定要同意我的離婚請求，我真的沒辦法嫁給你；而且你應該有比我更適合的妻子，畢竟男人都曾對元配說有多麼愛你之類，海枯石爛的綿綿情話，婚後就是兩樣情了，一堆婚外情！剎那間，心裡的負擔在講完的瞬間，就減輕一大半了！

他聽罷，走去餐車那裏倒了一碗水並遞給她；眼見她一口氣喝完，又倒了一杯，而她只連聲說了兩句謝謝。

他把保溫大水瓶放回餐車後，就隨興地坐在梳妝台前，接著很感激她率先坦白，並說歐洲極少數的貴族夫妻，即便因為相愛而結婚，彼此在婚姻裡感情也不錯。可他們在外是各有情人，但回到家裡仍舊是感情很好的合法夫妻。這在很多傳統家庭都是無法理解的事，畢竟對女人的苛刻多過對少數男同性戀的寬容。

沐芳宜聽罷，便明白他早就知道了。於是說，像少數貴族那樣的婚姻模式做不到，沒得談。

「二哥名下的兩棟房子已登記你的名字了。岳母發現這兩間房子，也得知自己不是合法繼承人後，就開始想辦法要搶到手。因此，委託朋友買下來並跟母親借錢還給那位朋友。所以，現在欠母親很大一筆錢，還有她不知道那是買兩間房子的錢。」

「卑鄙！」

他滿臉淡然道，彼此之間不是沒感情的，只是羨慕加吃醋你跟初戀的次數一定是比起和我的還要更多——這在幾次的交融中，即便很細微、很細緻，仍能感受得出來。

她別過頭去，隱隱流露不滿地說，還不是你沒那麼行。

他低頭承認道，在這些時候確實想要再加把勁，可仍舊沒法再進幾步。隨後說，這樣的婚姻模式，也不會有多差，只是很挑戰整個中華的傳統思想。再說，我們之間是有感情，只是友情佔了更多，這樣的模式只是從「在外各有情人」變成「你心裡有初戀，而我們仍是有感情與友情」的婚姻，其餘沒什麼變。

她聽了，就說明白自己曾說過：「作為一隻哈威那，你很可愛也時常深深令我歡喜、令我感到愛意的甜蜜與床笫間的親暱無間。可僅有這樣遠不足在兩家之間繼續走下去，但能維持在小客廳的模樣，真的很足夠了。」如今仍不如初戀，很抱歉、非常抱歉隱瞞這段，也欺瞞你不少時間，真的很抱歉！但請你務必同意離婚。

「我不想看到你忽然也死了，你的心裡有初戀，我不在乎，但真的不想看到連你也被岳父母害死了。」

「為何？」

他低頭說，你是我第一個真摯與真誠相待的朋友，也是第一個不嫌棄我的朋友。當初，因為和你的討論，在聽你說話時，漸漸喜歡上你。不知何時，那份喜歡隨著畢業臨近，漸漸變成想和你再一起、想再多聽你說話、想再跟你靠近一些。即便那時就明白你的心裡有其他人，也明白這不是努力就可以的事，但為了不留有遺憾，還是暗中追到能住進沐家了。那時候沒看過、沒發現二舅子和你之間的事，仍想要努力暗中追看看。

她冷冷地說：「又雷又豬的大笨豬！」

他小心翼翼地詢問，所以，能否繼續下去？並說三個弟妹還小，她應該不忍突然撒手人寰吧？

「在新年結束前，會給你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