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魂司|第八回:冷香傲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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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諾克一說完,突然有誰小聲「啊」了一聲。赫司托側頭看聲音的來源,慵懶地道:「怎麼,木精靈能生出貝特爾種子嗎?畢竟那東西是天然植物,倒也不無可能。」

  「不、不可能,那種事再怎麼想都太誇張了!貝特爾種子是一種相當玄妙的植物,連我們木精靈一族都沒辦法完全理解!剛才之所以不小心出聲,是因為我身上就這麼剛好有一顆貝特爾種子,只是那是今天在喬德威校區撿到的,準備明天拿去失物招領處。雖然現在有需求,但那畢竟是別人的東西……」

  「又不是什麼貴到買不起的東西,之後我再拿一顆去就是了。別廢話那麼多,快交出來!」

  迫於學長的威勢,契法只好乖乖從口袋拿出種子上繳。赫司托一把拿過,反手扔給伊諾克。「跟平衡之所沒有任何瓜葛的新生、開學第一天在學校裡撿到的種子,在我手上停留的時間也不超過半秒,不用怕被動手腳。」

  「誰怕了?我只是對要依你們的話行動這件事感到不悅罷了。算了,就讓你們見識我的實力,然後用顫抖的心靈,執筆為自己寫一本因恐懼而落敗的劇本吧。」

  伊諾克深吸一口氣,黑色的種子在他手中一下子就冒出青翠嫩芽,葉片舒展,綠莖拔高,花苞膨脹。黃蕊吐露,白瓣綻放。可那十六片離生的純白花瓣卻遲遲不凋謝,花柱下的子房更不見絲毫膨脹的跡象。

  能力達到二次覺醒的人朝貝特爾種子灌輸魔力,可使種子結果並成新種;換句話說伊諾克手上的貝特爾種子開花後沒有結果,即代表他能力沒有二次覺醒。

  伊諾克一把將開花的種子往地上扔,臉色蒼白,聲音帶著顫抖。「怎麼可能!我的能力明明早就二次覺醒了,種子不可能沒有結果!」

  「哎呀,那不是花時樓那瞧了花魁遊街後就不見蹤影的小二阿名嗎?」

  谿邊的聲音忽然從天邊一角傳了過來,眾人抬頭一看,原本堆滿天際的火紅雲層略為飄散,夜晚洞月湖北面的景象在天邊浮出——

  海棠窗櫺飄搖,湘雲燈火滿樓。紅燭藏樓銀月遠,舊皋沉水新湖紫。花魁埋骨之地、九尾狐殞落之皋,數百年來人煙稀疏之地,此時一反常態聚集了許多人。更令人驚奇的是,聚集的竟清一色是男人,不見半道女性的身影。

  「快看,在阿名後頭的是差不多時期失蹤的萬裕昌布莊的萬掌櫃,還有李記餅舖的李三郎跟長春堂的趙大夫,在他們旁邊的是……」

  金先生的聲音從天邊另一處傳出,直接打斷了谿邊的滔滔不絕,「別說了,你這狗嘴怎麼就這麼碎呢?」認人認得這樣全,不知道的還以為牠才是花街的萬事通呢。

  涅亞盯著天空的景象尋找,果然找到了個今晚見過的人。她指著那道身影道:「我們最早遇到的那個大叔也在,他在見到花魁後就追著去了,後來也不知去了哪裡。聽谿邊先生的話那些好像都是之前見過花魁後就失蹤的人,難道說他們其實沒有被八尾狐吃掉嗎?」

  伊諾克指著奼伶大吼,「不可能!這是平衡之所那隻老妖怪的幻術!」一陽生的八尾狐是他用信仰之主製造出的產物,那些被花魁吸引到洞月湖邊的人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吃的。他的能力從未失手過,除非——他猛然想起剛才貝特爾種子的測試結果。

  即使心中確信自己的能力已覺醒,即使這顆種子來自於敵方,可信度仍待商榷,但種子停留在開花階段沒有繼續成長的結果,令他心中不禁竄出一絲恐懼——對自己的能力存在未達二次覺醒階段這種可能性的恐懼。

  「對信仰之主來說,想法只要出現一瞬間就夠了。」奼伶悠悠複述伊諾克先前說過的話,當對方抬頭看她時,她抿唇而笑,艷容照人。「一旦信仰之主的持有者對自己的能力產生質疑,信仰之主的力量就會消失。以欲望為力量的高傲神主,可容不得信徒對自己抱有半分質疑啊。」

  聽完這些話伊諾克豈能不知自己是被設計了,他的能力確實有二次覺醒,那顆隨便在路上撿的貝特爾種子竟不知何時、又是如何被動的手腳。撿種子的人甚至不是平衡之所成員,而且也不具備改造種子的能力,不如說除了秩序種族外,他想不到有誰有這個能力做到改造種子這種事。

  秩序種族在三百年前的失序戰爭中近乎滅族,雖然之後人口數量略有起色,但他們不愛出居住地不亂境,所以對於戰後出生的人來說秩序種族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傳說一般的存在。

  雖然秩序種族在魔界大陸上比那些瀕臨絕種的珍禽異獸還要難遇,不過對平衡之所的人來說找秩序種族卻不算難事。因為他們的頂頭上司、統御整個平衡之所的人就是秩序種族的磐石。

  「妳這個混帳,竟敢設計我!」失去信仰之主的伊諾克近乎瘋狂地對花魁大吼,「給我殺了她!殺了這頭該死的妖怪!」

  吼聲落下的同時,伊諾克腳猛一蹬地,雜色光芒包裹的手屈指成爪,就要往瑟那諾恩的天靈蓋抓去。此刻火浪乍然衝向伊諾克,如惡獸食人將他吞沒,那火浪得手後立刻聚成漩渦牢籠,令其退開數十步外。

  「怎麼,失去神主就找不到前行的道路了嗎?身為魔族的一分子當真可笑至極。」赫司托站在瑟那諾恩三人前方,仰著下巴諷道:「多麼不堪用的腦袋啊,居然會出現要殺平衡之所八柱的想法。想必你能活到現在全都是靠神主的庇祐吧?」

  「說他現在的狀態是活著其實並不正確。這個名為伊諾克的法使族在過去早已死亡,如今的他不過是靠著體內非常微小的六沌石碎片扭曲時間軌跡,強行滯留世界罷了。不僅是他,火蛇宮的高層幾乎都是如此。」奼伶餘光瞥見花魁正盯著自己看,秀眉一蹙,順勢轉頭對火精靈身後黑髮的少年道:「君可知火蛇宮奪取六沌石的目的?自魔界失序戰爭過後,已經許久未聞此等事情了。」

  失序戰爭背後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再怎麼不關心他族事的精靈也很難不知道。赫司托臉上浮出驚訝,涅亞和契法更是齊齊失聲:「他們想取代秩序種族?」

  「唯一能重傷秩序種族的武器在戰後就從魔界大陸消失了蹤跡,三百多年來從未有人尋得,甚至那東西還在不在都不好說。比起滿天下的找那東西,另一個方法顯得現實多了。況且,還有六沌石這等無所不能的奇物在。」

  赫司托聽著腦中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抬眼看奼伶,「難道說,火蛇宮奪取那所謂六沌石的目的是——」

  奼伶頷首,語氣輕卻冷得刺人。「乃是為了創造魔神。」

  短短一句話令眾人聽得心驚膽顫。魔神是違反魔界秩序的存在,歷史上曾出世的魔神無一不被秩序種族斬首刀下,可同時秩序種族皆付出了當代磐石的性命作為代價。雖說磐石殞落後只要秩序種族仍有血脈留存,族裡就會誕生新的磐石,可現任的磐石不是別人,而是六界賴以維持秩序的平衡之所統御者芙亞蒂。

  要知道六界從來互不相服,平衡之所創立至今惟有芙亞蒂一人能服眾;其中沒有異能力支持的人界,則是仰賴平衡之所的鼻息才得以獨立至今。若是六界失去了芙亞蒂這個平衡點,那麼那些欲支配人界的勢力將傾巢而出,跨界域的戰爭將會遍布整個世界。

  想到這種結果,涅亞耳裡滿是心臟急速收縮的鼓動聲,可聲音來源卻非自己,而是身旁的瑟那諾恩。轉頭去查看時,他身子忽然一晃,整個人就要向前倒下。涅亞嚇得趕忙伸手扶住他。見到他額頭滿是冷汗的樣子,不禁焦急地呼喊他的名字。

  他重重喘息了幾下努力恢復平靜,就著涅亞的支撐重新站好。「沒事。」

  聽了這話不只涅亞,連契法都忍不住皺眉,「這完全不是沒事的樣子吧?代斯莫同學,麻煩妳扶好霍穆格同學,我來用回復術法。」

  赫司托挑眉,那副樣子好像很懷疑術法是否真能起作用。雖說如此,他也沒阻止契法嘗試,只率先轉開了視線。這一轉,他便瞥見剛才被火浪燒過的地方,竟有一處冰面沒有完全融化。以那塊冰為中心,四周的湖水又開始結凍。巧的是那處正是在他們趕來之前,瑟那諾恩最後待的地方。

  兀自思考了一會,他忽然一笑,轉頭對著瑟那諾恩說:「抱歉了,你忍一下吧。」

  耳邊炸開悶響,伊諾克腳踏殘火融冰,驟然衝入視線。赫司托腳下一步未挪,只橫掃墨袖。梅林風起,麗火迸發。飛紅著火落餘燼,烈焰盤天蔽暮日。露在衣外的皮膚光是與空氣接觸,就像要被灼傷一般痛不可耐。正面相碰之下,若不動用六沌石之力,伊諾克也只能暫避其勢。

  火精靈一不作二不休,手掌朝空氣一握,一張火弓瞬時成形。

  正躲閃著烈火的伊諾克見到他張弓如滿月,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奼伶,心裡打著算盤道:「阿德列的兒子現在狀態不好,只要我警惕些應該不會有事。雖然沒了信仰之主,不過憑藉六沌石的力量,只要平衡之所的老妖怪不來攪局,收拾這隻火精靈不過是三兩下的功夫而已。」

  心裡打定主意,伊諾克手中雜色光芒湧現,花魁身上那條秋香色的披帛隨之發出斑斕光輝,兩端化利劍朝奼伶急攻而去。

  萬千梅瓣憑空乍現,列陣如刀刃,斬帛成碎緞。碎緞穿飛花,織錦復彩帛。梅香濃處金光耀如日輪,四周梅林似受召喚,婆娑之聲響徹清湖。被花刃斬碎還未重回披帛的那些雜色能量,隨著梅樹的搖擺在漫天花雨之中逐漸依稀。

  正分心看著花魁那處的情形,伊諾克右臉忽然傳來灼痛,那痛感如毒素般順著血液蔓延至全身。低頭一照冰面,身上出現點點銅板大的火斑——那是火焰從體內燒穿皮膚的痕跡。

  伊諾克憤恨抬頭看火精靈,一支火矢在他抬頭的瞬間從他左臉擦過,射入一旁坍塌的水榭。箭尖不偏不倚落在獬豸吻獸口中,水榭殘骸瞬間冒出火斑,竟是比起伊諾克身上的大了百倍不只。

  「你應該不會以為我第一箭是不小心射歪,或是手滑飛出去的吧?」

  方才伊諾克分心查看花魁那處時,被赫司托逮住了機會偷襲。不過與其將赫司托的行為說成襲擊,不如用「恫嚇」或「挑釁」這兩個詞更加貼切。

  「囂張什麼?不過是隻乳臭未乾的精靈罷了。」

  催動六沌石力量在體內運轉,火斑一觸到那股力量瞬間消失。伊諾克讀出赫司托眼裡的驚訝,心中因為花魁的攻擊被奼伶壓制所產生的擔憂消散了些。六沌石之力毋庸置疑,想來是花魁還未完全熟悉身上的力量,面對八柱之一的奼伶才會一時落入下風。

  他說服自己後淺吸一氣,學著赫司托用彩光凝聚出箭矢,只不過那支箭矢比起普通尺寸大了百倍不只。

  見識到六沌石厲害的赫司托不敢掉以輕心,細小火苗在他身上輕靈躍動,翻滾幾圈後突然全數縮回,而後以數十倍之量迸發。洶湧火浪破體而出,冰面瞬間沸騰氣化,霧白蒸氣生生吞噬眼前所有的景物,挾帶的溫度之高,彷彿要將軀體連同靈魂一齊蒸發似的,熾熱得駭人。

  這次的火浪比先前還要強烈許多,可是那支龐大的彩色箭矢卻毫無阻礙穿過層層熱浪。看著逐漸在眼前放大的劍尖,赫司托一咬牙,身上緩緩罩上一層白光。正當他欲有所動時,那支箭矢彷彿被按下暫停鍵一般,突兀在空中凝固住。反倒是那些火浪未見半分停滯,如猛獸見獵貼著水平線撲擊。獵人與獵物的立場眨眼顛倒,伊諾克尚不及思考發生什麼事,後頸就貼上一陣冰涼。

  「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意外地,火浪沒有撞上任何東西,就這麼直直衝過湖面,闖入梅花林中。山翠水紅,落花飛火。長劍明光赫赫,青年言詞凜凜。「未濟卦下,若未能審慎判斷,貿然於情勢未明之時行動,便會未蒙其利先受其害,閣下可要謹記在心。」

  「伏妖師先生!」雖然已經從聲音辨識出身分,但在看清太史易的臉之後,涅亞高懸的心才略微放下了些。

  契法驚訝地看著眼前情景,不解道:「這是怎麼回事?」

  「你沒發現嗎?那傢伙真正的位置在水下,而不是眼睛看到的跟我們同處水平線上。因為察覺到這點,所以我們來到這裡時湖面才會結了一層冰,為的就是防止水面波動露出破綻。」赫司托喘出一口氣,稍微退到離幾人近些的地方,為契法解釋,「水面上下不只映著相同景象,連干擾都是連動的。我的攻擊雖然在水上放出,但水下也會產生相同影響。剛才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我跟那傢伙的攻擊投射抹了去。」

  水下彩色巨箭的本體在太史易插手後也被奼伶騰出手摧毀,這一前一後的時間差足以讓伊諾克發現異常。伊諾克在水中的話,瑟那諾恩用起能力無疑能省下許多力氣。以對方連赤腳碰冰都不想的謹慎性格,若發現自己置於水中定會馬上脫身。如此一來己方的優勢就會消失,精明如瑟那諾恩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

  「可惜,地利之便馬上就要消失了。」

  太史易蹲在湖面上,反手握著幾乎整個劍身都沉在水中的長劍,對火精靈罵道:「喂!那邊的小夥子,要不是我,你哪還有命在那邊抱怨?」他來時看天時地利,趁機擺了未濟卦,正好化解一場危機。誰知對方不知感恩也罷,居然還一副指責他的樣子。

  「沒有命抱怨的似乎是你才對吧?」

  水下傳出一聲冷哼,太史易擰眉,「你說什麼?」

  伊諾克不答他話,對花魁高聲喊道:「喂,花魁!妳不是想知道自己自殺的關鍵原因還有心裡記掛的人是誰嗎?那隻老妖怪肯定都知道。只要妳用六沌石的力量侵入她的大腦,就能看到她的記憶了。魔法是擁有血肉之軀的欲望,六沌石雖然不是魔力凝聚,但掌控的原理跟施魔法差不多。只要妳想著支配它,它的力量就能為妳所用。看了她記憶中跟妳有關的事後,說不定妳那些殘缺的記憶也能就此復原!」

  像是暗室中忽然燃起一室燭光,花魁原本因為被控制而迷離的雙眼重新聚焦,在伊諾克這句充滿誘惑的話下重現光輝。

  「哈!等著看吧!那女人想要掌控六沌石力量,入侵老妖怪腦袋的信念已經被我定著住了,再加上她本身就是六沌石,要完全操控那股力量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在太史易分神關注花魁之際,伊諾克迅速從劍身下掙脫竄到水面上。花魁的意識本就不是十分穩定,既然她八百年前會走上自殺一路,想來定是發生了什麼足以摧毀她身心之事。若是能讓她想起,說不定她附在六沌石上的意識會就此消滅。

  一想到吸收那片六沌石碎片的力量後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就算是八柱也不需懼怕,伊諾克不禁仰天大笑。「來吧!就讓我看看把妳逼上絕路的究竟是什麼有趣的東西吧!」

  約八百年前,十一月中日南至,一陽初生。夜晚花柳街喧囂如晝,熙春樓一處偏僻的廂房響起急急的敲門聲,老鴇不等應門就逕自推門入內。「馥娘,有客人來了,快快準備!」她神情侷促,臉上擔憂顯而易見。

  馥娘看老鴇那樣子不禁面露疑惑,老鴇壓低聲音,主動解釋道:「是九應大人。」

  只消一句話,馥娘便知老鴇為何如此了。她低眉,貝齒緊咬著下唇。誰不知九應是那九尾妖狐的名字,號稱當今最強妖怪,連太史家族都束手無策。那隻妖狐貪戀美色,不時流連花街。馥娘想過總有一天會被找上門,卻沒想到就是今天。

  老鴇臉色也不好看,馥娘身為花魁,第一夜可是能賣出天價的。但碰上了這麼個橫行霸道的妖怪,別說天價,是連半毛錢都收不到。偏偏那位又是個得罪不起的,比起性命,區區一點銀錢算什麼?

  「我已經叫人來替妳梳妝了,待會兒當心些,那位大人要妳幹嘛妳就順著,要是觸怒了那位咱們熙春樓上下就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我平日裡把妳當祖宗一樣供著不說,連妳那不人不妖的姊妹都任她在這兒白吃白住,甚至妳生母姚娘過身也是我幫忙送的終。說這些不是要求妳要還我什麼,只求妳千萬別捋那位大人的虎鬚。說難聽些,妳自己不要命也罷,但咱們熙春樓一家老小可還不想死。」

  馥娘知道老鴇的難處,點頭應下。老鴇見她如此乖覺,不禁有幾分疑惑。畢竟馥娘性格剛烈,從來都不願意賣身。不過轉念一想,馥娘拿那隻血脈相連的半妖當性命似的,要是觸怒了九應那孩子也不會好過,馥娘怎麼捨得?老鴇打量著馥娘那張平靜的嬌顏,不放心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

  馥娘走進內室,撫了撫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女孩的腦袋。「抱歉了瓊英,忽然有工作。今晚別等我了,早些睡吧。」

  那女孩的耳朵不似人類,反而像動物一樣又長又尖,而且還覆著細密的絨毛;不僅如此,女孩臀股處的衣衫下不自然的隆起,顯然底下藏著什麼。

  雖然從外表看上去很難想像,不過那女孩真真實實是她的雙胞胎妹妹姚瓊英,而她的真實名字亦不叫馥娘,而是姚貞英,馥娘這個名字是老鴇給她取的藝名。她們姊妹倆是人類與妖怪所生,她自己除了生來身上自帶異香外,與一般人類並無區別。可她的同胞姊妹便不同了,一出生就有著形似狐狸的耳朵與尾巴,半人半妖的血統無論到哪裡都是令人唾棄的存在,幸好老鴇看在她與生母姚娘都為熙春樓帶來可觀營利的份上,同意讓另一位半妖的雙生子住在樓內,只不過不能出這個房間讓人瞧見,否則會為樓裡帶來大麻煩。

  被稱為瓊英的女孩聞言直接鑽入被窩中,貞英見她聽話地上了床,便推開房門出去了。

  夏夜燠熱,半妖的女孩在榻上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熱醒,在房在環顧了一圈沒有見到貞英的影子,只看見她擱在床頭的蘭絹花簪。她隨手拾起花簪,有些失望地翻過空蕩蕩的床鋪下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好讓屋子裡不要這麼悶熱。

  誰知在推開窗的剎那,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順著外面的空氣流了進來——這股熟悉並非來自於過往的認識,而是一種源於血脈上的親近,她感受到渾身的血液瞬間奔騰而起。

  她們姊妹都未曾見過自己的生父,聽說她母親是接待客人時意外懷孕,發現懷孕後那位客人也沒有再來湘雲樓,所以她的生父應該至今還不知道她們姊妹的存在。

  正當她心中充滿忐忑,掙扎著要不要去尋氣息的主人時,忽然憶起睡前貞英說過要去招待客人。雖然她身為半妖聽力比人類好上不知何幾,可也沒辦法把整棟樓的動靜盡收耳裡,至少她現在聽不見貞英的聲音。她很怕貞英的客人會是她們的生父,妖怪的直覺很敏銳,哪怕只是半妖的她都能察覺樓裡生父的存在,就算貞英外表看上去只是一般人類,也很難保證不會被生父察覺兩者有血緣關係。萬一生父發現貞英的身份,或許會直接把她帶走,而沒有在現場的她會這樣被丟下也不一定。

  雖然理智相信就算來客真的是她們的生父,貞英也不會拋下她一走了之,可她依舊克制不住心中不安的情緒,不顧老鴇不許她出房的禁令,翻過窗戶往樓外跳,蹬著高樓外牆一路向上竄,最後停在黑色琉璃瓦頂。她沒有去尋貞英,貞英與她再怎麼親近畢竟是人類,在人潮眾多的樓裡要分辨出頗有難度;可她生父便不同了,妖怪的氣息即使混在人群之中也猶如暗夜裡一束熊熊燃燒的火把般顯眼。

  正當她打算把耳朵貼上屋瓦時,鼻尖忽然竄入一股血腥味。她猛然一驚直接揭開一片琉璃瓦俯身窺看,見到屋內一個身著青袍的青年倒在血泊中,背上插著同樣血淋淋的長劍,細看劍格及劍首處,赫然裝飾著太史家族的家徽。

  顧慮到半妖的壽命遠比人類要來得長,貞英擔心自己死後她在外面會無法獨自生活,因此時不時會告訴她外界的事情,其中自然包括赫赫有名的伏妖師家族太史一族。太史一族並非妖怪的敵人,而是妖怪與人類和平共處的維護者,他們降伏的對象僅有對人類造成危害的妖怪而已,因此只要不做出對人類有害之事就不須懼怕太史家族,甚至有困難時還能向他們求助——他們雖稱伏妖師,但遇到勢弱的妖怪被人類欺負時也會為妖怪出面討公道。

  太史家族做這些事向來不會收取費用,所需開銷皆從花街自營的酒樓利潤中吸收。雖然太史家族在花街做生意,但除非是為了揪出潛伏的妖怪,否則從不會踏足青樓或窯子這等煙花之地。

  因此此時太史家族的伏妖師之所以會出現在熙春樓,並且悄無聲息進入這個房間,目的定是為了抓她的生父無疑。能引得伏妖師出馬的妖怪,無非是危害人類的惡獸。

  想到這裡她忽然記起當初老鴇來房間叫貞英時,口中似乎說著什麼死不死的話。而且奇怪的是平時都是侍女在門口叫門,即使是花魁也沒資格讓老鴇親自來請——除非來客是得罪不起的重要人物。

  不好的預感化做一隻無形手掌緊緊捏住她的心臟,她幾乎想直接掀飛屋頂進入屋內,不過理智告訴她要是真這麼做了,身為半妖的她肯定會被當作是刺傷伏妖師的兇手。

  空氣中妖怪的氣息和血腥味令她無法分辨貞英究竟有沒有在附近,就算把耳朵貼上琉璃瓦也聽不見貞英的聲音。她只好往妖怪氣味最濃的地方去,像剛剛一樣移開一片屋瓦,可惜這間房的天花板似乎設有藻井,就算移除屋瓦也看不見裡面。她只好探出半個身子倒掛懸在屋簷邊,從衣襟內拿出那支順手帶出來的蘭絹花簪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捅破糊窗的絹紙。

  房內紅羅綺幔迤邐,當她藉著昏黃燭光看見羅帳後的情景時,胃中頓時一陣翻攪,難受得令她幾乎忍不住乾嘔。她怕發出聲音驚動裡面的人,硬是摀住嘴生生忍了下來。重新坐回屋頂幾次深呼吸迫自己冷靜後,低頭操控著體內那股生疏的力量,往手中的蘭絹花簪灌,等到簪子通體隱隱散發金光後她才掛回屋簷,瞄準紅帳後那顆長著狐耳的腦袋狠狠射了出去。

  就在簪尖貫穿層帳將要碰到那顆腦袋時,忽然生生在空中凝住,而後彷彿失去一切動力般摔上柔軟的床榻。此時原本緊閉雙眼的貞英忽然睜開眼,看著身旁那只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蘭花簪,心中陡然翻起一陣恐懼的浪潮。

  狐妖屈指一抓,掌中迸發一股強烈吸力直接將她吸入房間。「小丫頭,沒聽過壞人好事會遭報應嗎?」

  「報應?」她狠狠摔在地上,聽見這不禁冷笑出聲,「你做了天理不容的事都不怕報應了,我又有什麼可怕?」

  「也是啊,天是人類的天,理也是人類的理。我們倆都不是人類,人類那套道理也套不到我們身上來。」九應從床榻下來,緩緩踱步到她面前,打量著她那張私毫不遜於馥娘的姝容,一陣火熱緩緩從心底升起。

  她看著九應那雙與自己有相同色澤的金色眼珠裡流露出的情緒,整個人彷彿被投入冰池一般,從頭頂到腳體都涼透了。若說貞英因為是人類之身,沒能有所感應將她當成一般的娼妓便也罷。可連她都能在離這裡那麼遠的房間感應到兩人的關係,眼下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這隻凶名遠揚的大妖怪不可能認不出自己是誰。但這隻妖怪卻像是不知道德為何物一般,貪婪地掃視自己的身體。難道正如這隻妖怪先前說的那樣,人類認為理所當然的道理,在妖怪的世界中並不存在嗎?

  「不過小丫頭啊,雖然妳還處於幼年期,但力量未免太過弱小。從血脈的味道看來妳和床上那個人類是雙生子吧?雙生子間有種神奇的聯繫,兩者的血脈會互相影響。那個人類丫頭的血液裡沒有半分妖怪的味道,也就是說她是個完全的人類。因為她的關係妳身體的主導權都被稀薄的人類血脈支配,而尊貴的妖狐血脈則一直被壓制著。妳本該是跟我一樣的怪物啊——」

  一聽狐妖提起血脈,她的瞳孔驟然一縮,口中大吼著不要,可九應哪裡會聽她的話?一雙金色眸子微微瞇著,九應忽然撲上去將她壓倒在地,銳爪沿著她的頸側緩緩下滑。冰冷的唇輕啟,依舊說出了她、或者是她最不願讓貞英聽見的話——「我的女兒。」

  「別聽他胡說,他根本不是我們的誰!連太史家族的人都下殺手的妖怪,說出的話怎能相信!」她知道貞英的性子是何等剛烈,即使身在青樓這麼多年仍保持著貞潔之身,從來沒有被男子觸碰到身子。可今日卻被人這樣凌辱,而且那個還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若是被貞英知道這個事實,她實在無法想像貞英會變成什麼樣子。

  「瓊英。」貞英從床上坐起,將被扯落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我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雙生子。」

  聽見這話她不禁自嘲一笑。是啊,正因為自小一起長大、正因為她們是雙生子,所以她清楚貞英的想法,貞英也同樣理解她的意圖。

  「這隻名為九應的九尾妖狐強搶良家婦女,踐踏花街無數女子貞潔。若是放任他活下去,世上不知還有多少婦女受害。在成為花魁的那日起我就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盯上,因此早就和太史家族的家主擬了一套計畫,打算藉機除掉這隻凶獸。可那位大人既然到現在都還未現身,想來已經遭遇不測了吧。連當代最強的伏妖師都處決不了那妖怪,我原以為沒希望了,可剛才聽了那番話,我想似乎還有一些希望。」貞英拾起那只蘭花簪,往擺著粉彩梅花天球瓶的壁邊走去。「『玉雪為骨冰為魂』,風雪無懼的梅花,怎容他人隨意摧折?瓊英,我不會讓妳受辱的。」

  她奮力掙扎想推開狐妖的手,大吼道:「妳想做什麼?不要亂來!」

  「『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我不會後悔的,瓊英。」貞英珍惜地撫了撫那朵恍若活物的絹花,而後緊緊攥在手裡,將簪尖抵在胸口。「今日,為了成為妳的力量,我把我的死亡獻予妳。」說罷猛然往牆上撞去,簪尖刺穿跳動的心臟,大量鮮血染紅了破碎的衣襟。

  九應轉頭看那具已經軟倒在地沒了生機的身軀,不禁咂嘴。「怎麼這就去死了呢?雖然我喜歡柔弱的女子,但這般懦弱真是讓人瞧不起。」

  九應說完手腕忽然一痛,回頭看身下的丫頭渾身散發金光,隨著光芒變強她體內的妖力也節節攀升。她雙眼被仇恨佔滿,一發力竟然握著手腕直接將九應甩飛出窗。九應穩住身形輕飄飄落地,而後有什麼東西跟著從天而降,在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入眼的是隻絲毫不比自己本體小的巨大狐妖,在看清其身後尾巴的數量後,九應饒有興致道:「混了低等的人類血脈居然還能有八尾,真不愧是我的血脈繼承人。只不過解放了妖怪血脈又如何?難道以為憑著血統不純的半妖之身,能贏的了血脈純正的大妖怪嗎?勸妳還是乖乖就範,不要做無謂的掙扎,省得要挨一頓皮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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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8
太史易反應過來時,就見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躍上窗框——晚風飛衣袂,冷月披微光,好似一隻翩翩停立枝頭的蒼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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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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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1
銀白圓月微虧,恰落在褐色窗框內。晚空蒼茫,天星稀疏。少年背倚清輝,身披微光,如鶴如松,如瑾如瑜。雖然未有特別的舉動,只是不動不語地站在那邊,但月光下的他卻給人一種翩翩立雲端,似非塵土間人的感覺。 大抵,所謂的風神秀逸、天質自然,說的便是這樣一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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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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