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娘低眉垂睫,面上似有怯色,言語間卻不見惶恐。「小女子愚鈍,殊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青樓這種地方不是拿來尋歡作樂,就是用來尋找心靈慰藉。既然選了首毫無娛樂性可言的曲子彈,豈不代表妳不打算拿這裡當俗人消遣的遊戲間,而是文人互訴衷腸的酒席詩筵。不過說也奇怪,如今在你面前的三人,一是天下第一伏妖師、二是錢莊經營者,餘下一個則是不知名姓之人。是什麼樣的原因讓妳在接待武人、商人與未知底細的客人時,興起了彈奏這種曲子的念頭?」
馥娘笑不答話,顧左右而言他:「方才的曲子名為『幽蘭』。說起百花,世人定說牡丹為王。牡丹美則美矣,卻過於豔冶,如何比得芝蘭『 折莖聊可佩,入室自成芳』的高雅?若論花魁,馥娘以為芝蘭更勝牡丹。」
「『不以無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瑣。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嗎?」
馥娘一愣,隨即展顏笑道:「詩句信手拈來,公子還說自己不是文人雅士?」
「心與氣既不為外物所改,又何必執著於區區一個簪子?」
馥娘垂目,聲音抑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馥娘非得道高士更非神仙,如此高遠的境界豈是一介風塵女子能奢想的?說到底馥娘不過也只是個俗人罷了。」
她這話卻換來少年一聲嗤笑,「妳太看得起神了。」
那夜一索伊河畔,高高在上的神祇擁著凡間少年。當時祂的語氣是何等溫軟,可所道之言又是何等狠絕?為了心中所念不惜以命作誓,祂這個神遠比人要來得執著與決絕。
不知是窗外吹來的夜風還是少年冷比秋湖的話音之故,馥娘忽覺渾身一冷,藕臂起了一層寒栗子。她瞧了眼敞開的窗戶,「夜裡寒涼,不若將窗子掩上吧?」
太史易把手裡端了許久的酒一口飲盡,粗糙的手指摩著酒盞邊緣,一副意猶未盡之態。「酒喝著身子都熱起來了,關窗得多悶啊。現在這樣正好,涼風舒酒意,又有明月可賞。」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是花魁也不能掃客人的興。馥娘果然沒再提關窗的事,太史易滿意地拎起酒壺注滿一杯盞。那扇正對洞月湖的海棠欞花窗是瑟那諾恩進房後特意推開的,太史易不認為他是個會行無謂之事的人,因此就算不明就裡還是幫了他一把。
「方才公子問馥娘為何彈奏『幽蘭』這樣沒有娛樂性的曲子,是因為馥娘認為您氣質非凡,慧眼獨具,鬧音俗樂怕入不了您的耳。」
瑟那諾恩支著額頭,嘴角微彎,「心不甘情不願被叫來待客,沒有敷衍了事已是不錯,居還想著如何獲得青睞?說起來,妳有特意獻藝討好人的需要嗎?」
默默聽著的張浮一口酒差點沒吞好,心道這位小公子可真夠大膽的。他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詰問明明可以直接用香氣迷惑人,何必還搞些有的沒的來討好感。難道他就不怕花魁突然翻臉,不跟他們在這邊虛以委蛇了嗎?
不過馥娘卻完全不像張浮所想那樣,她理解成瑟那諾恩是在問:向來只聞花魁受萬人追捧,而不聞花魁低眉求垂憐,為何她卻反其道而行?
「馥娘想,如若是您,或許能幫馥娘找回丟失的簪子。」
聞言,瑟那諾恩原先沒什麼誠意的笑忽然真實了幾分。太史易更是噗哧一聲大笑起來,一手拎壺一手端盞,走到那扇敞開的窗前,好似行奠酹之儀一般把杯中酒潑灑在月光下。
谿邊耳朵一動,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跳下羅漢床撞開門往外衝去。
「有趣!當真是有趣!」太史易高高拎起酒壺,仰面張口灌了一大口濁酒下肚,看著窗外圓月皦皦。「多麼特別的夜晚,多麼特別的人啊!在毫無畏懼的他面前,曾心有怯懦的我又顯得多麼可笑!今晚的相遇許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場邂逅。」
馥娘教太史易突如其來的行徑嚇了一跳,雙眼都瞪大了。反觀瑟那諾恩完全不為外物所擾,表情絲毫未變。「只要妳把那個右手背有啣尾翼火蛇圖樣的男人帶到我面前,我就告訴妳簪子的下落。」
誰知明明有這樣明顯的特徵、又是讓自己落到青樓的始作俑者,馥娘卻一點印象也沒有,臉上盡是茫然之色。瑟那諾恩自己就是個擅於做表面工夫的人,何嘗看不出馥娘的表現是真是假?何況他的記憶還被人抹除過,若說馥娘也受過同一個待遇他絲毫不覺得奇怪。
於是也不等馥娘問話,逕道:「說起來,這世界存在著一種名為魔法的力量。在魔法盛行的地界,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所謂魔法即是擁有血肉之軀的欲望。聽了這句話,妳覺得魔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馥娘果真不愧為花魁,即使面對客人奇異的提問,仍能面不改色仔細思索,給出條理分明的回答。「按著這句話的說法,魔法即是欲望的體現,而血肉之軀又可理解為真實的存在。也就是說,魔法是種能把心中所願轉化為現實的力量吧?」她感覺瑟那諾恩似乎放棄了跟她討代價這件事,準備直接告訴她簪子的下落,於是說話時多了幾分慎重。
該說這個人是無所欲求還是乾脆大方呢?或者說對花魁完全不感興趣。從他的言行舉止看來他的家境一定相當不錯,看不上花魁擁有的財富,而自己這副外貌又剛好對不上他的喜好。
馥娘看向那雙天藍色的眼睛,那一點都不像是無所欲求的眼神。
「基本正確。那麼妳認為實現魔法最關鍵的要素是什麼?」
「如果連在心中都模糊不清的念想,想必很難於現實呈現實體。我想欲望愈是具體,魔法應當相對容易實現。」
「也就是說最容易實現的魔法,就是易於認知、擁有實體的類型。雖然魔法是指特定種族的能力,但廣義來看,所有把內心所願化為真實的過程都能稱為魔法。即使是人類,強烈的思念也能吸引宇宙天地間存在的自然力量,將心中理想轉化為實,達成類似魔法的效果。妳對失物的執念之深,不知不覺已經吸引了許多力量在身上。那些尋簪傳單和妳身上的香氣牽引著人類男子尋簪,接觸了那麼多人,這場動用花街大半人類的尋找早就有了結果。」
之所以阻止韻韻點燃琴爐,正是因為香氣是尋簪的引線。無論馥娘有無意識到自己身上香氣的作用,迫切尋回髮簪的心情都會使她下意識阻止韻韻。
「如果真如所言,尋找已經有了結果,可至今仍未見有人尋得簪子,是否表示簪子已經毀去,從這世上消失了呢?」
「恰好相反,蘭花簪早已尋獲。聽說之前、甚至是今天也有人類男子對妳說過『蘭花簪已經找到了』,那句話並不是謊言。」
不只馥娘和張浮,就連閱歷豐富的太史易都一臉驚疑。少年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好似驚醒萬物沉睡的春雷。甚至讓太史易在腦袋明白過來之前身體已先一步立起雞皮疙瘩,屏著呼吸將信卻不敢信。「太荒唐了,怎麼會有這種事?不不不、咦?是這麼一回事嗎?所以小金才會找不到簪子——」
就在他一句話說剩最後一個字的當口,剛才衝出門的谿邊又跑了回來。不知是跑得太快還是腳底的毛太長,撞開門奔進來時腳還滑了一下。馥娘登場後一直裝成普通大型犬的牠,因為腳滑嚇到發出一聲不太像狗的呼聲。要不是牠嘴裡還叼著東西,這下只怕要說出話來。
喘了一口氣平靜心情後,抬頭發現瑟那諾恩正注視著自己,谿邊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感動。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對周遭漠不關心的大少爺,居然願意在自己耍蠢的時候施捨目光過來。
兀自感動了一會,才發現房中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自己似乎打斷了什麼重要的話題。剛才跑得太忘我沒聽清裡頭在聊什麼,更是想都沒想就一頭撞門進來。小心翼翼在四人的臉上打量的一圈,最後停在瑟那諾恩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研究了好半晌終於得出了結論——他沒生氣。
不得不說這位少爺的脾氣是真的好,一般人應該像太史易那樣,一臉恨不得拿刀剮自己的表情。不過顯然現在主導局勢的是瑟那諾恩,因此太史易哪怕再氣也只是憋在心中,沒有捲袖子衝上去揍狗。
既然作主的沒有要追究的意思,谿邊也樂得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牠控制著嘴角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仰起脖子讓所有人——主要是瑟那諾恩——看清牠口中的東西。那是一綑陳舊的竹簡,只見牠一晃腦,竹簡當即展開,平平鋪在地上。
雖然谿邊沒說明那份簡牘是何物,不過太史易心中已經有了底,想來瑟那諾恩也是一樣。
果然,瑟那諾恩什麼也沒問,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回花魁身上。「難道妳沒發現所有因為那張傳單去尋簪的人,目光都鎖在妳身上嗎?」
雖然說先前被谿邊打斷話,但其實沒能說出來的也只有疑問詞而已。他第一次說的時候馥娘就聽清了,甚至在谿邊鬧場的期間明白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馥娘心中只覺得荒唐,世上豈有這等情事?而且還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少年所言為真,那她又成了什麼了?腦中的記憶不是記憶,以為的自己不是自己。世上從未有湘雲樓的花魁馥娘這號人物,一切都是她自己或是別人賦予的妄見。
「妳就是那只蘭花簪啊,姚貞英。」
燭火明滅,花魁突然一聲哀嚎,痛苦地抱住頭部。那一剎那,花魁身後的木牆猛然破開。
「因為看到有狗在樓裡瘋跑,才跟上來看看是什麼情況,沒想到一過來就撞見有不識相的觀眾在舞台演出中劇透。」一雙手從花魁背後伸出,其中一隻抬起她的下巴,另一隻刺有啣尾翼火蛇的手緩緩拉下她的緋紅的衣領。在太史易等人驚惶的目光下,心臟處一朵白絹捏成的蘭花盈盈綻放。
「就算是熟知魔法的魔族,應該也沒辦法一次就直搗真相吧?你的思考不僅迅速,而且還相當大膽。一般人認為荒謬連想都不會想的事,你卻能一本正經當成一種可能性。你那顆腦袋真是好用到讓人想割下來安在自己脖子上。」
可不是嗎?誰能想到那些人類男子盯著馥娘的原因不是被媚術所惑,是因為被馥娘強烈的心願牽引而去尋找簪子;偏偏馥娘是目標的簪子所化,所以才造成那些尋簪的人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心神皆繫在花魁身上。
而金先生找不到蘭花簪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牠不是人類。馥娘的祈願只牽引到男性人類,身為妖怪的金先生沒有受到外力引導,只憑著牠自身的認知尋找簪子。可是簪子壓根不是簪子模樣,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怪不得牠找不到半點消息。
太史易身後的劍都出鞘了,瑟那諾恩仍是那副輕裘緩帶的樣子,他甚至微微仰頭指著自己的脖子,挑釁似地道:「那就儘管來吧。」
「感謝你的大方,如此我伊諾克就不客氣收下你的首級了。不過有些事情,我想趁你還能說話時先問一問。」自稱伊諾克的男子指了指太史易,「我知道那邊那個伏妖師跟花街的萬事通小貓咪很熟,我沒有刻意隱瞞眼前這個馥娘是八百年前的姚貞英,聽了小貓咪的情報能猜到兩者是同一人物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比較好奇的事是,你怎麼會認為這個馥娘是簪子化形,而不是姚貞英復活呢?」
「你口中那隻貓知道貞英埋骨在洞月湖下,也確認過那裡有副女性白骨。如果是死者復活遺骨也會跟著消失。」
「只是有女人的骨頭而已,不能代表那就是姚貞英吧?」
太史易撇嘴,「別小看小金蒐集情報的能力,牠既然帶我們去那個地方,那個花魁就一定埋在那裡。」
伊諾克聳肩,「好吧,雖然只因為這樣就排除復活的有點過於武斷。但就算不是復活也還有其他可能的情況吧?比如說附身活人、借屍還魂或是妖怪幻化之類的。」
「不想你如此高看人類靈魂的能力,認為一個普通娼妓的靈魂能完美依附媒介,不出瑕疵;或說你是低看我,以為我兩眼昏瞶,辨不清人類與妖怪。」
「怎會?那麼漂亮的眼珠怎麼看都不像是看不清東西的樣子。」
伊諾克瞄了一眼少年盪在臉側的耳墜,他還想著那雙眼的顏色怎麼有股熟悉感,瞧!這不是跟藍瑩石一模一樣嗎?只在水源純淨、月光充足的天然湖底生成的礦石,還真是高潔的色澤啊。
「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如果馥娘不是妖怪的話,洞月湖裡被撈出的白骨該如何解釋?那可是你腳邊那隻狗親自聞味道確認過的,那些白骨都是曾經見過馥娘的人。」
「雖然還不清楚背後的目的,不過你們火蛇宮似乎相當喜歡散布謠言。兩個月前一句『一索伊河人定逆向而流,索菲亞橋行者至死方休』傳遍了克利維斯坦,鬧得王國夜不安寧。如今在這裡弄出什麼造成恐慌的謠言,倒也不甚奇怪。」
伊諾克聳肩,算是默認的他的話。「就算不是復活、奪舍或妖幻,那也不一定是物品吸收了力量化形吧?且不提那座湖的力量夠不夠,很少有人會有如此強烈的思念,使物品經過時間的沖刷而獲得自我意識,甚至幻形出當初的原主。」
「怎會沒有強烈的思念?當初姚氏就是帶著強烈情感自戕而死。」
聽他說得如此肯定,伊諾克被挑起了興致,問他如何得出結論。他不緊不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句句分析給伊諾克聽——
洞月湖下的骸骨周圍沒有棺木的部件,而且穿著胸口有血污的衣服,可見死後沒有經過任何整理就直接下葬。既然如此,骸骨的姿勢很有可能是生前最後的動作——她雙手握拳壓在胸口衣服的血跡上。如果是為了止住胸口的出血,那麼應該用手掌壓住胸口而非手的側面。再者手的位置是右上左下,當要把某樣東西刺入堅硬的表面時,為防止打滑通常會用比較有力氣的慣用手握住物品的尾端。能成為花魁的女子一般都是自小精心培養,舉手投足皆求完美合乎禮節,若有左利手的情形定會被要求改正;不論天生如何,久而久之就會變成慣用右手。因此,骸骨呈現的姿勢可以推測是拿某樣東西刺入胸口而導致。
「以安葬的人沒多動大體為前提,她手裡應該要握有某樣用以自戕的東西,可放眼周遭卻不見任何東西。」
太史易緊握著劍看向馥娘胸口,只覺得那朵雪白的絹花刺目異常。
「現在的馥娘思考靈活且對話流利,就算唐突被問了奇怪的問題也能不失儀態給予正確的回答。能有如此清晰的形象,代表化形的東西上寄宿了相當深沉的思念。至於馥娘有什麼在意的東西,我想應該不必多說了吧?」
「雖然你說得合情合理,可當時姚貞英花魁的風頭正盛,她也不是沒頭腦的花瓶,且天下想為她掏錢的人多了去了。就算在熙春樓過得不如意大可一甩袖子走人,似乎沒有自殺的理由吧?」
「八百年前那個時代,有隻相當出名的妖怪,就是殺了九尾狐的『一陽生的八尾狐』。不提一陽生的八尾狐,據說那隻被殺了的九尾狐相當戀色,時不時就到花街狎妓。身為連當時的除妖師家族都束手無策的強大妖怪,如果那隻九尾狐盯上花魁,不管是熙春樓的經營者還是花魁本身應該都無力說不吧。『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會讓人為她寫下如此一段墓誌銘,花魁的下場可想而知。在無法反抗的強大力量壓迫下要守住貞節,除了一死別無他法,因此她就用寄予深厚情感的蘭花簪刺入心臟結束生命。為她下葬的人許是怕九尾狐狎褻她的屍骨,所以才連棺木跟一身乾淨的衣服都來不及準備,匆匆在熙春樓附近找了地方掩埋屍骨。」
「噗哈哈哈哈!不過一具白骨罷了,居然能讓你得出那麼豐盛的心得。厲害!你還真是厲害啊!」伊諾克放聲大笑,「你這傢伙很有趣啊!喂!現在就用你那顆好用的腦袋,來猜一猜我的固有能力吧!」
瑟那諾恩端起杯子淺呷一口茶,「我沒興趣猜,更沒興致說給你聽。」
「別這麼冷淡嘛,當自己是冰做的嗎?猜猜看、猜猜看啊!」
瑟那諾恩側頭看窗邊的太史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太史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朝他搖頭。瑟那諾恩這才又把臉轉回去,「雖然跟原本的樣子有些微差異,不過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嗯?」伊諾克扶著下巴,瞇起眼仔細看他,恍然道:「哦——你是阿德列.霍穆格的兒子嘛,那個什麼郡王的……名字叫什麼去了?」
「火蛇宮上一個見到我的人,可是動了十足的殺意,並且馬上付諸行動。我還以為你們每個人都是那副模樣。」
「確實我們每個人都想取你性命,但那不過是遲早的事而已,有什麼好急躁的?別轉移話題了,霍穆格君,趕快猜看看我的固有能力,猜完馬上就殺你。」
瑟那諾恩放下空茶杯,朝谿邊勾了勾手指。待谿邊前腳搭上椅緣,他倚著扶手傾身,在毛茸茸的狗耳旁細語。待歪著頭專心聽的谿邊點頭跑開後,才直起腰繼續倒茶。「把能力告訴對手等於給了對方反擊的靈感,因此一般人都不會特意告知自己的固有能力。可你卻這麼想說出來,表示你的能力讓對手知道對你有好處;比如會讓人心生恐懼,又或是一無所知反而更好對付的能力,過多的思考反而會掉入預先設好的陷阱。」
「沒錯!說得好,繼續猜!」
太史易舉劍的手都酸了,乾脆放下來靠牆看戲。那個莫名其妙的金眼男性腦迴路雖然清奇,但自己這方的黑髮少年也不惶多讓。人家都說猜完馬上就要取他項上人頭了,他居然還跟著玩猜謎,明明前面還一副嫌棄不想理人的樣子。
谿邊走去太史易身邊,「應該是想喝茶吧。聽他的聲音像是染了風寒,前面講那麼多話喉嚨應該很乾。」
「會有人為了喝水潤喉而講更多話嗎?這樣喉嚨只會更不舒服吧。」
「不然就是他覺得那個神經病太囉嗦,又不好無緣無故出手。等他咬上來剛好可以幹掉對方,耳根子就清靜了。」
「你沒聽見他們倆好像有什麼要抹脖子才能了結的血海深仇嗎?這種顧忌根本沒必要。」
「說不定他不知道他們怎麼結仇的啊,失憶這種情節話本裡還挺常見。」
太史易聽完只想翻白眼,這屋裡就沒一個腦子正常點的嗎?喔不,這裡面好像只有自己和張浮是異類,其他都不是人類。真是抱歉,原來奇怪的人是自己,失禮了。
「話說剛才那位少爺對你說了什麼?」
「噢!那個啊。」谿邊才像方想起來似的,抬頭看太史易,「您沒看人家彎著腰對著我的耳朵說嗎?太史大人站得這麼直,要我如何說?」
待太史易蹲下聽完谿邊的轉述後,手指不可控地一搐,隨即攥成拳往谿邊頭頂敲下。敢情少年的話其實是要給他的,只因為他站得遠才讓谿邊傳話。這麼重要的話這隻脫線的妖居然還敢忘了轉達,在那邊扯些有的沒的。
少年之所以突然改變心意跟那個金眼男閒扯起來的理由,不就在對谿邊說的話中嗎?他在給兩人一妖爭取時間。
太史易忍不住在心中翻白眼,趕緊打手勢示意張浮離開房間,自己則從包袱中抽出一件皮質披風搭在身上,一邊繫繫繩一邊對著剛鄙視完的對象道:「你還站在這裡作甚?趕緊滾遠一點。」
「太史大人放心吧,我腳底的毛忘了請人剃,如今就跟抹了油似的,滑著呢。一會兒情勢不對包準跑得比誰都快。」
太史易不由分說撈起大白狗,轉身往敞開的窗子外一丟,直接把等著看熱鬧的妖怪給扔了出去。
「虐狗啊——」被丟出窗的妖怪甚至還如此大吼,絲毫不怕會招來旁人側目。
伊諾克接著讓瑟那諾恩選自己的能力是會讓人心生恐懼的類型,還是不知道實情會更好對付的能力。他一副興奮的樣子,不只臉色紅了些,連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這點瑟那諾恩當然沒有看漏。
瑟那諾恩絲毫不理睬面前的選擇題,「無須誘答我,你的固有能力是信念固著,沒錯吧?」
伊諾克的呼吸更加急促了,連眼睛都瞪得圓睜睜的,臉上的笑容簡直要裂到耳朵旁。「對!沒錯!請務必讓我聽聽你推論的過程。」
讓人心生恐懼的能力以及不知道實情會更好對付的能力,準確地說這兩者並非絕對無關。恐懼使人畏縮,無知反而膽大無忌,作為對手勢必更加麻煩。不過從伊諾克的表現看來,比起怯懦的對象,具有威脅性的敵手反而對他更有吸引力。不管哪個原因,說出來都會削弱敵手,對伊諾克來說並不是期望的結果。
也就是說他宣告固有能力另有目的。
從出現到現在,伊諾克一直站在花魁身後,且一隻手還抓著她,簡直就像把武器橫在身前防衛、步步謹慎前行的戰士。如此性格不會輕易將自己暴露於險境,因此他的大膽無懼實際上是建立在必勝的基礎上,在絕對不敗的遊戲裡盡情享受冒險的樂趣。
「恐懼」對他來說是能扭轉頹勢的殺手鐧。對普遍法使族來說具體的存在才是稱手的武器,只有少數不這麼認為,尤其是精神系能力者。
排除顯非答案的讀取思維一類的能力,精神系中剩下的就是和操控心靈或精神有關的能力。伊諾克必須透過言語引導對手的心情,也就是說他的能力不如精神操縱泛用,可以強行控制情緒、記憶和思維,而是只能給既有的精神施加簡單的影響。
透過伊諾克的表現對剩餘的精神系能力進行篩選,答案呼之欲出。
所謂信念固著,即是固定標地當下的想法。伊諾克需要的恐懼更準確地說是『害怕失敗的恐懼』,和信念固著能力持有者對戰時若是產生「可能會輸」的念頭,對方就會立即進行捕捉,就此將贏不了的想法牢牢固定。魔法源自於心靈之聲,動搖與畏怯的心會嚴重妨害施術,一旦陷入無法擺脫的恐懼,可說是必輸無疑。
為了動搖對手的心,信念固著能力的持有者常常會主動說出自己的能力。沒有奪勝決心的士兵打不了勝戰,不管如何掙扎最後都是敗寇的下場。
太史易緊了緊身上猼訑皮毛所製的披風。猼訑是種棲息於基山的妖怪,眼睛在背上,長得像羊,卻有九尾四耳。只要將猼訑的毛皮披在身上,人就不會感受到恐懼。
雖然不曉得信念固著是什麼,不過想必是少年先前提過「讓人心生恐懼」的力量。難怪他會讓谿邊傳話,讓他們保證不會心生恐懼,否則便離開。
「不過你得小心了,我的能力不是普通的『信念固著』,而是覺醒能力『信仰之主』。」
法使族的能力在六至八歲初次覺醒後,會隨著魔力及心靈等各方面的成長,在某個契機的觸發下二次覺醒。二次覺醒後能力稱為「覺醒能力」,比覺醒前的力量更加增幅,運用的範圍也更加廣闊。
法使族的固有能力種類相當之多,但鮮少有人能達到二次覺醒的境界,且二次覺醒後的能力是獨有的,因此瑟那諾恩也不知道信仰之主具體的能力效果為何。
不過,他似乎也沒有興趣知道。
眨眼間的工夫,被伊諾克抓住的花魁半個身子忽然結成冰,往他身上狠狠撞去,連人帶冰飛出窗外。太史易反應過來時,就見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躍上窗框——晚風飛衣袂,冷月披微光,好似一隻翩翩停立枝頭的蒼蝶。
少年二話不說往窗外一躍,他來不及多想也跟著跳了出去。誰知窗外竟不是平時熟悉的洞月湖,而是全然陌生的風景。桂殿蘭宮光輝燦爛,重山岧嶢,雲霧飄渺,如臨神居。
「這是……蜃的幻境?」
「這樣就可以不必在乎其他人大幹一場了,真是可喜可賀!」
看著不知打哪冒出來的谿邊,太史易不禁瞪眼,「你怎麼在這兒?」
「哎呀,難道您忘了?剛才還是太史大人您親手把我扔出來的呢。」
要是知道外面是這副光景,他打死也不會扔這隻蠢狗出來,而是把牠牢牢栓在湘雲樓裡。
「你給我乖乖待在這,我去幫那位少爺。」
不想,褲腳卻被谿邊一口咬住,太史易拉著褲腰喊道:「鬆嘴!褲子要掉了!」
「不用擔心啦。」谿邊嘴裡依舊緊緊咬著,含糊道:「那兩個人沒人麼好擔心的。」
第七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