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魂司|第八回:冷香傲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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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放下口中銜著的貞英遺體,此時她的理智已經被仇恨侵蝕殆盡,自小相依為命的親人為了不讓她受辱在眼前自盡,這種打擊令她痛不欲生;而這一切全都是本該庇護她們、疼愛她們的父親一手造成。她曾想過千百種自己父親的樣子,卻從未想過那人會是一個滿腦皆是淫慾、連親生女兒都下得了手的怪物,甚至害得她們姊妹在冬至這本該團圓的日子陰陽兩隔再不得相見。

  她從未思考過能否贏過九應,或者說就算思考了也不會改變她的行動。因為今日她身上這股力量,是貞英用生命贈予她的最後禮物,她今日若被這隻妖怪擒住羞辱,將來到了九泉之下又何有顏面面對貞英?

  一定要殺了這隻九尾狐——這是此刻被仇恨控制思考的她,腦中唯一存在的想法。

  當她眼中燃燒的仇恨之火褪去時,她感覺自己好像剛從一個暗不見底的沉沉夢中甦醒一般,夢裡發生的事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只覺得口中充滿鐵鏽味,鼻息也盡是腥臭。她站在被血紅浸透的平皋上,冷月自雲層後浮現,緩緩照亮血色荒土中那副碩大的骨架。她這才知道,自己把那隻九尾狐徹底殺了,連同血肉都一併吞下肚,就是那隻九尾狐有通天的本領也再無復活的可能。

  鮮血染紅了她原先雪白的毛髮,身上遍布深可見骨的傷痕,可她卻感受不到痛楚,好似貞英的離去也將她對這世界一切的感覺也一併帶走一般。

  她轉向身後那處沒被鮮血濺到的芳草低地,伏下身用鼻尖碰觸已經沒了溫度的血親。閉上充滿哀痛的雙眼,終於狠下心一刨土,將貞英的身子完全掩蓋住。沒有墓碑也沒有棺槨,那些人才有的體面,已經變成妖怪的她再也給不了貞英了。

  孤立在連土堆都沒有的新墳之前,她想開口說話,可喉間擠出的盡是嗚嗚低鳴。卻不知這是她曾經身為人類的泣啼,還是今後作為妖怪的語言。

  在六沌石光芒的照耀下,在場所有人腦中都出現了花魁姚貞英過去的記憶。赫司托撇頭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臉上盡是嫌惡,「真是糟透了的記憶。」

  和其他人不同,伊諾克的嘴角簡直要裂到耳根去了。雖然奼伶到目前為止表現相當冷靜,可誰知曉至親被當眾揭開不堪入目的傷疤時,她又會是什麼反應?更別提這件事同樣也是她心中不可觸及的傷痕。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不想讓花魁回想起過往嗎?有那種連親生女兒都下得去手的畜生父親,連我都忍不住替你們覺得可憐。不過沒想到啊,妳能以半妖之身成為平衡之所的頂天柱,竟是踩著至親的屍體過來的。不知這麼多年了,妳這個位置可還坐得心安理得?」

  「雖然妾不該口出鄙俗之語,不過這次就罷了吧。『玉雪為骨冰為魂』,你那顆填滿骯髒欲望的腦袋,應該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吧?」意外地,奼伶沒有露出任何憤恨或是悲傷的神情,而是無所謂地笑了一下。「我是因為貞英的死而解放妖怪血脈沒錯。可是那又如何?這身力量是貞英託付給我的生命,是她『心若蘭兮終不移』的靈魂。」

  「對方太小看奼伶小姐了。」涅亞在旁輕聲道:「在事情還沒被揭開時,奼伶小姐自然不願意貞英小姐的殘存意識知道那些不堪的過去。可事情早已過去八百年,就算知道了也無法改變事實,只會讓那道殘存意識徒增悲傷而已。雖然現在塵封的往事被揭開,但不管花魁的形體再怎麼真實,終究只是一道殘存的意識,算不上本人。因此就算那道殘留意識因此受到精神打擊,奼伶小姐也不會有過多動搖。」

  契法聞言苦笑,「這也太理智了吧,再怎麼說那都是曾經日夜相處的親人啊。」

  「你也說了,那是『曾經』的事。往事不可逆,對過去之事感到動搖,只會絆住前行的腳步罷了。」

  幻日虛光下,赫司托看向瑟那諾恩,他撫平胸前被抓皺了的衣料,緩緩吐了口長氣,臉側的藍瑩石耳墜依舊華色照人。火精靈笑了笑,默默在心中問:「這句話是在回應契法,還是在對你自己說呢?」

  「不愧是八柱之一,遇到這種事都能無動於衷。不過妳那位雙胞胎姊妹,似乎只是個凡人而已啊?」伊諾克往花魁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此時她周圍黑氣瀰漫,神情閃爍不定。「對命運不公的憤恨,被目睹羞恥之事後在一瞬間產生的、想毀掉一切的想法;以及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渴望擁有足以壓制九尾狐力量的欲望。這些東西,都是培育怪物最好的養料啊。」

  伊諾克身上斑斕光輝大盛,花魁身上纏繞的黑氣瞬間躁動了起來。

  涅亞高聲大喊:「他打算引出花魁所有的負面情緒!」

  雪白巨狐從天而降,巨掌朝著伊諾克拍下俯衝入水,濺起水花直衝高空。湖面之上白狐幻影壓著伊諾克,銳爪如牢將他的身體牢牢鎖住,固定在那塊唯一未溶的冰面上。

  赫司托見狀心中一喜,可當他看見瑟那諾恩那張蒼白的臉時,那因僥倖而生的愉悅不禁又淡了去。

  披帛纏上八尾狐踩著伊諾克的腳,隨即八尾狐像一腳踩入染缸一般,墨黑的負面能量順著雪白毛皮迅速蔓延,整隻右前肢都變得烏黑。八尾狐身上金光大盛,生生將那道黑色能量逼退到腳掌附近。可也僅僅如此而已,接下來無論金光如何逼近,那些黑色能量始終不曾再退半步,甚至隱隱有向外飄散的趨勢。

  「把我壓回水裡又如何?六沌石無所不能,力量擋無可擋。四年前的阿德列.霍穆格不行,四年後的妳同樣不行!」伊諾克用餘光瞄了眼黑髮少年,對著八尾狐咧嘴笑,「對了,四年前妳也和阿德列一起在法珀爾山上啊。」

  見伊諾克到了這個地步還不忘挑撥離間,赫司托打從心底厭煩起來,轉頭對太史易道:「你就是那什麼天下第一伏妖師?我們兩人聯手對付那個花魁試試。」

  太史易搖頭,「說來也不怕丟面子,我擅長的是對付妖怪,妖怪以外的東西我還真不知從何下手。雖說單靠武力應該能牽制一二,不過此時還是謹慎思考後再行動才是上策。畢竟那個花魁,是個遠比妖怪還要可怕許多的怪物。」

  見火精靈臉上更添幾分的嚴肅,太史易將語調放緩了些,「我剛才說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冷靜判斷周遭情勢便能避開危險,找到安身立命的康莊之地。」

  「判斷情勢?」被太史易這麼一提點,赫司托火紅的眼珠快速轉動,目光掃過湖面未盡的餘火、掃過契法和涅亞,最後觸上瑟那諾恩。忽地,他想起下午史提菈院長說的話——瑟那諾恩使用魔法時消耗的幾乎不是自身的魔力,而是調動充滿於魔界天地間的自然魔力作為力量來源發動魔法。

  這裡雖然也有力量存在,但瑟那諾恩明顯沒辦法好好利用。如果這些力量能像在魔界時一樣為他所用的話,想必術法能取得翻倍的效果。

  赫司托腦袋高速運轉,拚命蒐集周邊所有資訊。渾身感官全開,從眼睛到耳朵再到鼻子,連同接觸到皮膚的空氣也不放過。他腦中靈光一閃,猛然抬手抓了把被大火焚燒過後的灼熱空氣。「溫度?對了,格蘭特說過所謂的冰能力不是單純形成固態水,而是一種生成低溫與控制所有達到一定溫度之下的能力,標準的控制範圍是攝氏3.98度以下。依照這個理論,只要把溫度下降到這個範圍內,這裡自然界中存在的力量應該就能為他所用了。」

  狐嘯衝九霄,黃昏月下強風拂梅林。天山飛花,冽香滿衣。飄散空中的黑霧在梅香的籠罩下漸漸淡去。漫天飛紅撩亂下,火精靈暗自低喃,「沒想到我會有主動用這種術法的一天。算了,就讓我助你一把吧。」

  幽冷流風自四面八方捲起,飛騰赤火寸寸褪去輝光。鼻息熱氣一洗,抬首空中花雨嫣紅,飛雪瑤華;低眼湖面水月朦朧,波光凝冱。空氣清新一如大雨初霽。

  「八方生八風,北方寒風動。」

  原本朗誦起來相當有力量感的咒文被火精靈輕聲詠出,語調輕柔如春日朝陽下的飛絮。儘管如此,咒語的威力卻不減絲毫。周身寒風如出極北冰川,冷冽無視意願鑽入毛孔、沁入骨髓。

  瑟那諾恩緊抓的手略微放鬆了些,對周遭的感知一下子清晰許多。他抬首朝赫司托看去,火精靈翻飛的金紅細髮上沾著片片落雪,正無奈地攤著手:「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別指望我還會冰系魔法。」

  剛才的術法雖有降溫效果,卻非冰系魔法,而是一套進階風系魔法裡的衍生術。這套風系魔法是塞勒巴蒙共通課程中教授的項目,因此大部分的學生都對其有一定瞭解。過去赫司托雖未實際操作過,不過初次使用的結果看來相當成功。

  他對著赫司托輕一垂首,轉身朝伊諾克走去。落腳處之下,先時未凝凍的水流隨步履成冰,冰跡飛速蔓延至湖底湖邊,不過幾息的時間,寬廣的湖泊就成了塊鑲在地面的巨冰。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太史易抱著長劍,笑嘆道:「谿邊那傢伙說得沒錯,這孩子似乎真有解決這起事件的能力。」

  紅梅花瓣如襁褓緊裹花魁,冰封在透澈的湖水之中。不知究竟是花瓣還是寒冰的關係,伊諾克已經無法再與花魁取得聯繫。至於自己這邊,許是顧慮到奼伶,他這一帶的湖水沒有被冰凍。可饒是如此,身旁狹小逼仄的空間也令人感到窒息。

  少年雖走在湖面之上,可湖下幻影卻凝實若真。更令人心顫的是,沒有力量感的幻影就像他的真身一樣——感受不到任何施展魔法的前兆。

  「不只感受不到力量波動,他平時少有動作,很難從肢體預測是不是打算有所行動。更糟糕的是,他的舉止一慣從容有餘,就算落入下風,那副態度也會令對手心生不安,懷疑他是不是留有後手。」赫司托走到涅亞和契法附近,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火光,將周圍的寒氣驅離了些。「是真的手握底牌呢?還是只是從小教養帶來的結果?」

  「不要……別過來!」被八柱之一所化的妖狐壓著也不曾感到慌張的伊諾克,此時見到少年愈來愈接近的幻影,恐懼之情不可抗地從心底爬出——四年前的那一幕太過震撼,震撼到直至今日他都很難相信,當初雙眼所見的是真實存在事實。

  十五歲的少年幻影,正逐漸與十一歲的男童模樣重合。

  啪嚓——

  這一霎,萬物彷彿被剝奪生息般,四周寂靜得詭譎,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只有一聲破碎聲響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

  腳尖前的冰面多了個坑洞,正好是一個成人的大小。瑟那諾恩看了眼前的景象許久,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竟緊緊攥了起來。他緩緩鬆開手指,看著破碎白手套上自己的血污,默然不語。

  「玉雪為骨冰為魂。」八尾狐從天邊落下,化為人形翩翩落地,對他柔聲道:「六沌石是不為世界所容的混沌,而那術法是唯一能對抗六沌石的存在。妾相信,那術法所引領您的,定是清風拂松、流水映月之途。」

  他倏然抬眼看奼伶,可對方的視線卻已轉向冰湖坑洞處。巨大的紅繭緩緩浮空,艷紅的花瓣逐漸被各色雜亂的光芒吞食。「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六沌石了。」

  花魁看著奼伶的眼神比先前更加空洞,似乎已經不存在生機。與其說花魁的行為是看,不如說只是剛好正對著奼伶。面對這樣的花魁,奼伶身上的金光漸漸淡去,身後八條尾巴也緩緩縮小,變回最初瑟那諾恩在湘雲樓廳堂見到的樣子。隨著她身體的變化,花魁的眼神也恢復了一些光芒。

  雙胞胎血脈相連心靈相通,八百年前貞英透過身體的死亡解放她體內一直被壓抑的妖怪血脈;如今的她也能透過壓制妖力恢復人類之身,藉此影響貞英的靈魂,讓被怪物吞噬意識的魂靈找回身為人類的理智。

  「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群山飛雪之中,溫柔的嗓音輕輕響起。梅花林似是感受到召喚,落英飛舞上空,將整座冰湖抱擁其中。「貞英,那日熙春一別,春秋已書八百載。即使軀體消亡,魂靈殘缺,妳的心是否還一如往昔?」

  「我……」花魁眼中光輝如浮雲星辰,在六沌石的混沌之氣中明滅閃爍。光芒浮現之時,她盯著奼伶喃喃唸道:「我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雙生子。」

  聽見一如記憶中的話語,奼伶雙眼忽熱。可她沒有眨眼,像是要將眼前的畫面刻入靈魂一般,不瞬盯著面前那道闊別八百年的身影。

  「呼喚我的名字,然後——」她朝前方張開雙手,做出要將人迎入懷中的姿勢,張口聲音卻是冷然而決絕:「把妳的死亡獻給我吧,貞英!」

  不同於奼伶,借六沌石化形的花魁淚流滿面,眼中迷茫在此時盡數褪去。「瓊英、姚瓊英!」她提裙踏冰而奔,衝破層層雪簾花幕,投入奼伶張開的雙臂中。

  花魁撲上之際,八條雪白狐尾瞬間在奼伶身後開展,一雙的耳朵也變成佈滿絨毛的狐耳,渾身迸發出強烈刺目的金色光芒。

  「她在燃燒自己人類的靈魂!」太史易雙目圓瞠,握著劍柄的指骨發緊,「她在想什麼?這麼做的話不只姚貞英的靈魂會完全消滅,失去了人類身分的她也無法進入六道輪迴,姊妹倆就再也沒有來生可以相會了。」

  火精靈略顯淡漠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你不明白嗎?姚貞英的意識已經被六沌石侵蝕,完整剝離是不可能的事。解放她靈魂的唯一方法,就是將這部分被侵蝕的意識完全毀去;否則她就會永遠被混沌支配,再也得不到安息。」

  對奼伶而言毀去貞英的靈魂並不難,只要透過雙生子間的靈魂連繫就行了——她毀去自己人類的魂靈同時,姚貞英的靈魂也會跟著消逝。

  熟悉的氣息一點一滴消失在金光中,緊緊抱著懷中逐漸被雜色光芒吞沒的花魁形體,奼伶終於緩緩闔上眼。「八百年前妳的贈禮我確實收到了。安心地睡吧,貞英。睡著了之後,就再也不要醒來了。」

  似水溫柔的細語在冰面低迴,一字一句消失在愈來愈近的腳步聲下。

  斜陽之下,霜雪之上,瑟那諾恩右手對天而張。未曾讀過的咒語如此陌生,卻又像讀過千百次般自然而然從口中脫出——

  「天地未形,六界不分,起於虛渺亦終於無極。」

  虛渺之書自掌中現形,褐色書封上金色法陣強光閃耀,皮革釦絆脫離書封,書頁無風自動。諾大的封印陣法立於書頁之上,幾乎罩住少年抬眼可以望見的天空。

  奼伶緩緩掀起眼睫,收手鬆開懷中已沒了花魁意識影響的六沌石碎片,靜待少年讀出咒文的下半段。只要唸完那句咒文,這片曾經依附貞英殘魂的六沌石碎片,就會被完全封印在虛渺之書中。

  「奉秩序之名,導亂源以正氣,重重紊亂歸虛無。」

  色彩斑斕的能量隨著輕輕落下的尾音,化作好幾道流光鑽入金色法陣之中。最後一道光芒進入之後,金色法陣縮小回到書頁上,虛渺之書自動闔起,沉入瑟那諾恩掌中。

  「鏘。」

  劍尖摔上冰面,砸出一個細小坑洞。赫司托瞥見太史易目眥的殷紅,淡聲對他道:「或許對你們人類而言,沒有下一世輪迴是件相當難受的事;但對我們來說,一人只有眼前這一生一世再理所當然不過。雖然那位曾經作為人類活過,可如今的她不再是向神祇乞求渺小希望的人類。」

  火精靈站在凜風冽雪之中,平靜望著漫空寒英冷蕊,一如數百年前站在天柱庭的魔女——

  冬至夜大雪紛飛,碩大的妖狐骨架已經覆上一層霜白,八尾狐轉頭看熙春樓最上層仍燃著燈火的房間,眼中一片茫然。貞英的離去也一併帶走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可貞英親口說了將自己的死亡贈予她,背負著貞英生命的她若這麼去了,等同是再次殺死貞英,這種事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望著頭頂那片蒼茫天幕,她忽然想到,這個妖怪縱橫的世界似乎與掌控人類命運的諸神居所相連,縱使是人類只要活得夠久也能徒步走到。

  她有很多想問諸神的問題,若不是那隻九尾狐有這麼強的力量,今夜埋伏在隔壁房的太史家家主就能將之降伏,貞英也就不會死了。可為何神偏偏要給那種十惡不赦的妖怪如此強大的力量?又為何要讓她們姊妹因為這妖怪的淫慾而生,又讓貞英因為這妖怪的淫慾而死?

  欲望驅使她的腳步向西方而行,一走就是五百年的光景。長達五百年的旅途中,她除了遍地黃沙再沒看過別的東西。因此當她看見眼前這片飄著七彩光芒的白色世界時,竟一時難以適應,只呆呆立在原地,也沒心思管周遭那些聽不懂的騷動聲。

  「現世的妖怪怎麼會跑到天界來了?」

  「好強大的妖力,雖然感覺亂糟糟的,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等力量的妖怪。若是太強硬趕她走的話,一不小心可能會釀成戰爭。」

  「可是她似乎聽不懂我們說的話,這下該如何是好?」

  「對了,今日那個地方不是來了人嗎?這妖怪的力量雖然舉世罕見,可那位也不是普通上徽,正好可以請她過來處理。說到底這本就是他們那地方的工作。」

  天界兩個頭髮一長一短的守門人討論出結果後連忙遣人去尋,不久後一位紫髮魔女從天界大門走了出來。那人一眼看見八尾狐就明白出了什麼事,睨了守門人一眼,「雖然我能把她立刻丟回妖界,但看她這副模樣,似乎還會再花五百年走來。」

  「這……」守門人對看一眼,長髮的守門人無奈地問她:「妳來這裡想做什麼呢?雖然妖界與這裡相連,但天界不是能隨意進入的地方。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依職責我們也只能將妳強制驅離。」

  八尾狐發現紫髮魔女出現後,她忽然就能聽懂這些人說的話了。可她沒有心思跟那些人溝通,只用沙啞的聲音問:「『天理』到底是什麼?」

  守門人聽見這問題更是一頭霧水,只有紫髮魔女堆了滿臉的嫌棄,「天理?那只不過是沒有異能力的人類借著天威創造而出,用來壓制異己的東西罷了。」

  「所以對妖怪來說天理不存在嗎?」

  「或許妳過去生活的地方沒有跟大世界連結所以不清楚,妖族跟我們魔族一樣都不是神造物,神沒有管制我們的權利,我們當然也不會懼怕神。人類那套以神為名的威嚇,自然壓不到我們頭上。我不曉得妳遭遇了什麼,不過聽妳這樣問我倒是猜出了端倪。」眼前這隻八尾狐雖然是妖怪的樣子,可從她言語間的生疏可以猜出她以往應該沒有跟妖怪生活在一起的經驗,而且看她眼裡那道抹不去的哀色,想來應該是經歷了什麼生死離別之痛。「親近的人類被妖怪殺死了,我沒說錯吧?」

  長髮守門人一聽這話瞬間慌張了起來,果然魔族骨子裡都有些冷血乖異,這等剜人血肉的話也能這樣輕飄飄說出。正想出言勸時,魔女忽然道:「包括親生父母在內,我的族人因為我的關係幾乎被屠殺殆盡。發生這種事不是因為不存在的天理,而是某些人骯髒的欲望。同樣,那些骯髒東西有那樣的能力,除了運氣外也是骯髒欲望驅使下的產物。所以妳要恨的不是天理,而是那些需要別人鮮血供養的欲望。」說這話時魔女的語氣相當隨意,不像是要刻意安慰人的感覺,反倒像在說閒話。

  「那要怎麼做才能消滅那些欲望?」

  「很簡單啊,把會產生那種想法的垃圾腦袋砍下來就行了。」魔女冷笑道:「我就是專門在做這種事的,通稱處理垃圾。」

  自妖界行至天界這五百多年間,她心頭日漸積鬱。報仇了又如何?貞英的命再也回不來了。她不只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親手弒父這件事甚至令她罪惡難耐。可魔女卻告訴她這不過是在處理垃圾而已,這話是如此輕佻又如此叛道,卻輕易將她積壓在心頭五百多年的沉重一掃而空。

  是啊,她現在是妖怪,何苦要將人類那套仁孝的道德標準往自己身上套?她也不必再去問神為什麼創造出她生父那種怪物,正如魔女所說,這世界之所以不合理,正是因為本就沒有天理可言。

  她忽然就笑了,一直暗沉沉的眼底終於漸漸有了光亮。

  因為貞英的影響,一直以來她都隨人類敬奉神。可如今在魔女短短的幾句話下,過去的信仰竟在一瞬傾塌。比起虛無飄渺的神明,以惡徒祭血刀的魔女顯然才是她真正追求的信仰。

  欲望擋無可擋從心中噴薄而出,溢滿了她的胸膛——她很想很想、想侍奉在魔女左右,成為她手中斬斷世間之惡的飲血利刃。「那個、請讓我……」

  沒注意到她微弱的話聲,短髮守門人出言提醒,「兩位妖魔朋友,這裡是主打愛與和平的天國門口,這種話還請不要說了。」

  魔女無所謂地聳肩。此時一顆光點忽然閃現在眼前,她伸手抓住,目光飛速掃過光點化成的紙,臉上閃過訝異之色。她一把火燒了手中字條,草草讀了一遍八尾狐的記憶。當然,對方對此一無所知。

  讀到八尾狐方才未說出口的想法時時,魔女的眉輕輕擰了一下,不過很快又舒展了開。她一邊蹭掉指尖的灰一邊對八尾狐道:「我有要事現在要回平衡之所一趟,妳也跟我走吧。不過為了方便起見請妳恢復成人身,狐妖的樣子太惹眼了。」

  長髮守門人見八尾狐遲遲沒動作,不由得問:「妳不知道怎麼化形嗎?」

  「真是的,空有一身妖力卻不知怎麼運用,這樣回妖界也只會被其他妖怪當補品吃了而已。」

  魔女一彈指,一道流光將她裹入,光芒散去後她覺得視線低了許多,原本只能看見魔女頭頂的她,現在已經能清楚看見那張臉了。雖然這麼說,但魔女長長的紫色瀏海幾乎遮住了整張右臉,她實際上能看清的也只有半張臉而已。

  在她打量魔女時,對面包含魔女在內的三人也在打量她,魔女率先一笑,「不錯的長相,比一般人類漂亮多了。叫什麼名字?」

  「人類的名字,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了。」

  「不想要就取一個新的吧。」魔女似乎不覺得捨去原先的名字是什麼了不得的事,眼珠子一轉忽然對著天界守門人說:「來,你們兩個,一人說一個對她的感想。」

  「咦?」不想忽然被點名,長髮守門人慌張起來,脫口說出第一印象:「是位嬌美動人的女性……」

  短髮守門人則冷靜地說:「雖然是因為她現在對世界還缺乏認知的關係,看起來不是那麼靈光。不過希望她日後可以聰明一點,不然這樣回現世很危險。」

  「那就叫奼伶吧,嬌奼的奼,伶俐的伶。感謝兩位提供的靈感。」魔女往天界守門人的肩用力一拍,對著她彎唇一笑,「走吧,奼伶。」

  長髮守門人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眨了眨眼,「怎麼取得好像很隨意?」而且最後一句還像在叫狗一樣。

  短髮守門人雙臂環胸,笑道:「選的都是好字不是嗎?我想或許會意外地適合她。」

  魔女領著她一路來到平衡之所的天柱庭外,往庭園內掃了眼後,轉身對著剛獲得「奼伶」這個名字的八尾狐半妖,張口就問了個離經叛道的問題:「親手弒父的感覺怎麼樣?」。

  奼伶據實以告,「現在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太好了,看來妳沒有被人類那套忠孝仁義帶歪。」魔女給了一個非人類的感想,又問:「今後打算怎麼辦?」

  「如果我這身力量能為您所用,我願意為您肝腦塗地。」

  魔女聞言被勾起了興致。「為何?我們之間並無情分,妳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我對『處理垃圾』這份工作相當感興趣。」

  「好耶,來了個臭味相投的傢伙!」一隻灰色貴賓犬從庭園門口探出頭,對魔女說:「您剛剛就是和她在一起?快把人帶進來看看吧!」

  魔女率先跨入庭院,才轉頭叫上奼伶。當奼伶踏上走下庭院的台階時,魔女跟灰貴賓狗都同時瞠大了眼。背對直穿雲霄的粗柱,灰貴賓狗難掩興奮。「我就說吧!這根新立的柱子肯定是跟妳在一起的人,這下也不必多此一舉替她申請徽級了。」

  魔女咂嘴,之前曾經機緣巧合發生過一樣的事。只要她碰上柱的人選,而對方也有意加入平衡之所,天柱庭對應的柱子就會立起來,最高神那混帳簡直拿她當感應器玩。

  灰貴賓狗問奼伶:「妳叫什麼名字。」

  她說了魔女替她取的名字,灰貴賓狗點點頭,引她去看身後那根繞滿紅梅的柱子,「漂亮吧?若夫瓊英綴雪,絳萼著霜,儼如傅粉,是謂何郎。」

  魔女頓時從想揍最高神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一言難盡地看愜意吟詩的狗。「貴賓狗是法蘭西還是神聖羅馬那邊的犬種吧?唸東方的詩詞對嗎?」

  「妳一個認得人界詩詞的魔族有資格說我嗎?」甚至對人界的國名這麼熟悉,灰貴賓狗覺得魔女跟自己簡直半斤八兩。「別說這些了,妳覺得這天柱適合她嗎?除了很漂亮這點以外。」

  「怎麼不適合?」魔女抬首看直入九霄的梅花柱,腦中想起奼伶向她表達忠誠時的眼神,「比起暖春悉心孕育下的嬌花,這些傲雪凌霜的紅梅惹人欣賞多了。身逢巨變卻執拗地花了五百年走到你我眼前,現在的她不正如這些玉骨生香、霜雪不欺的梅花嗎?」

  風起花飛如雪亂,冷香凌寒,浮動天地山濃水淡。魔女的臉龐平靜,使得她說的那些話聽起來不似鼓勵,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這是她不畏風雪摧折的靈魂,足以撐起這個世界的八支頂天柱之一——平衡之所的第六柱,冷香傲雪。」


第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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耘墨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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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主要更新小說,所有文字與圖片皆不含AI生成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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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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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經驗拉長之後,很多投資人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不是方向看錯,而是部位太集中個股,常常跟大趨勢脫節。 早年的台股環境,中小股非常吃香,反而權值股不動,但QE量化寬鬆後,特別是疫情之後,後疫情時代,鈔票大量在股市走動,這些大資金只能往權值股走,因此早年小P的策略偏向中小型個股,但近年AI興起,高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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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調查運動會事件的同時,亞希與拓和之間也起了變化!?英聖學園中的隱藏人物、完美一直以來隱藏的心意,也漸漸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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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的「四大家」,除了擅長各種運動項目,還有著不為人知的特殊技能,這些技能所展現的情況,是否也在暗示完美等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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