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期暗戀一位好友兼損友，其結局當然是被拒絕了。彼時剛離鄉求學，遠距離跟他表白，拒絕也是意料中事。只是當時我還沒有建立好新的社交圈，因此不願從這場不算失戀的失戀中走出來。被拒絕之後，暗戀只是變成隱藏更深的迷戀而已。
那幾年間，我常常在夢裡見到他。都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夢。夢裡，他永遠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無論我怎麼呼喚他，他都對我置之不理。甚至有一次我還夢見被其他幾個同學排擠。我在夢裡看見他，向他求救，他卻無動於衷，甚至取笑我。我對這個夢印象深刻。被忽略被拒絕的感覺如此強烈和真實，以至於我醒來後甚至悲喜交加地哭了一場：為夢裡的自己感到委屈，為那只是一場夢而感到慶幸。
當時我與他聯絡頻密，不分日夜。我打了很多字，最後刪減成一句話：我夢見大家一起去旅行，你和某某一起排擠我，氣壞我了。
他說，這是不可能的，妳不要把我想得那麼離譜。
現實中，他從來沒有刻意忽視我，消息是必回的。只有在拒絕我之後的一兩年裡，他對我們之間的關係很克制地進行了冷處理。
後來，我去了更遠的地方生活、工作，接受了漸行漸遠就是我與他的結局，重新塑造自我，開始新的生活。
我很少再夢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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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我開始學法語。有一天的課堂練習是與同桌表達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彼此給一些建議。
我對我的同桌說，我不擅長與客戶交流。
我的同桌是一位比我大20歲的瑜伽老師。她問我為什麼。
也許如果說中文，我會講很多廢話，說是因為我就是這個性格啦、我適合獨立工作啦等等，但是我的法文水平太基礎，還只會套用一些句式。我看了一眼當天的筆記，其中有一個句式：J‘ai peur que⋯⋯ （我害怕⋯⋯）
我的語言表達在那一瞬間突然奇妙地順暢起來。我說，Parce-ce que j'ai peur. J'ai peur que la clientèle me fuse.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被客户拒绝。）
瑜伽老師用法語告訴我，其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因為如果客戶拒絕妳，那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弄清楚這個理由更重要。另外，不僅僅是客戶在選擇你，妳同時也可以選擇客戶。
我豁然開朗起來。她說的那兩三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
當天晚上我又久違地夢見了他。
我又夢見高三的某天晚自習。在夢裡，一開始他像是我十年前的那些夢一樣，有著和現實截然相反的疏離與冷淡。但忽然之間我發現他書頁邊有一些手寫的字跡。那好像是他的記事欄，上面寫著和我有關的事。我問他寫的什麼，他堅持不說，我堅持要看，就從他那裡奪過來本子。幾個零星的日期，幾次行程，他似乎是在為我準備什麼畢業禮物。好像是一張我想要的舊CD。我心裡的痛苦煙消雲散。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煙消雲散的不僅是夢裡的痛苦，還有十年前那些噩夢的痛苦之和，好像還有曾經郁結的不甘和對自己的怯懦的痛恨。
我夢見他一反（夢裡的）常態，親切地告訴我，老師讓我們結對複習。有同學路過開玩笑，他也只是笑笑，沒有反駁。
夢的結尾，我似乎還帶著當下的記憶，早已知道未來我們要去往不同的地方，於是質問他，為什麼不早一點坦露心意。早一點說，我們快樂的時間不會多一點嗎。現在沒剩多少能朝夕相處的日子了。
他笑得從容：我們報了相同的志願呀，你忘了嗎？
醒來後，我第一次沒有因為夢見他而煩惱或是傷心。因為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夢裡擁有了修改敘事方向的能力，而且主動積極，不是被動的一方。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就像一種療癒式的修復體驗。
回頭看，我終於理解為什麼我經常夢見他的疏離和冷漠：那是我對「主動表達」這件事的焦慮、恐懼與不確定感。
我後知後覺地才想起來，當年他確實跟我申請了相同的幾所大學。只不過我當時只把他當成在跟我競爭。
我後來去了一所從來沒有跟他討論過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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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晚上又夢見他了。
我又夢見在母校裡，我們還是在高三，只是我隱隱約約有一些當下的記憶。我跟他一起去做一個很花時間的任務。他讓我來指揮，他給我輔助，一路配合得非常好。
——我想起以前，其實在學校裡確實常常是我出點子，他跟我一起執行。
任務做完之後，在母校的大門前，似乎一轉眼到了畢業分別的時候。
我與他道別。我說我喜歡過你，你知道的吧。
他似乎也有了畢業之後才有的記憶，說，我知道的，謝謝妳。
我走上前擁抱他，說，加油。再見。
他對我說，如果妳遇到了什麼困難，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會盡力幫你的。永遠都會。因為妳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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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大概意味著我確確實實已經重新塑造了我自己的一部分，對於表達沒有那麼膽怯了。
前幾日，他發消息給我，說讓我下次回去的時候去一趟他的城市。他買下了一間酒吧，想請我和我先生一起去喝一杯。疫情前見過一次，到現在又嘩嘩地過了五六年了，兩個人都已經分別結婚成家。
我很慶幸，當年的友情得以這樣保存和延續下來。
快要畢業的時候，我曾經幻想過十幾年後我和他的樣子。我想像不出來。因為那個時候的所有想像都是基於“我喜歡他”這一點的。
我想，如果告訴當時的自己：你們以後不會在一起喔，也不會在一個城市裡，甚至其實離得很遠，但是你們會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可以聊得來，沒有變成討厭的人。那麼，那個時候的我大概會放輕鬆很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