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曾墜落於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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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緩緩垂落,牆上的咕咕鐘響了十聲,黃銅壁燈瞬間亮起,門上的木牌被翻到了「OPEN」的那一面。


  餐酒館在黑夜裡醒來,

  溫暖的香氣從門縫裡流溢出來,等待客人的光臨。


  深夜慢食


  祈言繫上圍裙,確認完備料,在櫃檯旁的小黑板上寫下——


  今日慢食推薦:日式漢堡排定食


  霽川換上調酒師的制服,深灰襯衫襯得身形俐落。


  他經過諾澄身旁時,抬手按住他的頭,將人轉向角落的座位區。


  「去那邊待著,別搗亂。」


  「嘖。」諾澄半瞇著眼,「祈哥說我可以打工換宿的。」


  霽川挑了下眉,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就你?」


  諾澄正要回嘴,卻被自己絆了一下,站穩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抬起下巴。


  「……我也是有成長的。」


  「嗯。」霽川點頭,「沒以前那麼愛哭。」


  「霽川!」


  「別鬧。」


  祈言從廚房探出身,笑著打圓場:「霽川先去準備吧。至於諾澄……。」


  祈言歪頭想了想,笑了:「嗯……進內場的話,保險好像不太夠。」


  他伸手拍了拍諾澄的頭,「所以今天你幫我顧外場吧。」


  「遵命,祈哥!」他煞有其事的朝祈言做了一個敬禮的動作。


  日式漢堡排


  諾澄姿態挺拔的站在櫃檯邊,他已經換上了霽川的備用襯衫,寬鬆的尺寸讓他顯得更有少年感。


  「叮鈴——」


  「歡迎光臨,我來為您帶位。」他用飽滿清亮的聲線熱情的招呼著,今晚的第一位客人。


  一位染著玫瑰粉棕的短髮女子,她入內後先甩了甩被風吹亂的蛋捲頭,稍微整理後才跟著諾澄走向座位。


  和祈哥有點像的捲髮……不過如果要分,他會選紅貴賓。諾澄不太禮貌的在心裡想著,一邊將客人帶到靠窗的位置。


  「這裡的視野最好,月光會灑進來,也能欣賞美麗的夜景。」


  「謝謝。請問能幫我介紹一下菜單嗎?」


  女子朝諾澄露出一個略帶疲倦的淺笑,興致不高的粗略翻過菜單。


  「您有沒有什麼忌口的呢?」諾澄看出客人的狀態不太好,聲音壓低了一些,先幫她倒了一點檸檬水。


  女子搖搖頭,一邊解下絲巾和羽絨外套。「我沒有忌口的,想吃點熱熱的和很多的肉。」


  聽見客人的話後,諾澄一手拿著點菜本,一手拿著筆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提議:「那就試試本日的慢食推薦,日式漢堡排定食如何?有熱熱的味噌湯、用牛肉和豬肉混合製成的漢堡排,小菜和白飯都可以續加喔!」


  「漢堡排嗎?好呀,那請給我這一道,謝謝。」


  「沒問題,餐點都是現點現做,請稍候。」


  點餐完畢後,諾澄將訂單交給祈言:「祈哥——客人的點餐來啦~漢堡排一份!」諾澄像是交接重要任務般,將手上畫了一個漢堡的單子交給祈言。


  祈言接下單子,看見上頭的塗鴉,輕笑一聲:「好的,今日定食一份。」


  洋蔥在奶油中慢慢軟化,逐漸變得透明,釋放出甜味。祈言取出肉餡,在掌心輕輕拍打,動作熟練。


  諾澄也挽起袖子將手洗淨後,笨拙但認真的擺放定食的其他配菜。


  「現在的高麗菜特別好吃喔,因為天氣變冷了。」祈言一邊用奶油將漢堡排煎的香噴噴的,一邊指導諾澄下一步該怎麼做。


  白色瓷盤上舖滿高麗菜細絲,旁邊點綴著幾片醃白蘿蔔。


  「冬吃蘿蔔夏吃薑,對不對?」諾澄想起母親常說的諺語,將蘿蔔片像花瓣般鋪開。


  「很好,那『日式漢堡排定食』完成啦。」祈言笑著按下餐鈴,琥珀色的眼眸裡充滿溫柔。


  「好的,Cher。」諾澄端起餐盤,小心翼翼的出發送餐。


  霽川正在擦拭雪克杯,向來鋒利的眼尾,此時也變得柔軟。


  這小子真的長大了。不過……。


  在諾澄送餐回來時,霽川姿態慵懶的倚在吧台上,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是Chef,不是Cher。」


  「請認真工作!」諾澄瞪大了眼睛,為什麼他會聽到!啊啊啊,黑歷史又增加了一筆。


  回應他的是一聲稍縱即逝的輕笑,霽川轉身繼續擦拭酒杯,桃花眼裡藏著笑意。


  友人


  「叮鈴——」木門重新被推開,伴隨著柑橘調的木質香氣,一位留著烏黑柔順的黑長髮,打扮時髦的高挑女子,踩著貓跟鞋優雅的走入。


  她一入內就直接坐到粉棕短髮女子對面。


  諾澄正準備招呼,卻看見那位女子笑著說:「找到你了。」


  粉棕短髮的女子愣了一下,語氣有點訝異:「……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因為你每次心情不好,都會跑來吃肉。」


  兩人相視而笑。


  唔……這次是阿富汗獵犬呢。諾澄慢慢的推開,留下空間。


  當諾澄招呼完其他客人再回來時,霽川正好也開始工作了。


  他好奇的看著霽川,那冷白修長的手指動作流暢的像在表演魔術,「剛剛那位阿富汗獵犬小姐點了什麼呀?」


  「……側車。」霽川淡淡道,「另一杯是特調。」霽川先拿起一個馬丁尼杯冰鎮, 然後熟練的在酒瓶中挑出需要的酒類。


  「基底是干邑白蘭地,加上君度橙酒和檸檬汁調製而成,」霽川一邊和諾澄解說,一邊俐落的將三種材料依照比例倒入雪克杯中,並加入冰塊搖盪約十秒,冰過的馬丁尼杯承接住澄澈的酒液,最後在杯緣抹上半圈細砂糖,留住酸度。


  「干邑醇厚、君度香甜,而檸檬汁微酸。充滿層次感,入口快卻不殘留。」霽川在諾澄面前展示杯緣的糖霜,在吧台的燈光下閃爍著細緻的光芒。


  諾澄盯著那被橙黃色的酒液驚嘆,卻也產生另一種惆悵的心情,錯過了這些年……霽川真的也不一樣了。


  像是看出了諾澄又在亂想,霽川一個彈指喚回他的意識。


  「另一杯調酒,你想試試嗎?」霽川重新拿出一個古典杯,放入他方才鑿的大冰塊,思索片刻,最後決定以細膩優雅的日本威士忌為基酒。


  「如果是你,搭配漢堡排的時候,想喝什麼酒?」


  「呃……梅酒?」突然的提問,諾澄愣了下,隨後脫口出梅酒。畢竟聯想到日式料理除了清酒就是梅酒吧?


  霽川點點頭,用量杯倒了約十毫升的梅酒,和威士忌一起輕輕攪拌著,最後在杯口抹上薄薄的一層海鹽、擦上一片風乾的橙片。


  「這杯酒不烈,剛入口是梅酒的酸甜,之後才是威士忌的餘溫和麥芽香氣,取個名字吧。」


  諾澄愣了一下,望著琥珀晶瑩的酒液,像是時光的顏色。


  柑橘的清香先是喚起青春的回憶,梅酒的酸甜中又帶著海鹽的鹹,最後是威士忌的餘韻……。


  就像是過去的回憶還在心頭盤旋。


  「……回聲未散。」他輕聲說。


  霽川的手頓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眸閃過什麼,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錯。」他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托盤上,「快去吧,冰塊融了就失去風味了。」


  諾澄端起托盤,卻聽見霽川低聲補了一句:「……有些回聲,可以留下。」


  諾澄回頭,但霽川已經轉身擦拭吧台了。


  「您好,這邊送上特製的調酒。」諾澄將馬丁尼杯放在長髮女子面前,「這是您點的『側車』。」


  他收起空盤,才放下另一杯調酒。


  「這杯是調酒師的特調『回聲未散』,請兩位慢用。」


  簡短道謝後,諾澄退開,把空間留給兩人。


  送酒的過程中,諾澄聽到她們的對話。


  「我只是,曾經以為三個人的友誼會很擁擠。」粉棕短髮的女子低聲說。


  「所以你就一聲不吭的走了?」


  「……嗯。」


  「那現在呢?」長髮女子很輕的問。


  「現在呀……還歡迎我嗎?」


  兩人相視而笑。「鏘——」酒液在燈光下閃爍。


  諾澄站在吧台後,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有點澀。


  ——他也曾經逃跑過。


  但是他,還有資格回來嗎?


  凌晨三點


  夜色更深了,喧囂的街道陸續恢復寧靜,客人也陸續離開。


  兩位女子結完帳,粉棕短髮的女子回頭看了一眼諾澄,輕輕點頭致意。


  「謝謝招待。」


  「不客氣,請慢走。」


  木門慢慢闔上,擋下寂涼的夜風,屋內只剩下三個人。


  祈言解下圍裙,活動了幾下手腕:「辛苦了,今晚可以休息囉。」


  「我去洗碗吧!」諾澄自告奮勇的起身,走向廚房,卻被祈言按下肩膀。


  「不用,小諾澄今天已經表現的很棒了。」


  「可是——」


  「聽祈哥的。」霽川也脫下了馬甲,將拖把塞進諾澄手裡,「去拖地。」


  在諾澄疑惑的眼光裡,又涼涼的補充:「別忘了你的稱號『粉碎澄。』」


  祈言單手點著自己的下巴,那雙含笑的狐狸眼不知道又在想什麼,而霽川看著諾澄漲紅的臉,嘴角也勾起很輕微的幅度。


  「你剛剛還重新開火——」祈言的話還說完,又一次被打斷了。


  「是炸薯條!」正當諾澄準備要拖地時,餘光發現桌上放著一盤金黃誘人的脆薯。


  霽川低頭笑了一聲,「給你的獎勵,笨蛋。」


  祈言也跟著笑了,真是嘴硬心軟的傢伙。


  時間就在諾澄的歌聲中一點一點的流逝,最後一個尾音恰好對上咕咕鐘的報時聲。


  霽川和祈言,兩個人的眼尾都同樣上揚了幾度,「這次竟然對到了節拍?」


  諾澄把地拖得光亮,盤子也被吃的精光。當他準備進廚房的時候,被霽川按住腦袋,手上的盤子被祈言拿走。


  「欸?」


  祈言從氣炸鍋裡倒出剛炸好的雞塊,笑說:「三點一刻,宵夜時光。」


  霽川也揉揉諾澄的腦袋,點頭道:「店內規矩。」


  忙碌了一天大家都有些疲倦了,香噴噴的炸雞被放在諾澄面前,祈言泡了一壺解膩的花茶。


  諾澄看向霽川,霽川正記錄著剛剛的調酒配方,另一邊的祈言,正拿著筋膜槍舒緩肩頸。


  於是他低下頭,望著杯裡漂浮的花瓣,腦海裡迴響著剛剛客人的話。


  「我以為三個人的友誼會很擁擠。」他也是。


  三年前,霽川說要出國,於是他選了一條錯誤的路。


  自己躲了起來,因為他覺得這樣霽川就可以毫無負擔的和家人一起去國外,好好的唸書、追求夢想,不需要再擔心他了。


  而他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的,也不會患得患失。


  於是諾澄打造了一個夢境,他把自己關在裡面,那是連悲傷都會被原諒的世界。


  他拿出手機,看著自己昨夜坐在門口時,寫在記事本裡的話。


  【AM 2:00 · 絮語】


  我曾活在夢裡,

  那是連悲傷都染上薄月光的世界。


  過去數百個夜裡,我都在和星星許願——

  說我是一道溫柔的光,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逃呢?」諾澄語氣很輕的自我詢問。


  但他不知道,霽川和祈言其實都關注著他,他們的聽到了。


  祈言沒說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藏著很濃的情緒,但他知道諾澄會自己找到答案的。


  霽川停下正在筆記的手,在桌上輕敲了幾下,才緩緩開口:「諾澄。」


  「嗯?」


  「剛剛的名字,」霽川的聲音在夜晚顯得更加磁性,「『回聲未散』很美。」


  停頓了一會,他又說:「但是有些回聲,值得留下。」


  諾澄抬頭望向霽川,而後者重新低下頭、拾起筆了。


  而祈言溫柔的笑著,用口型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諾澄突然明白了——


  他們之間不是「被允許」的關係,而是「被期待」著。


  諾澄的喉嚨突然發緊,卻忽然笑了。


  心結解開後,他才開心的拿起炸雞咬了一口,然後……。


  「祈哥——」


  「嗯?」祈言剛咬下辣椒脆餅,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也太辣了!」諾澄眼眶泛紅,鼻子和唇角也一片通紅,眼淚從鼻子裡跑出來。


  霽川似乎很低的笑了一聲,隨後默默的推了一杯溫牛奶給他。


  深夜慢食,第二次的迎新晚會也很成功。祈言心想,又咬下一口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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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裡流浪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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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還,寓意鳥倦而知還,是朋友賜予的名字。 於是我寫下篇章,關於自己的、想和他人說的,所有呢喃細語。 在午夜夢迴,徘徊暗色之中,你是否曾經聽說過? 我正在吟詠,那些一個個寂寞的詞。 希望有一天,可以成為某個人倦返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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