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嶽與宸璃離開天牢後,並未直接返回將軍府,而是沿著小路繞過街市,朝著城東而去。
「我們要去哪?」宸璃邊走邊問,目光不自覺追隨著他的腳步。
「凌宵閣。」景嶽語氣平靜,腳步卻未曾停頓。「凌宵閣?」宸璃微微蹙眉,這個名字她還是第一次聽見。
「表面上,是一間古籍書坊,收藏各地書籍,甚至能訂製孤本,文人雅士多會來這裡尋書。但暗地裡,它是大哥和承淵哥共同建立的情報網,負責蒐集各方動向,消息能通天下。」景嶽低聲解釋,語氣雖淡,卻藏不住那一絲自豪。
宸璃聽完,微微睜大雙眼,「情報網?」她回想起景雲在天牢裡的話語,心中不禁浮現更多疑問。
景嶽沒有回應,只是目光幽深,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穿過熙攘市集,他們轉入一條幽靜小巷,行至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雅致深遠的古樓。朱紅匾額上『凌宵閣』三字筆鋒遒勁,落款正是當代大儒親筆,盡顯書坊之名門氣度。
推門而入,撲鼻而來的是淡淡的墨香與紙張的氣息。書架高聳,擺滿了各種古籍,幾名學者模樣的人正低頭翻閱著書籍,偶爾傳來壓低的討論聲,看上去與尋常書坊並無二致。
景嶽直接朝書坊深處走去,輕敲了一下櫃檯邊沿。掌櫃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點頭,然後轉身往後院走去。
「跟上。」景嶽低聲對宸璃說了一句,便緊跟在老者身後,穿過一道屏風,推開了通往內堂的門……
內堂與外頭書坊截然不同,宸璃一踏入便感受到氣氛驟變。雖仍有書架陳列,卻並未擺滿書籍,而是擺放著許多卷宗與信函。屋內人員寥寥無幾,卻個個神色沉穩,眼神中透著銳利。當景嶽踏入時,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事,向他微微頷首,彷彿早已知曉他的來意。
「景嶽公子。」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抱拳施禮,正是凌宵閣的管事,白堯。
景嶽微微頷首,直截了當地開口:「我要你們立刻去找兩本書,一本是《孤峰吟》,一本是《鷹隼圖策》。這兩本書世上僅此一本,一本在我大哥舊友卓文曄手中,另一本則是韓紹將軍所寫的兵法書。務必找到,越快越好。」
白堯聞言,眼神一凝,顯然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是,我立刻派人去查。」
「另外,那名向朝廷密報的參將,我要知道他在哪。」景嶽頓了頓,語氣更為低沉。
白堯深深看了景嶽一眼,雖有疑色卻未追問,只是再次抱拳,「屬下明白,會盡快給公子答覆。」
景嶽點頭,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轉身準備離開。宸璃也隨即趕上,但當她走向門口時,卻發現景嶽並未立即跟上,而是低聲吩咐白堯:「還有一件事。」
白堯微微一怔,垂首側耳傾聽。
景嶽的聲音極低,宸璃雖站在不遠處卻也聽不清楚內容,只見白堯微怔,眼底掠過一絲震驚,旋即恢復如常。沉聲應道:「屬下明白。」
景嶽這才轉身,與宸璃一同離去。
直到出了凌宵閣,宸璃忍不住開口:「你剛剛交代了什麼?」
景嶽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步伐穩健地向前走去。
宸璃輕哼一聲,「小氣!」隨後加快腳步跟上。
——
回到將軍府後,天色已晚,但府中卻燈火通明,眾人早已在大廳等候。星禾重傷未癒,郭泰寸步不離,堅持守在床邊,因此未能出席,其餘人皆已到場,神情凝重。
「二少,你們總算回來了。」凌澈首先開口,眉頭緊鎖,「狀況如何?」
「凌宵閣的人已經出動,很快就能有消息。」景嶽語氣沉穩,視線掃過眾人,然後轉向蘭影,「承淵哥怎麼說?」
蘭影輕輕點頭,低聲道:「主人已經開始著手調查,但現在動作不能太大,以免驚動敵人。他讓你放心行事,必要時,他會親自出手。」
景嶽聞言,眼中稍稍退去幾分銳氣,神色微緩,隨即轉向凌澈吩咐:「先將目前的狀況傳信給父親,讓護國軍做好準備。當前局勢未明,我們在京城必須低調行事,將軍府內外的防備再加強,夜間加派巡哨,院牆四角安排暗哨,任何生面孔都不得放行,寧枉勿縱。」
凌澈點頭應道:「明白,我立刻著手安排。」
景嶽頓了頓,語氣轉沉:「另外,我要親自前往青陽軍營,去找韓紹將軍。」
「青陽軍營?」宸璃微微一愣,這個名字她有些陌生。
沐風聞言眉頭皺緊,沉聲道:「現在軍營情勢也未必穩定,若有人盯上你,這時候過去會不會太冒險?」
「正因如此,我更要去。」景嶽目光深沉如潭,「韓紹將軍不僅與這次事件有關,也極有可能是因將軍府而受牽連。況且,他還是我與大哥的師兄。我必須親自去見他,將事情問個明白。」
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沉。景嶽已是表明此行的決心,而這一去,或許將成為動搖局勢的關鍵。
交代完一切後,景嶽轉身離去,凌澈、沐風、管家福伯等人也開始著手準備。
正當他邁出大廳時,宸璃快步追上,一把拉住他的袖角,「景嶽,我也要去!」
景嶽微愣,目光落在她堅定的眼神裡,沉默了片刻,終是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嗯,去準備吧。過兩日出發。」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地補了一句:「桃心甜居也得多加小心,別讓人有機可乘。」
宸璃聞言,眼底一亮,開心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轉身去為接下來的事做準備,蘭影站在一旁,看著宸璃的背影,神色微動,卻未出聲,只是垂眸輕輕斂起了眼底的波瀾。
而此時,大廳燈火雖亮,氣氛卻沉如深水。無人言語,但每個人都清楚,這場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隔天一早——
「孟!景!嶽!!」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如同驚雷炸裂,震得整個將軍府都顫了三顫。院中鳥雀倉皇飛起,門窗都跟著抖了抖。
宸璃氣得滿院子亂竄,衣袖一甩,手中竟握著一把亮晃晃的菜刀,怒氣直衝雲霄,怒罵聲從天井一路飆到屋簷:「你這膽小縮頭、虛偽奸詐、表裡不一、卑鄙無恥的烏龜王八蛋!居然敢耍我?!老娘今天不把你劈成兩半,我就跟你姓!」
但她的怒火根本無處可洩,因為那混帳孟景嶽——居然在半夜三更就帶著凌澈、沐風偷偷摸摸離開。留下來的只有一臉尷尬的郭政、無奈的郭泰,以及還在養傷的星禾,任憑她在大廳氣得跳腳、破口大罵,也無人敢上前阻止。
宸璃怒火攻心,站在門口又氣又恨,直跺腳:「孟景嶽!你這個扮豬吃虎、口蜜腹劍、心機深沉的老狐狸!我、我居然還信了你那句『過兩日出發』!你就這麼篤定我追不上?好啊,你給我等著,我不把你從馬背上拽下來,我就不叫紀宸璃!」
屋內陽光透過窗櫺斜斜灑落,溫暖的金光籠罩在安靜的病榻之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藥草香。
星禾半倚在床上,氣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此刻最令他痛苦的,不是身上的傷,而是耳邊那連珠炮似的咆哮。
「說什麼要我準備,說得信誓旦旦、義正詞嚴,結果半夜一聲不吭就偷偷溜走!」宸璃怒氣未歇,抱著一盤點心坐在星禾床邊,一邊撕扯著桂花糕,一邊嘀嘀咕咕地碎碎念:「他就這麼確定我不會跟去?真是的,當我是什麼人啊!這麼重要的事,竟然不帶上我。」
星禾聽了半天,臉色比剛剛還白,終於無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宸璃……妳能不能先閉嘴?」
宸璃一頓,扭頭看他:「我吵到你休息了?」
星禾翻了個白眼:「不只是吵到,是震碎了我整顆腦袋……妳要罵二哥,就去外頭罵,別在這裡折磨一個重傷病人。」
「……」宸璃怔了一下,接著悻悻然地站起來,氣哼哼地拍拍衣袖,「好啦好啦,我走還不行嗎?」她轉身推門而出。
剛走出將軍府門,宸璃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就見前方兩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
「宸璃!」清婉朝她揮手,笑意清亮,與蓮衣並肩走來。
清婉依舊穿著一襲素色長裙,氣質清冷淡然。她目光看向宸璃,有些許擔憂地蹙了蹙眉,「宸璃,將軍府的情況……可還好?」
「妳們也知道啦?」宸璃微微挑眉,眼底的怒火收了幾分,換上一副輕鬆的笑容,語氣刻意放得隨意。
蓮衣與清婉同時點頭,「嗯。」
宸璃聳聳肩,乾笑道:「也是啦,妳們父親都在朝中……消息靈通得很。不過放心,景雲大哥是無辜的,這點我絕對相信。將軍府的事,會解決的,妳們別太擔心。」
清婉一反往日的溫柔語調,語氣難得地低沉而堅定,「宸璃,我們都相信景雲公子是被陷害的。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妳儘管說。」
「我會的。」宸璃一愣,旋即笑著點頭。
蓮衣輕聲道:「我會盡量從我父親那邊打探消息,一有風聲,立刻通知妳。不過宸璃……你們真的要小心,現在朝局動盪,別輕忽了。」
聽到這話,宸璃心頭微微一動,神色卻依然從容,只是笑著擺擺手:「妳們放心吧,將軍府沒那麼容易被人撼動。妳們自己也小心點,最近就別常來了,小心被人盯上。」
蓮衣看著她的神情,似是察覺了什麼,雖沒多問,卻也不再堅持,只輕輕點頭。
三人又簡單說了幾句,宸璃便以『還有事要忙』為由,匆匆將兩人送走。目送著她們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街道盡頭,她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收斂。
宸璃低頭邊走邊沉思。
孟景嶽不聲不響地離開,明顯是擔心她會跟去。她知道這是為她好,但這種被當作外人的感覺,她一點也不想接受。如今將軍府形勢未明,若她真的想幫得上忙,就得先弄清楚現有的情報,而現在凌霄閣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臭景嶽……你以為不告而別就能瞞得住我嗎?既然你不願帶上我,那我就走自己的路。」她咬了咬唇,目光一寸寸凝實起來。「我也是將軍府的一份子,才不想老是被人保護……等著吧,我會讓你知道,我也幫得上忙,讓你後悔沒帶上我!」她喃喃道,眼神堅定如火,直朝凌霄閣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