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有點忙,加上一點瑣事,忘了更新了......非常抱歉。
話說存稿開始告急,但是創作靈感還沒回來,該怎麼辦呢(苦笑)
街上的風溫柔了許多。
衛冷月與四娘並肩走出四海雜貨鋪,門後的燭影在風裡微微一晃。
街道上傳來零散的人聲。
幾個挑著擔子的商販正吆喝著,遠處巷口傳來孩童的笑鬧聲,有人追著皮球跑過,笑聲清亮。
因黑虎幫而籠罩寧川府幾日的陰霾,終於散去了。
孩子們一一被送回,寧川府裡的家家戶戶中,紛紛上演起親人相聚的戲碼。
有人哭著抱住失散多日的孩童,有人跪在地上叩謝天恩,也有人半信半疑地摸著孩子的臉,不敢相信這一切竟是真的。
然而這樣的變化,在另一方面,也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近百名孩童被擄的驚天大案,竟在短短數日之內告破,孩童幾乎全數找回。
也不知是有人刻意而為,還是大勢所趨,短短半日時間,「衛冷月」和「魯青嶽」兩人的名字,出現在各大家族和江湖勢力的案桌上。
幾日後,風聲傳遍了整座寧川府。
衛冷月的來歷,很快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只是查得再勤,也不過停留在表面。
人們打聽到的,不外乎這些——
灶房丫環出身,被買進阮府,後來在府中立下功勞,贖得自由身和賞銀,如今留在阮府內擔任女護衛,據說頗得重用。
相比之下,魯青嶽的名字則顯得踏實許多。
他本就與金獅鏢局來往密切,早有一份江湖聲譽,這回不過名聲再壯大了些,倒也無礙。
談論他的人,多半是佩服他的膽氣與義氣。
如今,他被慰留在阮府內養傷,如同當初的衛無咎。
而金獅鏢局倒是沾了些光,郭長海帶領鏢師們在城門的那一戰,讓金獅鏢局名聲大漲,那一戰可是殺退了幾近瘋魔的黑虎幫眾數百人。
而鏢師們雖有有所損傷,但無人殞命,而守軍們仗著兵器錙重之利,竟傷亡不少。
那百人將被事後究責,如今已不知被發配到哪個邊疆去了。
一時間,指名金獅鏢局的單子絡繹不絕,郭長海忙得不可開交,偶爾前來拜訪探望魯青嶽,言語間盡是歡喜和滿意。
真正被捲入風口浪尖的,反倒是阮承讓。
身為一府主簿,他在府衙裡本有人捧、有人敬,但其胞弟阮承禎一事後,阮家名聲大減,阮承讓的地位變得尷尬。
官場中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若不是靠著和顧家有親,以及從京城裡流傳來的阮家名聲。
故而鮮少有人敢直面招惹阮家,阮承讓恐怕早就被他人看法和目光擠兌的自請辭官。
可近來,不論是在議案之時,還是在府衙辦公之餘,總有同僚旁敲側擊地提起「那位阮府的女護衛」。
一開始,他尚能微笑應對,進退有度。
可問得多了,他也漸漸煩躁起來。
有人真心好奇,有人暗懷試探;有人口氣婉轉,有人乾脆開門見山。
有幾戶世家竟從阮承讓和沈如蓉夫妻兩邊,分別開始打起「挖牆角」的念頭——
一邊是以文雅之姿請他「割愛」。
一邊又借著各種宴會、詩會、花局,頻頻送來請帖。
甚至有人索性登門拜訪,說是族中有「有青年俊傑可介紹」。
其中的意圖不言而喻。
阮承讓與沈如蓉談及此事,皆有些無可奈何。
沈如蓉放下茶盞,輕聲道:「這等風頭,來得快,也去得快。那些人不過一時興起,想沾點熱鬧罷了。」
阮承讓聞言,只淡淡頷首:「嗯。興頭一過,自然會冷。」
兩人對視一眼,皆露出一抹苦笑。那笑意裡有無奈,也有彼此的默契。
然而數日後,阮承讓在府衙內遇上了李宏朗。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李宏朗在話語中暗示。
這些騷動,不會這麼快就平息。
阮承讓一怔,眉頭微蹙:「李頭這話何意?」
李宏朗垂眸。
「貴府裡那位衛姑娘,如今不只在坊間傳名。這名聲,傳得有些遠了。」
阮承讓有些吃驚,語氣中帶著困惑與警覺。
「為何?世間眾事紛紜,市井之中每日都有百般風波,為何偏偏此事,能叫眾人一齊盯著不放?」
說到這裡,阮承讓自己也有些不安。
他不禁心想,難道是黑虎幫背後,真牽扯到了更高權位之人?
甚至是......和最上頭的那位有關?
李宏朗微微點頭,像是應證阮承讓心中猜想。
他手朝著天指了指。
「衛姑娘可能入了某些人的眼。是好是壞,猶未可知。」
「李頭可否明言,有哪些人盯上了冷月?」
李宏朗盯了阮承讓半餉,在身上的紅色官袍輕拂了一下,又抖了下腰間的刀。
意思是,朝堂、江湖,兩者都有。
阮承讓立刻明白,他拱手作揖。
「多謝李頭。」
李宏朗輕嘆一口氣。
「主簿大人可考慮一番,貴府衛姑娘......不宜久留寧川。」
阮承讓聞言,正色道。
「李頭所勸之言,阮某定會仔細思量。」
二人談至此,氣氛一時沉重。
李宏朗收回目光,微微拱手,隨後轉身離去。
那抹紅色的官袍在長廊盡頭被風掀起一角,隨即隱沒於陰影之中。
阮承讓望著那背影,神情複雜。
過了幾日,他便召人去請衛冷月與魯青嶽前來。
魯青嶽傷勢已痊癒大半,衛冷月則一如平常,神色清淡。白無生那一針雖讓她暫失氣息,卻未傷及臟腑。
她體內那異於常人的自癒之力發作極快,當夜的皮肉傷便已痊癒。
阮承讓緩緩開口,將前幾日與李宏朗的對談一字不漏地轉述。
聽到「不宜久留寧川」幾個字時,屋內的氣息微微一變。
衛冷月垂眼,沉默不語。那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連阮承讓也覺得有些不安。
忽然,她動了。
她站起身,雙膝一曲,竟在他面前跪下,額頭重重叩在地上。
那聲響沉悶卻清晰,像石子落入井底,激起深遠的回音。
阮承讓大驚,連忙起身去扶:「冷月,這是何意?」
衛冷月未抬頭,只低聲道:「承蒙老爺厚恩相待,冷月無以為報,叩謝於前。」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如蓉帶著四娘與雲雀入廳,剛踏進門,便瞧見衛冷月跪在地上,以及她對阮承讓說的那些話。
她怔了片刻,神情一變,連忙上前,語氣帶著驚慌:「冷月?此意為何?是老爺要趕妳離開嗎?」
沈如蓉轉頭瞪向丈夫,目光中滿是質問與不滿,彷彿只要他敢點頭,下一句便要當場理論。
阮承讓面色一窘,剛要開口解釋,雲雀卻已慌了神。
她急急上前,想去拉衛冷月起身,又怕老爺責怪,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次,急得眼圈都紅了。
「阿冷姊,快起來吧……」
衛冷月依舊低著頭,並未起身。
四娘沒這顧慮,她在一旁看得分明,伸手輕輕拉住衛冷月的手臂,語氣柔和:「起來吧,別讓夫人擔心。」
衛冷月順勢站起,衣袖微垂,神色仍舊淡然。
沈如蓉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仔細打量:「妳怎地忽然行此大禮?究竟出了什麼事?」
阮承讓輕咳一聲,趕忙出言緩解。
「夫人莫急,為夫並非要趕冷月出府。」
他好一番解釋,將與李宏朗的會面、以及對方所言「衛冷越名聲外傳、或將引來旁人覬覦」一事全數告知。
沈如蓉聽著,眉頭間的皺褶慢慢鬆了幾分,但仍舊難掩擔憂。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衛冷月身上,聲音微顫:「冷月做錯了什麼,竟要被如此逼迫?」
那語氣裡既有心疼,也有無力。
衛冷月微微搖頭。
「夫人誤會了。冷月並未受責,也未受趕,只是時局有變,冷月……或許不宜再留。」
衛冷月沉靜地站在堂中,那副游刃有餘的神情像是早有準備。
「冷月對此事已有所預料。那夜公然在李大人跟前取人性命,當眾殺人,巡捕司這陣子未曾上門問責,已是萬幸。」
阮承讓聽得神色一沉,臉色漸漸鐵青。
他明白衛冷月所言不虛。
依大梁律法,無論對方是否惡人,只要未經官令而奪人性命,便屬違例。
可他有些疑惑,江湖人向來皆如此行事,恩怨分明,為何官府不曾明面取締?
阮承讓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可能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魯青嶽忽然開口。
「木秀於林風必催之,妹子,咱們這是被針對了。」
衛冷月抬眼看向他,二人視線短暫交會。
魯青嶽看著阮承讓那沉重的神色,忽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輕慢,反倒透著一種坦然的明悟,像是把對方心底的念頭直接說破。
「朝廷與江湖,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不主動搞大事,我也就當作沒看到,兩方相安無事。民不舉官不究。」
「但江湖人手上的人命可不少,有人的得罪門派中人,當街就被殺了,那時怎沒人出面發聲呢。」
魯青嶽輕笑。
「因為官差樂得輕鬆,一天天要管的大小事太多了。」
「不管,惹民怨、招人恨。」
「管了,又怕引火上身,得罪惹不起的人。」
「假如有把刀會自行幫忙清掃,何樂不為?」
「這便是一種雙方默認的規則。」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漸漸淡去。
「不過這一次,怕是有人不想繼續維持這把迷糊帳,要把這些心照不宣的事搬上檯面談。」
衛冷月靜靜地聽著,心中頓時明悟。
「魯大哥的意思是……有人藉機將此事做大?」
魯青嶽伸手摸了摸下巴的鬍鬚,點頭道:「名聲這種東西,若本就沒有,那也罷了。」
「若有人奉上,些許拿點也無傷大雅。可若有人硬給,送得太多,捧得太高,那便是惹禍上身了。」
「總有人見不得別人好,和自己同陷泥沼?可以,但若要上岸,就拉你一把。」
「姑且不論這人有心或是無意,可的確把阮府、妹子妳和我,一併推上了風口浪尖」
眾人聽得神色皆變,廳中一時無聲。
魯青嶽續道:「我倒偏向這人是有意為之,目的無他——要的就是把這潭水攪混。先將戲台搭起,然後放幾句閒言。眾口鑠金,最終謠言四起。」
「瞧瞧,如今街頭巷尾談論的是妳我二人,又有誰還去追究黑虎幫?買主?抑或那百人將?」
阮承讓略一沉吟,出聲道:「可還有巡捕司在——」
魯青嶽搖頭:「阮老爺可要知道,那位李大人會向你提出忠告,就代表了巡捕司的立場。」
說著,他也抬手指向上方。
「巡捕司怕是也無能為力,依我看,此事只能退讓。咱們不清楚幕後之人究竟將手伸多長、多深。」
他說完,轉身向阮承讓夫妻與四娘拱手一拜,神色肅然。
「多謝阮老爺、夫人這幾日的收留與照顧。不日,魯某也將離開此地。」
衛冷月聞言,微微一愣。
她看向魯青嶽,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魯大哥要走?」
魯青嶽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著灑脫。
「我本就是因護鏢才前來寧川,只是被這大案拖住。如今事已解決,自然是要走的,還有陳老闆的回頭鏢要送呢。」
衛冷月想再說什麼,終究沒開口。
沈如蓉看著這一幕,輕輕歎息,語氣柔和:「魯壯士若有打算,阮府自不敢強留。但若有一日再來寧川,還請務必上門一敘。」
魯青嶽拱手作揖,笑意更深:「夫人客氣了。能與諸位相識,已是魯某一場造化。」
話音剛落,他忽然「啪」地一拍腦門,笑罵道:「哎呀!糊塗了!陳老闆趕著回京,魯某作客這幾日,怕是早就離城了。」
他轉身看向衛冷月,笑道:「妹子,大哥問妳件事。」
衛冷月恭聲道:「大哥請說。」
「照我老家的規矩,在外頭認了親,是要回鄉祭拜先祖的。」
衛冷月面露疑惑。
她尚未開口,阮承讓卻已明白了幾分,面上不禁露出喜色。
「魯兄的意思是——」他話未說完,語氣裡已帶著幾分欣慰。
魯青嶽點點頭,笑道:「正是。不知冷妹子可否陪同大哥走這一趟?」
「與大哥同行,自是可以。可為何是祭祖?」
衛冷月仍未明白魯青嶽為何忽然提起「祭祖」一事。
她從未細想過魯青嶽那一聲「妹子」的深意,只當是江湖人爽朗的口頭稱呼。
而她也對魯青嶽的言行折服,心甘情願地也稱他一聲「大哥」,僅此而已。
沈如蓉看著她那略帶疑惑的神情,不禁嗤笑出聲。
「阿冷妳啊,有時精明得讓人驚訝,有時又傻得可愛。」
她語氣裡帶著溫柔,也帶著幾分疼惜。
「妳雖是自由身,但今有犯事之嫌,妳突然自行離開寧川,必定落人口舌。」
阮承讓接著補了一句。
「若真有人要針對妳,便會順勢推波助瀾。說妳是畏罪出逃。屆時一紙文書上了府衙名冊,傳至各地,妳便成了逃犯。」
他說著,目光落在魯青嶽身上,似已明白對方的用意。
接著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語氣裡透出幾分感激。
「李大人的忠告,也是暗示——他暫時還能頂住上頭,或某些人的施壓,要妳趁早外出避事。」
他頓了頓,續道:「如今有魯兄所提的緣由,倒能名正言順地離開,不會惹人疑竇。」
說著,他神色一轉,帶了幾分決斷:「路引一事,就交由阮某處理,最遲後日即可辦妥。」
魯青嶽拱手,神色坦然:「就依阮老爺所言。魯某這兩日,暫居鏢局等候。」
說完,他回過頭,望向衛冷月。
「妹子,這兩日……妳也該做些安置。」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
「咱們這一走,妳不知要多久後才能回來。」
屋內一時無聲。
四娘垂眸,沈如蓉神色微黯,雲雀則紅了眼眶。
衛冷月靜靜聽著,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
那一聲「嗯」如石入深潭,帶起無形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