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冷月與魯青嶽歸府時,已是夜深。
雖然時辰已過寅刻,但阮府門房仍有人守著,一盞孤燈掛在門邊,火光微搖,是為他們留的一絲歸途的安寧。
兩人進府後,僅作了簡單的梳洗打理,草草歇息片刻。天光初亮時,便帶著田小寶前往主院,準備向阮承讓夫妻稟明一切。
堂中,阮承讓聽完二人細細的交代,眉宇間先是凝重,隨即化開成欣慰與驕傲。他沉聲道:
「萬事難兩全,李捕頭的做法,阮某不便置喙。總歸孩子們還算平安,便是萬幸。」
一旁的沈如蓉輕輕點頭,神情柔婉卻帶幾分憂思。她接口道:
「是啊,這些孩子可憐,我們阮家也能出一份力。妾身可連繫其他家的夫人們,一同興辦慈幼堂,協助安置、照料那些身子有損的孩童。」
阮承讓神色鄭重,起身向魯青嶽拱手一禮。
「阮某佩服魯兄大義。」
魯青嶽連忙擺手,哈哈大笑:
「讓阮老爺見笑了,是魯某托大,差點著了道。還是多虧妹子搭救一把,否則人沒救成,還搭上命,那可真丟大臉了!」
他話裡帶著幾分自嘲,卻也直爽真誠。
阮承讓輕笑搖頭。
「魯兄身先士卒,行義士之舉。若有旁人責難,阮某定當替魯兄討個公道。」
「哈哈哈——那就先向阮老爺道聲謝謝啦!」
兩人一來一往,一番寒暄。
此時,四娘自外頭進來,躬身稟道:「回老爺、夫人,衛姑娘帶回的田小寶已經甦醒,妾身已命人給他梳洗換了衣裳,暫安置在客房。胡先生已被請至府上,正前去診治檢查。」
四娘稟完話,目光落在衛冷月身上,見她無恙,終於放下擔憂一晚的心中大石。
隨即轉向魯青嶽,恭聲道:
「奴婢觀魯大俠身子有恙,不如也請郎中診治一番,免得落下病根。」
魯青嶽正要婉拒,餘光卻瞥見衛冷月正盯著自己。
「大哥是想拒絕嗎?」
那眼神雖不顯怒意,卻叫魯青嶽心頭有些發毛。
他乾笑兩聲。
「倒、倒也不是……咱也是習慣了,一點小傷罷了,哪需要大夫浪費湯藥……」
阮承讓在旁聽了,跟著規勸道:「這可就是魯兄的不是了。既然已認了冷月為妹,怎可不聽妹妹一聲勸?」
他語中帶著調侃,讓魯青嶽面上浮起幾分尷尬。
「這……」
望著堂中眾人齊齊注目,只得撓頭苦笑。
他長長歎了口氣,無奈拱手道:「那魯某就卻之不恭了。」
堂中氣氛隨之一鬆,眾人皆露出笑意。
胡先生先後替一大一小把了脈。
他對魯青嶽的結論是:「魯大俠身上本就有些筋骨暗傷,如今新舊交雜,若再強行動武,只怕根基更損。短期內最好少動武,多休養。」
魯青嶽聞言撓了撓頭,正想開口辯解,卻見衛冷月目光望來,隱隱帶著責備。
他心下一虛,只得乖乖點頭,不敢再推。
胡郎中又替田小寶診了脈,語氣溫和:「小兒受了驚嚇,心神折磨,體內還有被強灌藥物和粗食的痕跡,好在根基未傷,靜養一段時日便可。」
說罷,他依照兩人年紀與體質,各自開了安養的方子。
衛冷月聽聞魯青嶽有舊傷在身,心口一陣刺痛。
她想起師傅衛無咎的死因,其中一部分便是舊傷未癒、積勞成疾,最終才會在無力續戰後替她擋下那一劍。
想到這點,她的眼神不自覺更為凌厲,裡面夾雜著擔憂與責備。
魯青嶽不明白又是哪裡做錯了,只能避開那目光,連連對著胡郎中稱是。
午膳過後,田小寶被府中的丫環們細心照料——餵得飽飽,還用熱水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服服帖帖,又換上一身嶄新的衣裳。
小小的模樣,總算脫去了幾分狼狽,重新回到孩子該有的樣子。
阮府人丁本就不多,先前遭難後又離開不少人。丫環們很久沒逗過幼崽了,如今有一個現成的孩童被塞進脂粉堆中,個個都被激發起了母愛。
相處了幾個時辰後,如今聽到要送小寶回家,丫環們軒然欲泣的模樣讓四娘活像是來拆散她們的惡人。
臨別時,幾個伺候過的丫環依依不捨地送到院外。
衛冷月與四娘各自一側,帶著田小寶一同往城南四海雜貨鋪而去。
小寶牽著衛冷月的手,眉眼間還帶著興奮後的餘波。
他笑得露出一口牙,稚聲稚氣地說:「姊姊們都是好人!給小寶好多糖,要帶回家給爹娘!」
衛冷月低下頭,感受著掌心那隻小手的溫度與力道,唇角浮起一抹柔笑。
「是啊,大家都很好。」
只是笑意背後,她心裡卻有一絲不安。
與李宏朗分開前,對方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她覺得在阮府待著的平常日子可能不多了。
四娘走在一旁,倒未察覺她的異樣,見到她少有的溫和模樣,不免打趣道:
「阿冷喜歡孩子?怎麼平常不見妳這樣和雲雀說話呢?」
衛冷月略略沉吟,答得認真:「雲雀她不喜歡別人當她小孩。」
四娘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丫頭逗得很。」
笑聲隨風散開,與孩童的稚語一同在巷口回蕩,暫時驅散了衛冷月心中的擔憂。
城南的街道此時已恢復了晨市的熱鬧,攤販與行人往來不息。衛冷月牽著田小寶,一路走到四海雜貨鋪前。
鋪子的大門早已洞開,田致蘭在裡頭正忙著清點貨架。
而劉氏則坐在店門口,望著街上往來的人流。
一早,府衙就有官差前來通知孩子找到了,今日就會有人將小寶送回。
劉氏驚喜交加之餘,還納悶怎麼回事時,田致蘭便在她耳邊提醒。
「嚇到爹的那位......」
兩人皆想起那天,在極度絕望之下,她們像溺水之人緊抓浮木般,對著那名可能是想登門致歉的白衣女子請求找回小寶。
事後,她們也覺得自己糊塗了,怎麼會向只見過一面的外人求助。
可那名女子卻堅定的回答她們,說是交給她。
劉氏不由得胡思亂想一番,她既驚訝又擔憂。
驚的是孩子找到了,這份驚訝大過感激。同時她也擔憂對方會不會挾恩圖報。
可自個家又有什麼可圖的呢?
圖就圖吧,她心想。小寶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大不了,她替人做牛做馬也要回報。
劉氏在這複雜的思緒下,坐在店裡等了一個上午。
突然,她忽聞腳步聲,抬頭望去。那一瞬,她手中的布巾滑落在地。
「小……小寶!」
她幾乎是撲了上來,顧不得旁人眼光,一把將孩子緊緊抱在懷裡。
聲音哽咽顫抖,淚水瞬間浸濕了肩頭。
田小寶窩在母親的懷抱,哭聲終於壓抑不住地爆發出來,兩隻小手死死摟著她的脖子,聲音斷斷續續:「娘……小寶……回來了……」
就在母子二人人抱成一團之時,店內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田致生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滿臉焦急與憔悴。
自小寶失蹤以來,他夜不成寐,滿心自責。
那一夜,小寶是在家中房裡失蹤,而他人卻正在一牆之隔的茅房。
待他發覺時,孩子早已不見蹤影。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裡,令他無顏面對妻子。
事後,他日夜在街頭巷尾尋人,發了瘋似的四處探問。耕了一輩子地的他,雖憨厚,卻並不愚笨。
他很清楚,這樣做毫無用處。可若什麼都不做,空等官差的消息,他更無法忍受。只有這些無用功,能暫時麻痺心頭的悔恨與對妻子的愧疚。
而此刻,當他親眼看見小寶被送回來,安然無恙站在眼前時,他胸口的最後一道護盾終於潰散。
他撲上前,一把抱住妻兒,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
「娘子!小寶!」
他哭著笑著,手顫抖著拍在小寶的背上,下一瞬卻狠狠賞了自己幾個耳光,邊抽打邊哽咽道:「都是我沒用!沒護住咱的孩兒!娘子,對不住啊……」
劉氏望著自己丈夫鼻涕眼淚齊流,邊抽自己耳光邊哽咽道歉的模樣,心裡百感交集,也哭笑不得。
起初,小寶失蹤時,她的確怨過他。怨他離得那麼近,卻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不知道。那種痛苦與憤懣,幾乎要將她撕碎。
可隨著時間推移,她逐漸想明白——這能怪他嗎?
自己的丈夫不過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人,半輩子與鋤頭泥土為伴。
若真讓他察覺並撞見賊人闖入家中,憑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恐怕不僅救不回小寶,連自己的性命也要搭上。
到那時候,她豈不是要同時失去丈夫與孩子?
想到這裡,劉氏心底早已沒有怨言。
她看著眼前這個憨厚男人,雖然拙笨,卻因愧疚而不斷自責,甚至用自殘的方式來抵銷內心的無力。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卻溫柔:「別這樣了,怪不得你……小寶能回來,這就是老天爺憐惜咱一家。」
說罷,她將小寶與田致生一併摟入懷中,三人緊緊相擁,淚水交融,卻已不再是絕望的苦,而是失而復得的喜。
四娘笑吟吟地望著眼前一家三口相擁的場景,又轉頭瞧了瞧衛冷月,眉眼裡盡是欣慰。
「行好事,不求因,只求果。」
衛冷月心頭一番觸動。
此刻看著一家人終於團圓,原先她接觸田家的理由已不再重要。
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總算讓一家人能團聚。
這時,韓文遙與田致蘭夫妻一同走到衛冷月與四娘身前,雙雙低頭,聲音哽咽。
「多謝恩公。」
「多謝恩人讓家兄一家團聚。」
這時,田致生與劉氏也隨著走上前來。
田致生撲通一聲跪下,整個人直直俯身,額頭就要往地上磕去。
衛冷月見狀,連忙側身閃開。
「萬萬使不得!」
四娘也嚇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步制止,驚呼:「快別這樣!」
劉氏抱著田小寶,彎下腰深深一禮,臉上還留著未乾的淚痕,卻已笑顏逐開,不復灰敗。
「民婦劉氏,多謝恩公將小寶送回。」
田致生則被韓文遙一把拉起,仍是抹著臉上淚水,忍不住連聲呼道:「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孩童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劉氏懷裡的田小寶剛哭過,眼眶還紅紅的,此刻卻看著爹娘又哭又笑地對著帶自己回家的姐姐與姨姨說話,小腦袋疑惑地歪向一邊。
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丫環們塞給他的糖果,奶聲奶氣地道:
「爹娘別哭了——小寶帶的糖給爹娘吃——」
劉氏愣了片刻,隨即噗嗤一笑,眼淚與笑意交織,伸手點了點兒子的鼻頭,柔聲道:
「傻孩子,拿人家的糖,有沒有同人家道謝呀?」
田小寶猛力點頭,像小雞啄米一般,奶聲奶氣地保證:「有啊有啊,小寶很聽話,很乖的!」
四娘見田家人情緒漸漸平復,便上前一步,細細將救回孩子後到帶回阮府暫置的情況簡單說明,又把胡郎中開的安養方子取出,交到劉氏手中,叮囑一番。
劉氏連聲道謝,將藥方緊緊捧在懷裡,如同握著救命符。
兩對夫妻連聲道謝。
四娘轉過身,正要與衛冷月一同告辭離開,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喘息。
原來田老槐先是在街上聽聞路人交談,說是昨夜被擄的孩童都已紛紛被官差送回家中。
田老槐聽聞後,腳步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家中趕去。
然而推門一看,屋內空空,並未見到小寶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當下也顧不得休息,轉身直往女婿的四海雜貨鋪奔來。
此時他氣喘如牛,神色焦急,一踏進門便急聲喊道:「小寶呢!不是說孩子們都送回……」
田老槐跌跌撞撞地闖進鋪子,滿臉焦急,話未說完,目光便定在屋內。
只見被劉氏放下的田小寶正睜著一雙烏黑的望著他,下一瞬便張開雙手,飛快朝他奔來。
「佬爺!小寶回來了!」
田老槐身子猛地一顫,眼眶立刻濕潤。他顫巍巍地彎下腰,雙臂用力將外孫緊緊抱住。
「好啊、好啊……回來就好!」
田老槐老淚縱橫,滿臉皺紋在這一刻舒展又顫抖著。
待情緒稍緩,他本想立刻上前,向送回孫子的恩人拜謝。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衛冷月身上時,腳步驟然一頓。
那張清冷如月的臉映入眼底,他像是被雷擊一般,整個人愣在原地。
先是震驚,隨即化為恐慌。
田老槐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手指直直指向衛冷月,聲音顫啞:「妳……妳……」
那副模樣並不像是故作姿態,而是真切的驚駭與恐懼。偏偏,在那驚懼底下,還夾雜著一抹心虛與難以掩飾的內疚。
他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像是心底的秘密被什麼撕開。
這突兀的反應,讓在場的眾人都愣住了,目光不約而同地在衛冷月與田老槐之間來回打量,眼神裡盡是疑惑。
而衛冷月,卻始終面色平靜。
「爹?」
田老槐身子一抖,低頭便見田小寶正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小小的臉上帶著疑惑:「佬爺?是姐姐送小寶回家的——」
田老槐猛地回過神來,見孫兒那雙天真的眼睛正望著自己,心裡卻像萬馬奔騰般混亂。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按住額頭,喉間艱澀地吐出一句:「對不住……是老朽失禮了……」
四娘見田老槐稍緩,出聲詢問。
上回聽阿冷提到,她獨自來拜訪時,似乎驚擾了老人家您。但據我所知,你們兩人從前並無交集……」
話音一落,眾人一時靜下,眾人皆不解地望向田老槐,只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半晌說不出話來。
四娘的話像針一樣刺在田老槐的心口。
經過一番內心的天人交戰和幾次欲言又止後,終究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田小寶的頭。
「小寶啊,先和你爹娘進屋裡去,佬爺有些事要說。」
田致生與劉氏對望一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心下雖疑惑卻不敢多問,各自牽起小寶的手,將他帶進鋪內的客房。
韓文遙清楚自己的老丈人此刻怕是要吐露些難以啟齒的話,於是拿起一塊寫有「暫歇」二字的木牌,走到門外掛上,又招呼鋪內的夥計們先出去閒晃片刻,別留在屋裡。
待眾人散去,他回身「吱呀」一聲將大門闔上。
屋內的光線因門戶掩閉而暗了些。
此刻,堂中只餘下田老槐、韓文遙夫婦,以及衛冷月與四娘。
田老槐挪步走到一旁,找了張椅子坐下。
身子微微前傾,手掌撐在膝頭,神色顯得有些頹敗。
衛冷月看在眼裡,心中浮起一絲不安。
「在下並非要逼迫老丈……」
話至此,她微微停下,斟酌著語句,才再次開口:
「在下衛冷月,早前遭逢大難,不記得過往經歷,承蒙寧川阮府收留,方得以苟存。」
「那日在城門攤前,前日老丈見我時神色異常,在下斗膽以為,或許老丈曾於往昔識得衛冷月。故而冒昧登門,只盼得些端倪。不料反致驚擾,實在失禮。」
衛冷月語聲平緩,不急不徐地續道:
「事後偕同長輩再次前來致歉時,聽聞貴府家中孩童失蹤,便出手協助尋回,幸不辱命。」
她的語氣冷靜,沒有半分邀功之意,更像是交代一件平常之事。
田老槐靜靜聽著,不時點了點頭。
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有著幾分複雜。
「在下知此舉有挾恩圖報之嫌,但……我實在想知道,老人家曾於何處見過往昔的我……」
她語調誠懇,眼神裡沒有逼迫。
韓文遙與田致蘭對望一眼,皆佩服衛冷月的坦承。這樣直白的話,換作旁人多半難以啟齒。
四娘望著衛冷月,眼中多了幾分心疼。
她這才意識到,衛冷月從那七日昏睡醒來後,恐怕就一直在追尋自己的來歷與過往。
田老槐低著頭,沉默良久,胸膛隨著呼吸起伏,像是壓著千斤重擔。
終於,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是老朽的問題,不是姑娘妳……」
他抬起頭,眼神落在衛冷月身上,那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愧疚與遲疑,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再提的往事。
「是老朽……對不起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