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槐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虛浮,像飄去了遠方。
他緩緩開口。
「應當是去年吧……」他停了一下,手掌在膝上摩挲著。
「那日天氣炎熱,老朽在家裡坐不住,便到河邊走走,想借些水氣散散暑氣。」
田老槐的目光微垂,像在望向腳邊的水波。
「蘭兒還記得嗎?村子裡有條溪河。」
田致蘭點點頭。
「記得,小時候還常和大哥去那玩呢,不過每次玩回來,都會被爹和娘你們倆抽上幾下。」
說著,田致蘭嗤笑出聲,眼帶懷念。
韓文遙驚訝的瞧著她,像是初次聽聞精明的妻子年幼時也有如此調皮的時候。
田老槐呵呵一笑。
「溪水有一段流進人煙稀少的樹林裡,那兒清靜得很。是我自個兒的秘密所在,從前總愛避開村裡的人群,往那兒去歇腳、納涼。」
言語間,他似乎真的又回到那片林間。
「那日也一樣,我原先與村裡幾個人同去河邊,見已經以不少村里的人在那戲水,就獨自離開,準備去那條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路。」
田老槐繼續說著。
林子裡有條小徑,沒人知道是誰開的路,田老槐只知道在他幼時就有了,他不知走過多少回,眼睛閉著都能找著。
那天田老槐照例撥開樹叢,踩著樹下的陰影,往他的秘密溪流而去。
只是這回,才到那條小徑口,田老槐就聽見了馬蹄聲。
往常那裡杳無人煙,卻見有馬車從林子裡經過。
說到這裡,田老槐的呼吸似乎也重了幾分,像是那一幕在他心裡留下了難以散去的痕跡。
田老槐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我……我看見了……」
他嗓音發乾,話到一半,胸口像被什麼攔住似的,半晌才艱難吐出。
「好多馬拉著車,在那條路上駛過……」
他手掌抖著,摀住了半張臉,有些哽咽。
「那不是一般的馬車……那是籠子,一節節的載滿籠子的車……」
「那些籠子裡……裝滿了人……」
屋內沉默了片刻,眾人心頭都浮起同一個念頭。
孩童失蹤案剛破,賊人雖已伏誅,但如今聽田老槐一說,誰還會不明白?
四娘面色瞬間一沉,冷冷吐出一句:「是拐子的車隊。」
田致蘭猛地瞪大眼睛,驚呼出聲:「爹!你瞧見了?」
田老槐身子一震,額角沁出細汗,似乎不願回想卻又不得不說。
「我那時……還不曉得,只覺得奇怪。」
「可我看見那些駕車的人,一個個都帶著兵刃。我怕他們發現,躲在樹後……」
田老槐吸了口氣,胸口起伏不定,眼神裡還帶著當時的恐懼。
「就在那些人經過我藏身的地方時——他們忽然停了下來。」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卡住,聲音低啞,帶著抖意。
「我以為……是他們發現我了,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連氣都不敢喘。」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
「我趴在樹叢裡,那樹叢又密又厚,我心裡一直告訴自己——他們看不見我,定是看不見我……」
那時的田老槐整個人趴伏在地,臉幾乎貼上潮濕的泥土,鼻端聞到的是草根與腐葉的氣味。
透過樹叢的縫隙,他清楚地看見那隊車馬的模樣——
有男有女、有婦有幼。
田老槐心想,該不會是遇上拐子團了吧。
前幾日,鎮上才有消息傳來,說是有專拐婦幼的賊人在一帶出沒,村長還提醒過村里的人要小心,顧好自家婆娘和孩子。
誰知今日讓他撞上正主。
田老槐一邊在心裡求老天,也求祖宗保佑,一邊又罵自己,怎地這般倒楣,偏要走這條路。
田老槐趴伏在濕涼的草地上,額頭幾乎貼著泥土。透過樹叢細碎的縫隙,他的目光在籠車裡一張張陌生的臉間掃視,竭力想辨出是否有村裡熟悉的人。
那並非出於勇氣,也不是他能做什麼,只是本能地尋找一絲熟悉,彷彿那樣能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視線一張張地掠過,那些人或低著頭、或蜷縮著身子,死氣沉沉,無聲無息。
忽然,他瞧見了一幅讓他事後難以忘懷的景象。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眉目帶著幾分清秀,身形纖瘦,像是原本就餓瘦的身子硬生生被餵養得略微飽滿起來。
可那女孩的身上,全是死氣。
從內到外,整個人彷彿已經失去了活著的意志,像是這世間的一切都不再與她有關。沒有意義,沒有價值,沒有任何事物值得她留戀。
人還活著,但心已經死了。
田老槐看得驚訝。
他在村裡見過等死的老人,見過病重的人被抬到床邊等最後一口氣,可從沒見過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身上竟有如此濃烈的死氣。
比將死之人更沉、更絕。
田老槐沉默良久,才抬起頭來,望向衛冷月。
那雙因年歲而混濁的眼裡,此刻卻閃著異樣的光,既是驚懼,又像是不敢置信的明悟。
「那女孩……」他喃喃著,喉嚨一緊,艱難地吐出後半句。
「如今就在這裡,在老朽眼前。」
屋內頓時一片靜寂。
衛冷月的神情未變,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雙清冷的眼裡似有一絲波動,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田老槐低下頭,像怕與她對視,又像仍陷在那片林間。
他說著說著,目光又漸漸渙散,重新被那場記憶的陰影吞沒。
那女孩被單獨關在一個籠子裡,整輛車廂上也只有那一個籠子。
鐵條在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馬匹微微搖頭,鐙聲與皮革摩擦的細響,在林間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
田老槐屏著氣,整個人趴在地上,幾乎連胸口的起伏都壓了下去。
他聽著耳邊傳來的說話聲,才知道這些賊人並不是發現了他,只是剛好停在這裡,讓駕車的人下來放水。
汗從他鬢角滑下,順著臉頰流進土裡。他努力讓自己不出聲,卻仍不住抬眼觀察那輛車。
那女孩所在的位置,就在隊伍的末端,四周一時無人停留。
也就是說——他是有機會將她救下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籠中的女孩卻在這時轉過頭來,不知是刻意還是偶然,她的目光與他透過樹叢的縫隙對上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住。
女孩也許也不曾想過,會在這樣的鄉野小徑上,看到一雙眼睛。
那女孩看見田老槐的一瞬間,眼神裡忽然閃過一抹微光,像是黑夜裡的一點燭火。
可那光僅僅停留剎那,便又黯了下去。
她緩緩別開臉,將目光移向一旁,神情恢復成先前那種死寂的模樣。
田老槐僵住,喉嚨裡像堵了一團火。
他的心在胸口劇烈撞著,腦中亂成一片。
救?要救她?
可他拿什麼救?
他一個糟老頭子,手無縛雞之力。
動作慢得要命,趴在這裡老半天,光是想站起來都得花幾炷香的工夫才能把這身老骨頭撐起來。
更別說那籠子上還掛著鎖,粗鐵條密密圍著,連縫都插不進指頭。
他救不了。
這句話在他腦中一遍遍回響,像在替他自己辯解,又像在逼他承認。
他心裡有兩道聲音。
一道像是重槌,不斷地敲打他的良心;一道像是細語,輕聲的在他耳邊不斷地反駁,找理由、找藉口。
田老槐仍趴在地上。
樹叢外,賊人們的笑聲與嘈雜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伴著水聲與馬蹄的輕響,像潮水般起伏。
有人提著皮袋走回馬邊,口裡還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
繫繩被扯動,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林間迴盪。
那幾匹馬打了個響鼻,車隊又慢慢動了起來。
籠車隨著馬蹄的節奏晃動著,鐵條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那女孩仍坐在裡面,一動不動,臉側向外,沒有再回頭。
田老槐伏在原地,看著那輛車一寸寸遠去。
枝葉搖晃的縫隙裡,陽光斑駁閃爍,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起了一道道幕布,把那車、那人、那雙眼,緩緩隔在遙遠的地方。
他心裡那句「救不了」一遍遍響著。
等他回過神來時,林中已只剩風聲,還有被馬蹄攪爛的泥水味。
他想撐起身子,可膝頭一軟,整個人又跪倒下去。
樹葉從頭頂落下,擦過他蒼白的臉,帶著微涼的氣息。
後來,田老槐渾渾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村裡的。
那天晚上,他發起了高燒,大病了一場。
昏睡了三日三夜,醒來後,像是忘了那天的事情,也不曾和人提過。
直到他在城門的粥攤前,再次見到那張臉。
那張他以為早已忘卻、卻在夢裡一遍又一遍驚醒的臉。
田老槐說到這裡,雙手緊緊摀住臉,手指間滲出顫抖。
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壓抑後爆發出的愧疚與自責,模糊不清。
「是老朽……對不起妳……我害怕……我惹不起……」
他整個人像塌了下去,縮在椅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田致蘭眼眶一酸,快步走到父親身旁,伸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掌心一下一下順著那條僵硬的脊骨,柔聲說:「沒事的……爹,這不怪你。」
她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滋味。
難怪去年初秋,大約半年多前,二哥託人來信告訴她,說一向沒心沒肺,像老孩子般過活的父親突然高燒不退。
那時她和丈夫正忙著城中的生意,分身乏術,只能匆匆寄了銀票回去,交代二哥請大夫多添幾付藥。
幸虧後來父親病好了……
她不知這陣子,父親竟把這樣的心事藏在心裡。
想到這裡,田致蘭胸口一陣酸疼,愧疚湧上喉頭。
韓文遙也上前一步,手掌搭在岳父肩上。
「是啊,爹,你沒做錯。當時你只能自保,你救不了人,只會連自己也害了。」
屋裡的燭焰微微搖曳,空氣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韓文遙與田致蘭兩夫妻對望一眼,又同時看向衛冷月。
兩人神色複雜,既有愧疚,也有一絲不安。
那眼神裡似乎藏著某種哀求。
衛冷月靜靜地坐著,神情平靜。
四娘站在一旁,臉色冷硬。
她沒有開口,卻能從那神情裡看出她心頭翻湧的情緒。
她腦中已自然而然地補出那時的情境。
一個被販作貨物的少女,被鎖在籠裡,眼前卻只有樹叢與一雙無力的眼。
她咬緊了唇,冷峻的臉上掠過一絲壓抑的慍怒,又在下一瞬轉為心疼。
她也看向衛冷月。
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等著,看衛冷月會怎麼做。
屋裡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衛冷月身上。
燭火搖曳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使她的神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眼神低垂,像是在聽,又像在遠想。
可在那沉默之下,她的心裡卻一片翻湧。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問向那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她想像中的殘魂。
「妳還記得嗎?」
「妳責怪他嗎?」
「妳想報復嗎?」
她一遍遍地問,聲音在心底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那份寂靜,像一口深井,吞沒了她的疑問,也吞沒了她自己。
衛冷月的眉眼微動,唇角幾乎不可察地顫了下。
她心裡浮起一聲嘆息。
賀草,這是全都託付給她了嗎?
悲傷、回憶。賀草的過去與衛冷月的將來,都全權交給此刻的她了嗎?
燭焰閃了閃,照出她眼底那抹近乎透明的光。
沉默延續了許久。
衛冷月垂下眼,在心底做出了決定。
她抬起頭,語氣平淡。
「在下想請教老丈幾個疑問。」
這聲音不大,卻讓屋裡的人齊齊一震。
田老槐猛然抬起頭來,他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幾分。
「姑娘……想知道什麼?」
他的臉上既帶著複雜的不安,又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期待。
衛冷月淡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丈還記得……那拐子的車隊,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眾人皆是一愣。
田老槐更是怔住。
他以為她會怒,會質問他為何見死不救;以為她會罵他懦弱、會出手給他一記耳光。
他甚至想過,若她要報怨、要他這條老命,他也認了。
可她沒有,只問了和他心所想的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他愣愣地望著衛冷月,瞳孔微顫,過了好半晌,才覺那雙清冷的眼裡沒有怒,也沒有恨。
衛冷月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四娘看在眼裡,神情微動。
她明白衛冷月已經作出了選擇。
她的嘴角微微一彎,似乎在苦澀中透出一絲欣慰。
田老槐垂著頭,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噥聲,像是在醞釀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終於緩緩吐出話:
「老朽……記不太清了……」
他皺著眉,眼神迷茫地晃動,像是在努力回想。
「不過,那時已過正午……我躲在樹叢裡,沒被日頭照著……」
他停了一下,眼神忽然一亮,似是想起什麼。
「是了——好像是從南方來的。」
衛冷月眉頭輕蹙,在心中默默推算。
片刻後,她又問:「老丈當時住的村子,是在哪處?有名稱嗎?在寧川府的哪個方位?」
田老槐一愣,神色轉為疑惑,似乎不明白她為何要問得如此仔細,但仍如實回答。
「老朽舊居……在寧川以南,臨汀縣水柳村。」
衛冷月沉吟片刻,腦海裡閃過賀草那些零散的回憶片段。
她抬起頭,開口問:「老丈可聽聞過南頭村?」
田老槐怔了怔,眉頭深鎖,沉思片刻後才搖了搖頭。
「沒聽過。老朽也是多年前從別處逃荒來的,又少出遠門,村外的地方……知道得不多。」
他語氣裡帶著歉意,神情有些無措。
倒是一旁的韓文遙微微一動,開了口。
「姑娘是想尋南頭村?」
衛冷月轉頭望向他,神情不變,只是靜靜點了點頭。
韓文遙見狀,拱手一拜,正色道:「若姑娘真要尋,我或能替姑娘打聽一番。韓某與家妻早些年常在外走商,每至一處新鄉鎮,都會刻意詢問當地村落之名,並記上一筆,以備再訪。」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堅定。
「若那南頭村仍在,我定能從舊錄中查出。」
衛冷月聽著,隨即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韓文遙的意思。
既曾為行商,走南闖北,四方往來,自然熟稔地理人情。
就如他所說,行商記錄本不僅為貿易之便,若善加利用,也可追溯貨路、人脈,甚至村落去向。
想到這裡,她拱手一拜。
「有勞。」
韓文遙連忙還禮,不敢受這一拜。
四娘見狀,眼神一轉,嘴角微微帶笑
「既然韓老闆有心相助,我與冷月便在阮府中恭候佳音。」
這話說得柔和,卻也暗示著阮府不會再追究田老槐之事,此段恩怨自此一筆勾銷。
韓文遙聞言,心頭一鬆,嘴角也隨之一彎,笑裡殘留著些許驚魂未定。
他暗暗慶幸,沒想到自家老丈人竟與阮府的人有如此牽連;若先前言語有失,怕是難以收場。
如今不僅化解了這場驚險,還能因此出一份力,實在萬幸。
田老槐怔怔地望著衛冷月,胸口起伏不定,聲音發顫:「姑、姑娘……這就、這就行了?」
衛冷月轉頭看向他,只見他滿臉的皺紋因緊張而微微抖動,眼神裡既有驚訝,也有一種近乎不敢相信的茫然。
「妳、妳不怪我?」
她沉默了片刻,隨即輕輕搖頭。
「如韓老闆所說,老丈當時並無能力救人,只會搭上自身安危,何來責怪?」
說著,她微微垂眼,聲音柔下來:「更何況,在下已不記得當時之事,也沒立場去質疑老丈您。」
話落,她起身,朝田老槐行了一禮。
「多謝老丈告知過往,冷月銘感五內。」
田老槐呆立片刻,喉頭一緊,終於再也忍不住。
兩行濁淚從滿佈皺紋的臉上滑下,他抽噎一聲,那哭聲裡沒有悲痛,只有一種重負終於鬆開的解脫。
像是被人從惡夢中喚醒,整個人都輕鬆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