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無聲的黑暗裡醒來。
那並非睡眠的結束,而是一種被迫呼吸的開始。空氣濃得像液體,流入肺裡時有微弱的灼燒感。勇者張開眼,看見頭頂的「天空」在脈動——那不是天,而是無數透明的根脈與光脈交織的膜,宛如一層正在呼吸的皮膚。光線從其中滲出,像神在沉睡時散落的夢。
他試著起身,卻感覺自己仍被某種柔軟的組織包裹。手指觸及表面時,能感覺到那層「地」正在微微跳動,伴隨低沉的心音。那不是地震,而是世界的心臟仍在跳。
——他身處「尤格拉」的體內。
勇者咬牙,掙脫束縛,撕裂那層似肉非肉的殼。帶著濕熱氣息的汁液濺出,黏在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甜與腥。他不由自主地皺起眉,擦去那道液痕,卻發現那液體滲入皮膚後開始發出綠光。
「……這不是血,是根的夢。」他低聲說。
四周的景象慢慢清晰起來——那是一座倒立的森林,樹幹朝下生長,枝條向地底延展。每一根枝條都透明,裡頭流動著微光的液體,像無數靜脈懸掛於天。花瓣浮於半空,緩緩開合,釋放淡淡的孢霧。每次呼吸,他都能感覺那霧氣滲入肺裡,在胸腔裡開出一朵虛幻的花。
而在那花海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心室」。
那裡傳來低沉、穩定、卻異常強烈的脈動。
他幾乎能立刻辨認出那節奏:是女神的心跳。
他心中一凜,朝那方向狂奔。
腳下的地層在他踩過之後會立刻癒合,根須像血管一樣重組,發出濕潤的聲音。
每一次躍起、每一次踏落,都像是踏在活物的身上。
「女神——!」他高聲呼喚,聲音在根之穹頂間回盪,化成千層回音。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人聲,而是一陣柔和的低吟。
那聲音並非從遠方傳來,而是從整個空間之中響起,彷彿每一片花瓣、每一條藤蔓、每一寸土壤都在同時說話:
「汝所尋之光,已融於根。汝之焰,將被吸回母體。」
勇者瞬間拔劍。
「尤格拉……!」他低吼,「妳奪不走她!」
劍刃燃起紅金色的焰光,照亮周圍暗綠的空氣。
根牆隨之顫動,像被觸怒的神經。
下一刻,數十條粗壯的根鬚自地底竄出,劈頭砸落。
勇者翻身閃避,劍光掠過,斬斷一條根須。
汁液噴出,如血似雨。那液體落地後化為新的嫩芽,瞬間長成蛇形枝條,再度襲來。
他斬、他閃、他翻滾於根影之間——卻發現自己的每一擊,都在被「學習」。
根鬚的動作越來越準、越來越快。
牠在模仿他。
「該死……!」勇者咬牙,側身避過一擊,反手一劍刺入根壁。
這次,他沒有收手,而是讓劍氣沿著根脈擴散,整個地層瞬間被金光貫穿。
根界尖叫。地表顫抖,汁液四濺。
但那尖叫之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是她。
女神的聲音,微弱、顫抖,從根脈深處傳來。
「住手……勇者……那是……我的一部分……」
他怔住。那聲音帶著痛與懇求,
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這整片夢之森林,並非單純的尤格拉,而是女神被吞噬後與自然融合的形態。
「不可能……這些都是妳?」
「我在牠的夢裡……而牠在我體內。」她的聲音逐漸模糊,「我……被種進這個世界的根……」
勇者緊握劍柄,額上冷汗直流。
「那就讓我把妳拔出來!」
「不——」她的聲音變得急促,「若妳破壞這裡,我就會……連同整個世界一起凋零。」
勇者沉默。劍尖微顫。
周圍的光霧開始轉為暗紅,根牆滲出黑色的紋理。
那是腐化開始的預兆。
他抬頭,看見遠方那顆巨大的「心室」開始綻開,
中心流出深綠色的光,像是被污染的神焰。
光線貫穿空間,所到之處,萬物開始腐爛又重生。
「勇者——」
那是女神的呼喚,卻混雜著尤格拉的低笑。
他明白,一場新的戰鬥,將在夢的深處展開。
這一戰,不僅為了拯救她的身軀,更為了奪回她的靈魂。
勇者舉起劍,焰光再度燃起,在那片無盡的根影中拉出一道人形的金色殘光。
「那就讓我,進入妳的夢裡——去把妳帶回來。」
根界震顫,夢開始崩塌。
勇者越往深處走,根壁便越柔軟,越像脈動的心室。
那些閃爍著微光的纖維環繞在他周圍,如夢的筋肉一般,緩慢收縮又舒張。
他的呼吸開始與它們的律動同步——不是被迫,而是某種無形的牽引,將他的血流與這片「夢土」相連。
「這裡……就是妳的心臟所在嗎?」他低聲呢喃,聲音在厚重的根膜間折返,如同被無數生靈重複咏唱。
下一刻,前方的地層忽然裂開,一道光縫自下方湧起。
那光並不耀眼,卻滲出令人窒息的氣息——像被燃盡的焰灰混合濕土,既熟悉又陌生。
勇者抬手遮住眼,卻還是看到那「光」的真形。
那不是火,而是夢的焰。
整個空間在那一瞬間變得透明,四周的根系開始轉動,纏繞、聚合、化為一個人形的輪廓——
她。
女神。
她立於光的中央,肌膚泛著冰白的微光,頭髮如流動的根絲飄散在四周。
胸前的聖焰依然在燃燒,但被深綠色的花紋纏繞,像被根植進身體裡的封印。
她的眼神空洞卻溫柔,唇瓣微啟,說出一個讓勇者心臟顫抖的名字。
「……勇者。」
那聲音中既有她的溫度,也有尤格拉的低鳴,
兩種意志交疊,形成一種令人寒毛直豎的和聲。
「妳被污染了。」他握緊劍,步伐略顫,語氣裡帶著無法壓抑的焦慮,「妳必須離開這裡,快醒來!」
女神卻輕輕搖頭,綠色的光從她的指尖流下,如樹液般沿著地面蔓延。
那些光一碰到勇者的腳,立刻生出纖細的根,順著他的靴緣攀附而上。
「這裡很平靜……」她的語氣柔軟得近乎催眠,「我聽見大地的呼吸,萬物的歌,這是我的新身體。」
「不,這是牢籠!」他一腳震碎那些根須,火焰迸濺。
「那個該死的樹魔在吞噬妳的神格,它讓妳相信這是『歸根』,但這是滅絕!」
女神靜靜注視他。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兩種光——一是純粹的神焰,一是幽綠的腐脈。
「如果毀滅能讓萬物延續,若我化為根,能讓世界再次綻放,那又有何錯?」
「錯在妳忘了自己是誰!」勇者怒喝,火光從劍身爆起。
地面被他一劍劈裂,裂縫中的根系被焚成灰燼。
「妳是創世的光,不是被泥土吞噬的火種!」
他的聲音迴盪在夢界,震得花瓣紛紛墜落。
那些花落地後瞬間腐爛,變成黏稠的黑液。
那黑液順著裂縫流回地底,凝成一張龐大的「根之面孔」,緩緩睜開。
尤格拉的聲音再度響起,低沉、壓抑、帶著母體般的慈悲:
「汝之焰,將灼我之根——若不止息,連神也將化灰。」
女神的表情忽然痛苦起來。
她的雙手緊抓著胸口,聖焰與腐根同時燃燒,兩種能量在體內衝突。
根系從她背後爆發,纏住她的四肢,她卻反手抓住那些根,試圖以意志反抗。
「勇者……我不想忘記妳的聲音……」她顫抖著說,「但我聽見了世界的低泣……牠說,我若醒,萬物將死。」
勇者向前一步,聲音沙啞而堅定。
「那我寧願與妳一同燃盡,也不讓妳化作泥。」
她怔住,眼中的光波閃爍,似有一瞬的掙扎。
但下一刻,整個夢界開始崩壞。
根之面孔的眼孔開裂,從其中流出洪流般的腐化能量,衝向他們。
勇者衝上前,一手環住女神的腰,另一手高舉聖劍,火焰在刃上聚成光環。
「妳不是根的夢——妳是火的黎明!」
他吼聲未落,聖劍與根浪對撞,轟然爆出一圈擴散的金焰衝擊波。
整個夢界被震得顫抖,花瓣如暴雨傾瀉,根壁龜裂。
女神掩面低泣,眼淚化作銀白的焰滴。
那焰滴落入地面,瞬間燃燒成一道道光紋,
每一條光紋都直指她體內的腐根。
勇者伸手貼在她的胸口,感受到那光與根的交戰。
「聽我——別讓牠奪走妳!」
女神抬起頭,胸口的聖焰重新跳動。
光焰中,一縷純白的熱流竄出,直貫天頂,將夢界一分為二。
腐根被逼退,尤格拉的聲音化為低吼。
「妳們終將歸於根……這只是開始。」
世界再次顫抖。
勇者與女神對視,那一刻,時間停滯。
「走吧。」他低聲道。
女神點頭,胸口聖焰化為微光,包裹兩人的身影。
他們的光,開始貫穿夢之地層。
光焰如潮,從女神的胸口翻湧而出,照亮整個夢界。
那並不是柔和的光,而是一種幾乎要將一切吞噬的烈焰。它沒有聲音,卻讓空氣在燃燒,讓根脈在顫抖。夢的穹頂開始龜裂,碎片如玻璃般墜落,在半空中化為光粉。每一縷光都攜帶著低語——那是被尤格拉吞噬的靈魂們,在光中呢喃著救贖的祈禱。
勇者緊緊抱著她,感覺到她的體溫不斷升高,幾乎要把自己的血脈融化。
「妳的神焰……在回來。」他低聲說。
女神的雙眼緩緩睜開,瞳中仍閃爍著交錯的雙色光——金白與綠黑,神與魔的界線在她眼底搏鬥。
「我看見了,勇者……」她喃喃著,聲音像是從深淵之底傳來,「那樹的夢在吞我,也在用我的眼看世界。牠想用我,重寫自然的律。」
「那就讓我們把夢燒成灰——讓牠再無可書之頁。」勇者以額貼著她的額,語氣堅定得近乎殘酷。
下一刻,夢界的地平線崩裂。
無數根鬚自地底湧出,像被焚燒的神經般扭曲,它們咆哮、尖嘯、撕扯整個空間,嘗試壓制女神的光焰。腐化的孢子雲在空中爆散,染成赤黑的腐花綻放——那是尤格拉的反擊。
「牠不會放妳走。」勇者咬牙揮劍,聖焰在刃上爆燃,火光化為環狀衝擊波。每一次揮擊都撕裂夢之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痛覺與灼燒。
根鬚被斬斷又重生,像是以無限的執念纏繞他們。
女神抬起手,掌心的光焰轉為純白。
「我想起了——這是我最初的形體,火誕於根前。若世界要重生,就讓我親手熄滅這場夢。」
她緩緩展開雙臂,胸前的焰核如太陽般爆開。
那並非單純的能量釋放,而是一場「反夢」。
夢的根在光下顫抖、乾裂、瓦解。
每一條腐根都被迫顯形,成為燃燒的藤龍,在她的光焰中扭曲、哀號。
勇者撐起聖劍,將所有燃焰導入她的胸口核心——那是他能給她的唯一支撐。
「妳說過,若妳成為樹,我願化為妳的土。」
「但現在——讓我成為妳的火!」
他的吼聲在空間裡迴盪,與她的心跳同頻。
一瞬間,兩人的光脈重疊。
世界靜止。
然後——
轟。
一聲低沉卻貫穿萬層夢界的爆鳴,震碎了所有根與光的結界。
腐根如潮水般被捲起,化為無數碎片,被那光焰吸回女神體內再度淨化。
光焰吞沒一切,夢的天空翻轉,根界崩壞,連尤格拉的低鳴都被淹沒。
勇者閉上眼,只聽見心跳聲在鼓動。
那是她的——也是世界的。
當他再度睜眼時,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根已消失,夢的森林變成了漂浮的光之海。
女神漂浮於中央,髮絲與衣袂如銀焰飛揚,胸前的聖焰恢復成最初的白金色。
她睜開眼,注視他。
「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微顫,卻充滿決斷。
她伸手觸及他的臉頰,指尖流下光粒,那光化為微小的花瓣,在他肩頭綻放。
「這片夢,該醒了。」
她緩緩抬起雙手,將胸口的焰核凝聚成一顆光球,緩緩壓向地面。
勇者退後一步,看著她的動作,仿佛見證創世之母的祭禮。
當那顆光球落地,整個夢界發出最後一聲轟鳴。
所有的根、花、霧與影同時燃起,在焰光中融化。
天崩、地碎、空氣化成流動的白金。
勇者伸手去抓女神的手——那瞬間,他感覺重力重新拉扯,世界開始下墜。
他們墜落。
夢的海面被撕裂,露出現實的裂縫。
從那裂縫外湧入的是熟悉的風,是冰冷、真實、帶著泥土氣息的大地之風。
「回去吧——」女神微笑,「去那裡等我。」
光吞沒了他。
當勇者再度睜開眼,已躺在現實的大地上。天空暗沉,樹影在遠方燃燒,女神的身影尚未出現。
然而,他感覺到心口那團焰仍在跳動——那是她的一部分,留給他的牽引。
地面開始震動。
遠方的遺跡在塵霧中崩裂,光從地縫溢出。
尤格拉的怒吼再度響起,聲震九天。
勇者立起身,握緊劍柄。
「那麼,妳就在我心裡燃著。等我,再一起燒盡牠。」
他轉身面向光。
而在地底深處,女神睜開眼,胸前的焰再度燃起——
那焰中混合著根的氣息與神的力量,新的「聖木共鳴」即將誕生。
風,從地底吹起。
那不是自然的風,而是由神焰與大地對撞所產生的「反脈風」,帶著焦炭與花粉混合的味道,讓空氣既甘甜又灼熱。勇者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不,應該說,是一片無垠的「根之天幕」,被燒得半透明,仍殘留著夢境的輪廓。
他大口喘息,背後的土壤滲著綠金色的液體,那是尤格拉的體液。地表不再堅固,而像活體的皮膚,在他每一次呼吸時隨之律動。
他用手撐地,感覺到那律動正回應女神的心跳。
「妳在這裡……」他喃喃道。
光從遠方滲出,彷彿黎明掙扎著穿越地心。
那光中有一個身影緩緩起立——白金與翠綠交錯的光粒沿她的輪廓飄散,肌膚被薄霧般的焰環包裹。
女神的頭髮此刻長得更為柔順,髮尾如樹根般垂下,卻在胸前燃起純白聖焰。
她低頭看著自己,眼中閃爍著微微的震顫。
「我還沒死……?」她的聲音輕如夢語,但在這空間裡卻迴盪成千層共鳴。
勇者立刻跑向她,腳下的地表在他步伐之間開裂又癒合,如呼吸般。
「妳撕碎了夢,從尤格拉的心臟裡出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那觸感是溫熱的,卻又透著一種非人質地的柔軟。
「妳回來了,女神。」
女神抬起頭,注視著周圍那仍在滲血的根界。
她的表情從迷茫轉為痛楚,然後是堅定。
「不,勇者——我只是被夢放回來。這裡……還是牠的體內。」
話音未落,大地突然劇烈顫抖。
無數根鬚從地底炸出,纏繞山壁、撕裂岩層,瞬間構成一座由血肉與木質混生的「巨胎之城」。
整片地層被反轉,天空墜入大地,根如長槍般穿透雲層。
勇者舉劍立於她前方,劍上聖焰依舊跳動,但光線明顯被什麼吞噬。
「牠在吸妳的力量——妳甦醒的同時,也喚醒了尤格拉更深的心臟!」
「我知道。」女神閉上眼,胸口的光焰忽然脈動,散出一道道乳白色的波紋。
那波紋如同潮水般掃過四方,所經之處,腐根瞬間停止抽動,根皮爆裂,綠色的孢液倒流回地底。
她緩緩舉起雙手,語氣低沉卻帶著神威——
「既然牠奪走了自然的律,那就讓我以神之焰,反轉整個根系——讓大地記起何為【生命】。」
勇者一怔:「妳要用那個……?」
她微微一笑,眼神中既有悲傷,也有不容阻止的決意。
「聖木共鳴——那是我誕生之初的形態。火,原本就是木的影。既然牠偷取了我的根,就讓我以胸為種,以焰為根。」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雙臂向外展開。
胸前的聖焰瞬間聚焦成一顆璀璨的焰核,周圍的空氣被壓縮到極致。
勇者只聽見「咚」的一聲低鳴,整個地心的根系瞬間反轉。
「聖木共鳴(Divine Bust Bloom)——起動!」
白焰自她胸前爆開,化為數十萬條光根,向四面八方貫穿大地。
每一條光根在穿過地層時都伴隨震盪,像是無數神樹同時萌芽。地表開始膨脹、裂解、再生,光焰穿透岩壁,灼出一條條縱橫的聖痕。
勇者幾乎被光壓得無法呼吸,他咬牙撐住,將劍插入地面,讓劍身導流那些能量,以免她被反噬。
「妳會燒掉自己的身體——!」
女神的聲音在風中飄散,如歌般悠遠:「那又如何?只要大地記得我曾燃過——那便足夠。」
隨著她的語尾落下,整個地心響起轟鳴。
腐化的根須在白焰中崩潰,轉化為光塵,流入她的身體。
胸前的焰越發明亮,甚至透出骨骼與血脈的輪廓,宛如一個燃燒的透明神軀。
勇者再度逼近她,幾乎被光焰吞沒。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用盡全力低吼:「那就讓我分擔妳的熱!」
她一愣,眼中流光閃爍:「妳會死——」
「我已死過一次,在妳的夢裡。」他微笑,語氣柔得像告白,「這一次,就讓我活在妳的火中吧。」
兩人對視的瞬間,天地同時收縮。
白焰與紅焰交融,形成一個巨大的脈動環。
地表、天空、根界同時陷入一種奇異的靜止,彷彿整個世界都屏息注視這場共鳴的誕生。
然後——
轟。
無聲的震盪從他們胸前炸裂開來,將整個地底世界反轉成光之海。
那光,是乳焰的逆生;那震,是大地的再呼吸。
「開始了——」女神低語,「這就是新的律。」
——但遠處,尤格拉的心臟仍在跳。
那是暴風的前兆,也是「母體崩解」的開端。
大地失去了穩定的呼吸。
女神釋放出的「聖木共鳴」並未如預想般平衡天地的律動,反而將整個地心逼入一場難以想像的震顫。根與焰、木與火、自然與神性——它們彼此交纏、撕扯、互吞,像兩股相反的創世之力被強行鎖進同一個軀殼。
勇者幾乎無法站穩,他腳下的地面不再是土,而是一張流動的「樹皮之海」。樹皮之下,是火。火之下,又有無盡的根。
他一邊用劍支撐,一邊呼喊她的名字:「女神!停下——妳的焰正在吞噬妳自己!」
女神卻無法回答。
她的身體懸浮於地心之上,長髮散開如白焰流瀑,胸前的焰核已膨脹成一輪巨大光球。
那光球每一次跳動,都引發地表的連鎖崩裂——山峰垮塌、熔岩翻湧、天空裂出血色閃電。
她的意識正在與尤格拉的核心爭奪主導權。
「勇者……」她終於開口,聲音微弱得像被風撕碎的花瓣。
「我……看見牠的根……已蔓延整個大陸。每一棵樹、每一滴雨,都是牠的神經。若不在此切斷,我們就再也沒有勝算。」
「妳若切斷,妳也會枯萎!」他吼道,聲音被震波掩蓋。
女神微笑,那笑容悲傷得像黎明前的白霧:「那又如何?若我能讓大地重生,即便化為灰燼,也仍是種子。」
勇者心頭一緊,劍身顫抖。
他能感覺到聖木共鳴的能量正反衝回她的身體,那力量強大到足以撕裂神軀。
她的皮膚下浮現出光脈,金線與綠線交錯,像兩種意志在她體內決鬥。
每一道裂痕都流出白焰,她卻仍以一種神聖而平靜的姿態維持共鳴。
「妳不該獨自承受!」他咬牙,舉劍插入地面。
地心瞬間亮起。
無數火紋自他腳下擴散,連接到女神胸前的焰核。
在光與熱的衝擊下,他的身體幾乎要被撕裂,但他仍咬著牙、雙手緊握劍柄,讓聖焰通過自己流入她的體內。
女神驚訝地睜大雙眼:「妳在——」
「我在分攤妳的灼燒。」他喘著氣說,「我願與妳共燃,直到這片大地記住我們的名字。」
瞬間,天地的震動發生改變。
原本暴走的焰脈開始被穩定,白焰的中心出現一道金色的輝帶,將女神與勇者的力量連為一體。
那是一種近乎神話的融合:人之魂與神之焰在同一律動下跳動。
地底的溫度驟然上升,卻不再是破壞性的熱,而是孕生的熱。
「這是……」女神低語,「人神共脈——妳以凡軀完成了創世級的契合。」
勇者咬緊牙關:「別高估我……我只是妳火焰的影子。」
「那就讓影子照亮根吧。」她閉上眼,雙手覆於胸前。
光,從兩人的軀體間爆發。
地心的萬千根系在那瞬間停止了抽動,像被上古的祈禱制止的生物。
下一秒,光以渦旋的形態擴散,沿著每一道根脈上升至地表。
地表上的森林、山脈、湖泊,同時燃起柔白的火光。
那不是焚燒,而是「再生」。
樹木在光中變透明,腐化的花朵重新開放;死去的獸靈化作光羽升空,匯聚成極光狀的長河。
整個世界彷彿在女神與勇者的心跳中呼吸。
但這份共鳴並未持久。
遠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巨吼——尤格拉的反噬從地底深處爆發。
被凈化的根系忽然反轉,黑色的觸鬚從地面湧出,如同無數蛇影重生。
那些根直接纏上共鳴陣,試圖再次奪回控制權。
「不——還沒結束!」勇者拔劍斬落一條根鬚,血與汁液如熔金噴灑。
「牠在利用我們的共鳴通道,倒灌力量!」
女神雙眼一閃,焰核劇烈震動。
「那就讓我更深地燃燒吧。」
「妳會死!」
「若死能讓世界呼吸——那便是我的意義。」
話音落下,她再次張開雙臂。
胸前的焰核如星爆般擴張,將所有黑根吞入。
那一刻,她的神軀已幾乎透明,血肉化為光的結晶。
勇者看著她,聲音顫抖:「妳不是根的燃料,妳是天的光。」
她回望他,微笑中有淚光:「那就讓光與根,一起誕生吧。」
兩人同時躍入光心。
地底爆出無聲的白焰——
那焰吞沒尤格拉的根界,將腐敗的心臟徹底燒穿。
但在那白焰的中心,兩道身影交織成雙環狀的光印,緩緩下沉。
世界震盪,如同被重新書寫。
——「人神共脈」,完成。
地心靜止了三息。
在那三息之間,整個世界仿佛忘記了如何運行。風不再吹,岩漿凝結成半透明的琥珀;女神與勇者懸浮在焰脈中心,胸與劍連成一條光線,光線深埋進地脈深處,像將整個世界縫合於焰與根之間。
「成功了嗎……?」勇者低語,聲音幾乎被熔岩的低鳴吞沒。
女神的身體在發光,輪廓柔化,胸前的焰核變得透明,如同孕含無數生命的光種子。她緩緩伸手,指尖觸向他——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碰觸神,而是在與整個大地的脈搏共鳴。
然而,下一瞬間,大地再次震動。
那震動不是外來的,而是自深層「心核」中爆起的逆鳴。
一聲低沉的脈動傳遍整個地底,接著,光焰突然轉為暗紅。
勇者瞳孔緊縮:「不——那不是共鳴,那是……牠在反吞!」
「尤格拉……還活著。」女神的聲音帶著痛楚,她抬頭望向遠方,那裡的光脈開始崩解,無數黑色根鬚重新滋生,穿透熔岩,竄入空氣中,形成一座巨大而詭異的「黑焰之樹」。
那樹以焰為葉、以血為汁、以骨為根,宛如世界的屍體反生。
它的每一片枝葉都閃爍著紅與綠交錯的光,像是大地的創傷被迫延伸為新的生命——然而那生命不再屬於任何神。
女神的臉色瞬間蒼白,胸口光焰劇烈顫動。
「那是我與牠融合後的副產物……共鳴失衡了,神焰在孕育新的核。」
勇者握劍,怒火幾乎吞噬理智。
「不,我不允許這個世界再誕生另一個怪物!」
他踏出一步,聖劍燃起金焰,猛然斬下。
然而,那根須卻像活物般迎上,成千上萬的黑根纏上劍身,硬生生阻住斬擊,反將他震飛出去。
地表炸裂,勇者撞入岩壁,鮮血混著光流滾落。
「勇者!」女神伸手想要穩住他,但根鬚如潮水般湧上,將她整個包圍。
那不是單純的纏繞,而是一種「吞噬式束縛」——每一條根都在吸收她的焰能。
她的皮膚開始裂開,白光從裂縫中流出。
「停下……」她喃喃,卻連聲音都被根壓住。
黑根深深刺入她的胸口,正對準那顆聖焰核。
勇者奮力撐起身體,看見這一幕幾乎失控。
「放開她——!」他怒吼,劍光如風暴般爆開。
他衝入根海,以身為盾、以焰為刃,一劍又一劍斬斷那些盤根錯節的枷鎖。
每一斬都讓地底震顫,每一滴血都燃成金紅火雨。
女神看著他,眼中閃過一抹悲傷的微笑。
「你真的……什麼都不怕。」
「怕又如何!」他大吼,「妳讓世界有光,我就讓妳有命!」
光與根交錯,整個地心瞬間化為白與黑的暴風。
黑根繼續伸長,卻被勇者以劍封鎖節點。女神抓住短暫的空隙,胸前的焰再度聚焦,她的雙手在胸前交疊,像要擠出最後一滴神性。
「聖木共鳴・第二律式——逆焰生樹!」
她的胸前光焰爆開,瞬間將周圍根鬚全部點燃。那焰不像之前那樣炙熱,而是帶著深沉的共鳴之聲。燃燒的根不再化為灰燼,而是被重塑成光之根,向上衝破地層,貫穿整個遺跡。
地面震裂,火焰與泥土同時噴發。
而在那廢墟中心,一棵巨大的「焰樹」緩緩升起。
焰樹通體半透明,主幹由純白聖火與綠光纏繞,枝葉如流動的能量,輕輕拍動間,釋出柔光。
那光中,勇者與女神並肩而立。
勇者喘息著:「這是……妳的……」
女神低聲回答:「不,這是我們的。它是根與焰的平衡,也是新世界的心臟。」
話音未落,遠方的黑樹劇烈扭曲,巨大的影像在空中凝聚——那是尤格拉的真身,從黑樹中誕生的「母體幻相」。
牠張開無數根翼,咆哮聲震碎雲層。
勇者抬頭,目光堅定:「那麼,這棵焰樹,就成為我們最後的戰場吧。」
女神點頭,胸前光芒再度閃耀,雙手緊握焰脈的根源。
「第二階段——開始。」
地心裂開,焰樹的根如光蛇盤舞,黑樹的陰影撲向天際。
兩股力量在天空相撞,瞬間爆出萬重焰環。
白與黑、光與腐、焰與根,在那一刻交織成一幅前所未見的畫卷——
大地再燃,根界崩生。
焰樹升上天穹的那一刻,大地也隨之震碎。
那是一種超越自然的裂響,彷彿整個世界的根脈同時被扯斷又重新編織。
空氣在顫抖,岩壁在流動,無數的樹根和熔岩化成交錯的巨蛇,在天空與地底之間盤旋。勇者與女神並肩立於焰樹之巔,腳下是燃燒的地殼、頭頂是倒懸的黑雲與雷火。
女神的神焰此刻已近極限,胸前的光流不再穩定,而是以呼吸般的節奏一張一縮——那是天地的律動,也是她與世界同步的心跳。她的聲音幾乎被風焰吞噬:「牠醒了,勇者……真正的尤格拉要來了。」
地底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那聲音不像吼叫,更像整片大地在哀嚎。
接著,一條巨根貫穿岩層,從焰樹下方衝出,粗如山脈、長若河川,瞬間將焰樹的下半截整個捲住。
勇者立刻舉劍:「退開——!」
光焰迸發,聖劍劃破空氣,斬向那根須。劍身掠過的瞬間,火光被捲成旋渦,氣壓崩解。
然而那根須卻未被斬斷,只是如活體般收縮,發出低鳴。
「牠的肉身……不再是樹,而是整片大地!」勇者低吼,額角滲出血珠。
女神抬起手,掌心聚出一道乳白光流。
她閉上眼,低聲吟誦:「以焰歸根,以光為印——聖潮啟動!」
她的胸前綻放出成千上萬條光線,如同無數細小的藤蔓從焰樹流入大地。那光線所及之處,黑根瞬間化為灰燼。
但尤格拉的聲音隨即響起——低沉、古老、如同萬年的風壓疊成的嘶吼:
「汝之焰,只是我之養分。妳越燃,我越生。」
下一秒,焰樹的根部爆出大量黑色花朵。那些花不帶香氣,而是吐出暗紅色的霧氣。
霧氣一碰到光焰,就像被注入生命般逆流而上,纏上女神的身體。
她的肌膚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光焰閃爍不定。勇者立刻衝上前,揮劍斬開那些霧線。
「退開!那是牠的腐化孢——」
女神咬緊牙關,聲音顫抖:「不行……若我退開,焰樹會被奪走。」
她雙手緊貼胸前,強行將光壓回體內,瞬間產生的反震讓整片空間扭曲。
勇者被震退數步,劍尖插入樹幹,火花沿著紋路擴散。
「妳會被燒盡!」
「那又如何!」女神抬頭,雙眼閃爍著銀白的決絕,「若神不燃,誰來照亮大地!」
她的聲音化作號令,焰樹上萬條光根再次伸展,刺穿雲層。
光根與黑根在空中碰撞,爆出一圈又一圈光焰衝擊波。
那景象猶如兩個世界在交纏、撕裂、再重組——白與黑交錯的洪流席捲整個天空。
勇者看著那一幕,胸口幾乎被痛覺撕裂。他深吸一口氣,把劍舉至胸前。
「那我就陪妳一起燃!」
他腳步踏地,烈焰從腳下噴湧,沿著焰樹蔓延而上。
劍刃與女神的光流交會,兩股能量相互共鳴,化為一道巨型符紋在焰樹上浮現——
「人神共脈・再臨」。
地面再度震動。這一次,是尤格拉的母體徹底甦醒。
一隻巨大的眼孔在地心裂開,裡頭流淌著黑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血,而是凝聚了無數生靈殘響的「命液」。
根須自裂縫中湧出,組成一張張扭曲的人面與獸顱,它們在嘶吼、在哀號、在求饒。
「看哪,勇者,這便是妳的世界所吸納的生命代價。」尤格拉的聲音如審判般從四方傳來。
「妳所守護的光,將被妳的信徒燃為灰。」
女神的胸焰猛烈閃動,幾乎要被震滅,但她咬牙撐住。
「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的罪。正因如此——我才要結束妳!」
她猛然張開雙臂,胸前的光焰瞬間化為兩道旋渦。
「乳焰旋潮(Bust Spiral Ignition)——啟動!」
白光捲起,形成巨大的螺旋風暴,將周圍的根鬚全部吸入。
螺旋的中心化為一道刺目的光柱,貫穿尤格拉的心核。
大地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無數裂縫擴散至地表,每一條都伴隨火光與碎石。
勇者高舉聖劍:「乘勢!斬核——!」
他躍起,沿著光柱直下,劍鋒燃起金焰,狠狠刺入尤格拉的心臟。
地底在那一瞬間坍塌。焰樹劇烈顫抖,黑根化作灰塵散開。
整個世界像被光焰吞噬,連天空都被燃成純白。
然後——靜止。
煙塵之中,只剩女神的呼吸聲。她半跪在焰樹頂端,胸前的光焰閃爍微弱。
勇者撐著劍,氣息紊亂:「結束了嗎……?」
女神搖頭,嘴角滲出血光。
「不……牠的心,還在跳。」
遠方的地底傳來鈍重的脈動。
那聲音,一下一下,如同新生的心臟在緩慢鼓動。
勇者臉色一變:「牠要再生!」
女神抬起頭,目光中閃過痛苦與光芒並存的火焰。
「那就……讓我親手終結牠的重生。」
風,重新開始流動。焰樹上的火光再度聚焦。
焰樹的根焚燒到盡頭時,世界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勇者與女神佇立於焦黑的裂谷之上,胸前的光焰微弱得幾乎只剩餘燼,像風一吹就會散去的星塵。塵煙逐漸沉落,大地的表層被撕成無數懸浮的岩塊,漂浮於蒸氣與紅光之間。
他們以為那是終結——然而,在那死寂的地底深處,一聲心跳再度響起。
咚——
那不是普通的脈動,而是整個星球的心臟在鼓動。
地心裂開,赤紅的液體湧出,如同被反轉的血潮。那液體中夾雜著碎裂的根與枯朽的骨,卻在流動間重新組合,逐漸形成一個巨大而詭異的形態。
「不……那不是血。」女神低聲道,胸前的焰在顫抖,「那是尤格拉的母體心核——牠在重生!」
勇者抬頭,看見地心上方形成了一輪深紅的圓球。
那東西同時像心臟、像子宮、也像一顆被世界反噬的太陽。它緩緩脈動,每一次呼吸,都從內部吐出大量黑色光流。那些光流在空中凝聚成數以萬計的「根靈」,形如扭曲的人形、獸形與花形——那是牠吞噬過的所有生命。
女神眉心閃爍聖紋,聲音冷靜卻帶著哀傷:「每一個靈魂,都被牠化為防禦。若要終結這個核,就必須——連世界的記憶都一同斬斷。」
「那我就當那個罪人。」勇者拔出聖劍,劍身燃起金色焰光。
「讓我來負責毀滅,妳……去守護光吧!」
他踏出一步。地面瞬間塌陷,根靈如潮水般湧來。那些東西沒有血肉,只有由樹汁與靈魂凝成的皮層,在火光下閃爍出詭異的虹色。
每一個迎面撲上的根靈,都被他的劍焰劃為兩半,碎裂成灰燼。
但那灰燼並沒有消散,而是被母體重新吸收,化作新的靈。
「無限增殖……這就是大地之母的詛咒嗎!」
女神聽見他的怒吼,雙手合十,胸前的焰核再次擴張。
「那就讓我與妳同罪——聖潮逆序,啟動!」
瞬間,她的身體被聖焰吞噬,光線沿著地脈蔓延,全場被白焰照亮。
焰光的流向不再上升,而是向下,直接刺入母體核心。那焰不僅燃燒根,也燃燒記憶。被焰波波及的根靈全數失去了形體,連悲鳴都未發出就被蒸發。
勇者衝入焰流中心,在炙熱中幾乎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
他喊道:「女神——妳要我怎麼打?」
「朝我這裡來!」她的聲音像光一樣從焰裡傳出,「我會打開心核的殼!妳只要一劍,貫穿我與牠的界線——讓焰與根共死!」
勇者一愣:「那妳會……」
「我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若不歸根,又怎稱為神?」
語畢,女神胸前的焰核猛然爆開,化為巨大的乳白色光環。那光環以她為中心,震碎整個地心的岩層,露出尤格拉真正的心臟。
那是一顆無臉的巨眼,中心是翻轉的樹輪,樹輪每一層都流出黯紅的汁液。
尤格拉發出一聲跨越時空的嘶鳴,音波將空氣震成碎片。
勇者躍起,劍指天頂,聖焰順勢延展至極限,化為一道燃燒的長虹。
他吼出咒語:「以人之軀,承神之焰——斬!」
劍光墜下,直貫地心。
那一刻,整個世界的色彩都被抽走,只剩黑與白交織的震盪。
焰與根同時爆開。
無數碎片被光焰裹挾,在空中翻騰、溶解、再被焰樹吸回。
勇者被衝擊波掀飛,背部重擊岩壁,鮮血在真空中化作紅霧。
「勇者!」女神伸手想抓住他,但黑色觸根已纏上她的腰。尤格拉的心核仍在脈動,像不死的胎兒,在光中再度成形。
「不……不會讓妳回來!」女神低吼,光焰暴走,胸前的紋章燃成銀白。
勇者強撐起身,劍插入地面:「再一次——人神共脈!」
兩道光流再度連接,勇者與女神的心跳同步。
地心開始收縮,焰潮與根鬚同時扭結成巨大的螺旋。
女神看向他,聲音幾乎在焰裡融化:「這就是最後了,勇者……妳敢與我一起墜入創世之火嗎?」
勇者閉上眼,微笑:「早已在妳第一次微笑的時候,墜落了。」
他衝出,光焰覆身。兩人的焰在空中交會,化作一道無法言喻的純白之環。
那環穿透母體核心,將整個地心化為真空。
黑根瞬間崩解,世界的心臟終於停止跳動。
爆發後的光焰捲起,宛如黎明前的風暴,將天空染成透明的金色。
大地顫動。
焰樹的枝頭開出第一朵光花。
而在那光花綻放的瞬間,女神的身影開始消散。
白光吞沒了所有聲音。
在那片無邊的光焰中,勇者幾乎分不清自己是否仍有身體——他只感覺心臟仍在跳,然而那跳動的節奏早已與世界不再一致。時間彷彿被延展成無限長的一瞬,每一次呼吸都像跨越整個時代。
他看見自己漂浮於一片崩壞的焰海之上。天空不存在,地面也早已融化,只剩一層流動的光膜在支撐意識的形狀。
「女神……!」他呼喊,但聲音化作碎光,被烈焰吞沒。
遠方的光幕中,有一道身影緩緩下墜。那是她——胸口的焰核已然碎裂,卻仍在緩慢地閃爍,如同燃盡的星星在臨終前最後一次閃耀。她的雙臂微微張開,長髮飄散,表情寧靜而哀傷。
勇者奮力踏出一步,卻發現整個焰界不再有方向。每一步都像踏在流沙上,他越是想接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反而越遠。
「不要睡……!」
「妳還沒贏,這世界還需要妳!」
女神的唇輕輕開合,沒有聲音,但他能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這不是輸,而是歸還。”
那瞬間,他終於看見焰界的全貌。
那不是單純的火海,而是一棵燃燒的「樹」。每一縷火光、每一道風,都在描繪著巨大而完整的樹形結構。它的根深入地底的無盡深淵,枝葉穿透雲層,直指虛空的盡頭。那正是尤格拉的真形──世界之母的遺軀,也是一切自然的根源。
而女神的身影,正緩緩落入那「焰樹」的心臟。
「不!」勇者怒吼,聖劍再次燃起金焰。
他強行逆著焰流奔跑,腳步踏出的每一瞬,腳底都化作熔岩的碎塊。火焰沾上他的盔甲,灼燒皮膚,靈魂幾乎被焚盡。他沒有回頭。
——直到他終於衝到那片核心之前。
女神抬起頭,眼中映出他的影子。她的聲音柔如流光:「別靠近。這裡是根的歸所。」
「那我就與妳一起歸根!」
他高舉長劍,光焰與她的神焰交錯。
那一刻,兩股能量產生共鳴,天地陷入極短暫的靜默。
接著,一聲比任何雷霆都還高的共振音響起——焰界的天頂裂開,數以萬計的光線從斷口垂下,如倒掛的雨。
「勇者……」女神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若有來世,請記得這一刻——我以焰為誓,不再讓大地孤單。」
隨後,她的身體完全融入焰樹的心核。
下一瞬,整個焰界爆開。
那爆炸不是火焰的擴散,而是一種「概念的解體」——世界失去了上與下、光與暗的界線。樹根、焰脈、風的律動、所有物質的形狀在同一時間內被抹平,化為無數流動的光粒。
勇者被那洪流吞沒,只剩雙手緊握聖劍,在極光之海中咬緊牙關,讓自己不被世界吞噬。
他聽見某種聲音在呼喚自己,那聲音不屬於任何人類,也非女神,而像是整個星球在哭泣。
——「汝之焰,將護我之根。」
他猛然睜開眼。
天空仍是白的,然而焰已熄。
他跪在焦黑的荒原中央,身後是早已化灰的焰樹,前方則是一片靜止的光之湖。湖面中央,漂浮著一個晶瑩的圓核,宛如女神胸前的焰心被凝成了結晶。
勇者走上前,伸出顫抖的手。
當指尖觸到那光核時,一道溫柔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別哭,孩子。焰不滅,只換了形。」
光核散開,化為無數微小的光點,順著風飄入焦黑的土壤。
每一個光點落地的地方,都長出一根極細的嫩芽。
勇者仰望天空,久久無語。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焰界終裂,神墜為光,世界開始呼吸。
而在遙遠的地底,一聲極低的脈動再次響起,像是沉睡的心臟又開始學會跳動。
那聲音既非尤格拉,也非女神,而是某種更古老的存在,在黑暗中緩緩甦醒。
──焰界已滅,然而世界並未靜止。
灰燼冷卻後,整片大地開始「呼吸」。那不是生的氣息,而是一種巨大的逆脈脈動——大地在反轉自身,將所有焚化的能量、焦土的碎屑、連同埋藏於地下的亡靈記憶一併倒流。地表皸裂成萬重裂口,每一道縫隙都滲出血紅的光。
勇者緩緩睜眼,發現自己正跪在無盡的焦土上。天空早已無色,僅剩黑與灰交錯的濃霧在流動。他抬起頭,遠方的地平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那不是錯覺,而是整個大陸被一股巨力掀起,反折成一面朝天的地殼浪潮。
「……這就是,根界的反擊嗎?」他喃喃。
空氣的溫度在下降,灰燼變成冰霜,風中開始夾帶低沉的聲音。那聲音不是風的哭號,而是大地的低語——無數靈魂在土壤中共鳴的呻吟。
接著,地面爆裂,第一條「逆根」竄出地表。
那是一條比山還粗的黑色根脈,表面覆滿紅色紋路,如同無數眼睛同時睜開。根脈衝天而起,卷起成千上萬噴射的石塊與熔岩,像巨獸甩動的尾巴。每一次抽擊,都讓山脈崩塌、海洋翻滾。
勇者拔出聖劍,斬向逼近的根須。
劍光化為一道金色弧線,帶著烈焰的軌跡切開空氣,劍鋒所過之處,岩石蒸發,空氣燃燒。然而被斬斷的根須並未死亡,而是化成數十條更細小的分支,蠕動著再次撲來。
「這些根……在模仿我的節奏。」他咬牙低吼,退後半步,卻發現自己腳下的地面早已不是土壤,而是無數細根交織成的活體。那些根纏上他的靴底,試圖從毛孔鑽入血肉。
他一腳踏爆地面,烈焰伴隨碎石炸開,燒焦的氣味在空氣中盤旋。
「妳還在嗎……女神?」他試探地呼喊。
風中沒有回應。只有一道遠方的光閃爍了一瞬,像心跳般微弱。
就在那瞬間,整個世界顫抖了。
——咚。
低沉的脈動自地心傳出,強烈到連天空都被震碎。雲層以放射狀崩散,一圈圈赤紅的光環從地底湧上,覆蓋整片蒼穹。那是尤格拉的新生心臟,在「逆轉」。
從無盡的地底升起的,不再是根,而是一整座「倒立的樹」。
它的根朝天、枝幹向地,形如顛倒的世界樹。無數黑色的蔓枝垂落雲端,每一根都像流動的血脈,內部流淌著光與影的混合體。
當那座樹完全展開時,勇者感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不是視覺上的巨大,而是形而上的壓迫,宛如一個星球在俯視他。
「尤格拉……還活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
樹冠的中央,浮現一張無臉的「樹母之影」。那不是具體的形體,而是一種概念性的凝視——祂看向任何方向時,整個世界都會隨之震動。
「妳奪走了焰,那我便奪回根。」那聲音不是語言,而是刻進靈魂的共鳴。
瞬間,大地爆發。
無數根脈從地底湧出,像黑潮般席捲一切。城鎮的廢墟被掀飛,群山被抽空,海洋被捲成數萬道水柱,直上雲霄。整個天地成為一場「逆根風暴」。
勇者被強風捲起,在空中翻轉,他穩住身形,聖劍插入一條根脈,以此為支點逆勢下劈。
劍鋒撞上根的表皮,激起爆烈火光。根須反彈出一股能量衝擊,他被震退數百丈,背脊重擊在岩壁上,鮮血噴出。
他喘息著,卻仍撐起身。
「那就……從妳的心臟開始斬吧。」
他雙手握劍,額頭貼地,唇間念出神焰咒語。
金色的火紋從他腳下展開,延伸成巨大陣法,與地心的律動同步。天空再度暗下,風暴的中心閃出乳白的光。
那一刻,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微弱卻清晰。
「勇者……不要孤身一人。」
光隨聲而現。女神的輪廓在天際重構,胸前的焰重新燃起,映亮整個逆根之界。
勇者抬頭,嘴角微微上揚:「終於……等到妳了。」
女神的光芒落下,如乳白的流星,降臨於他身側。她伸出手,指尖觸上他的劍刃。
「這一戰,不再是焰對根,而是——神與世界的對話。」
風止。
光凝。
「那就讓我們——讓大地聽見神的聲音吧!」
焰與風同時爆開,化為交錯的雙色洪流,直衝逆天的樹母之心。
當雙焰與逆風交擊的瞬間,世界的構造發出低鳴。
大地顫動,空氣扭曲成漩渦,整片「根界」如同倒置的海洋,根須在天際流動、而雲層卻向下翻湧。女神與勇者被那股力量同時推向地心,炙烈的光焰與蔓根纏鬥於空中,發出比雷霆更深的轟響。
「祂的心核——在最深處。」女神低聲道,聲音被颶風撕裂。
「那裡連空氣都會凝固成根。」
勇者緊握劍柄,聖焰沿著劍身流動,化作一條金色長蛇。「那我們就往心臟裡去,把脈搏劈斷。」
話音剛落,腳下的大地崩開。
數以萬計的根鬚向內收縮,露出一個宛如火山口的巨洞——其內壁不是岩石,而是密佈著脈動的血根與光脈。每一次搏動,空氣都被擠壓成音波,震得勇者耳膜出血。
「那裡……是祂的心室。」女神伸出手,胸前光焰如浪般翻湧,「要進去,得讓世界聽見我們的心跳。」
勇者愣了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用妳的劍,和我的焰,一起——擊碎心門。」
她將手掌覆上他的胸口,那一瞬間,勇者能清楚感覺到她心臟的節奏——穩定而強烈,卻又帶著某種悲傷的共鳴。
他深吸一口氣,抬劍迎風,將所有靈魂之焰注入劍身。
兩人同時吼出咒語。
「——《共振之律:焰心脈合》!」
聖劍爆光。
女神的胸前光焰化作兩道交錯的弧線,與劍光相融,形成金白色的螺旋能柱。那螺旋瞬間貫穿整個地心,直刺向尤格拉心臟的「心門」。
心門閉合的剎那,傳來巨響。那聲音像是萬千靈魂同時尖叫,震碎時空的界限。
接著,門開了。
——裡面是一個無邊的世界。
勇者與女神被吸入心核內部,四周失重。空間裡沒有上下,只有無限延展的血色光線與漂浮的根狀晶體。那些晶體上刻著流動的文字,每一行都是某種「生命的記錄」。
女神睜大眼:「這些是——被尤格拉吞噬的靈魂。」
在那光的深處,一個巨大的形體緩緩成形。那不是樹,也不是獸,而是一個由無數人形融合而成的「心臟之神體」。牠的身軀透明,內部流動著星光與根汁,胸口的空洞中懸浮著一輪黑色太陽。
「歡迎……回到母體。」那聲音不屬於任何性別,而像整個大地的回音。
勇者怒吼著衝上前,聖劍化為炎刃。每一次揮擊都帶出金焰與氣流的爆鳴,但那心神體卻以流體的姿態閃避。根鬚從空中傾瀉,化為上千鞭擊,將他逼退數十丈。
「這東西……在讀我的意志!」
女神旋身而起,胸前的焰流如潮水外放,雙臂交叉,呼喚出神技——
「《乳焰盾界・神相共振》!」
瞬間,一道乳白光幕展開,將勇者護於身後。根鬚撞上屏障,炸出成千碎片,空氣被撕裂成火花與粉塵。她咬牙撐住,胸前的焰光狂烈跳動,幾乎要將她自身焚化。
「妳撐不住!」勇者喊道。
「我還能——再燃一次!」她的眼神堅定,「只要妳的劍還亮著,我就能讓焰不滅!」
她將手壓在胸口,猛然往外一甩——聖光從體內爆出,化為數百條光羽,貫穿整個空間。那光羽在空中盤旋,與勇者的劍焰匯合,形成新的戰陣。
「聖焰——交響式。」勇者低語。
兩股力量同時升騰,化作一柄貫穿天地的焰劍。
勇者躍起,女神的光焰托住他的身形,兩人的影子合為一體。
他吼出最後的咒語:「以神之乳焰,開天裂地——!」
劍光墜下,直接劈向心神體的胸口。
那瞬間,整個地心如心臟般劇烈跳動。爆光擴散,數百萬條根在一秒內被焚盡,世界的色彩瞬間消失。
勇者落地,喘息,滿身血焰。
女神半跪於地,胸前的光已暗,但仍微微閃爍。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煙霧,看到那心神體仍未崩解——反而露出詭異的笑意。
「人與神的心跳……終於同步。」那聲音低沉而冷冽。
隨即,尤格拉心核開始「開花」。
黑色的花瓣從心臟內部綻放,每一片都攜帶腐化的能量,沿著空間向外擴散,將焰與光全數吞噬。
勇者一怔,臉色蒼白:「不……這不是被打敗的反應——是牠在進化!」
女神強撐著站起,咬牙低語:「這樣的話……只能迎來真正的審判了。」
她轉向勇者,眼神如星:「下一擊——全力吧。若我們倒下,世界就此墜入根中。」
勇者緊握劍柄,聖焰再度燃起,聲音低沉如誓言:「那就——一起墜入祂的心臟。」
地心開始震動,根界準備崩裂。
心臟的光脈變成烈流,黑焰翻湧,如世界重生的洪水。
他們同時踏出一步。
焰與根交錯,光與影融為一色——
世界迎來最深的一搏。
世界在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