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承恩殿就沒有真正安靜過。
不是吵鬧,而是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忙」。
內務司的人來得比往日早,說是要補登用度;
太醫院送了例行請脈的名帖; 連平日少見的教引嬤嬤,也被派了過來,說是要再教一遍宮中禮數。
一樣一樣,看起來都合情合理。
可湊在一起,就不太對了。
阿蘭站在殿內,看著外頭進進出出的人,眉頭越皺越緊。
「娘娘,這也太巧了。」她低聲說,「怎麼全擠在今天?」
笛拜月辭正在梳妝,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她對著銅鏡,看著自己的臉。
妝容端正,神色平靜。
「不是巧。」她說,「是約好了。」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通報。
「淑妃娘娘到——」沈知意來得很快。
她一進殿,臉上帶著笑,看起來比宴席那晚還要溫和。
「貴妃娘娘昨夜可歇得好?」
她語氣親切,像是真的關心。
「尚可。」笛拜月辭站起身,行了禮。
沈知意打量了她一眼。
「新入宮,事情多,難免累。」
她說,「我特地來看看,怕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娘娘。」
這話說得漂亮。
可阿蘭一聽,就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多謝淑妃娘娘。」笛拜月辭語氣如常,「一切都還妥當。」
沈知意笑了笑,視線在殿內掃了一圈。
「這承恩殿,人倒是挺多。」
她像是不經意地說。
「初入宮,規矩多。」笛拜月辭回道,「自然要勞煩些。」
沈知意點了點頭。
「也是。」她說,「只是——」
她停了一下。
「有些規矩,學一遍就好,學多了,反倒容易亂。」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是第一下敲在桌面上的聲音。
笛拜月辭抬眼,看向她。
「淑妃娘娘是指哪一樣?」
沈知意笑意不變。
「比如請脈。」她說,「新婚第一日,原不必太勞動太醫。」
「可太醫院送了名帖。」笛拜月辭回道,「臣妾不好推。」
「推不推,是娘娘的事。」
沈知意語氣溫和,「但太過配合,有時也會讓人誤會。」
這句話,已經很明白了。
是在提醒她——妳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笛拜月辭沒有接。
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臣妾,便記下了。」
沈知意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她來這一趟,顯然不是只為提醒。
果然,她很快又說:「對了,太后娘娘下午要見幾位新入宮的妃嬪。」
「臣妾在名單上?」笛拜月辭問。
「在。」沈知意點頭,「只是時辰有些趕。」
「趕?」
「正好與教引嬤嬤的課撞了。」沈知意說得像是在替她為難,「娘娘怕是要取捨。」
這是第二道為難。
要麼——怠慢太后;
要麼—— 怠慢規矩。
怎麼選,都不討好。
阿蘭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笛拜月辭卻只是想了一下,便說:「那便先去見太后。」
沈知意微微一愣。
「教引那邊……」
「規矩是死的。」笛拜月辭說,「人是活的。」
沈知意看著她,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神色。
不是笑。
而是一種重新估量。
「貴妃娘娘,倒是果斷。」她說。
「不果斷,事情只會更多。」笛拜月辭回道。
沈知意沒有再說什麼,起身告辭。
人一走,阿蘭立刻開口。
「她們是算準了,一件接一件。」她低聲說,「不讓人喘氣。」
「對。」笛拜月辭站起身,「這叫圍。」
午後,事情果然沒有停。
教引嬤嬤那邊傳話,說錯過了今日的課,明日要加倍補上;
內務司又送來一份單子,說昨夜承恩殿用度略超,需要說明;
就連膳房,也在送菜時多問了兩句口味。
每一件事,都不大。
可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一件事——妳在被盯著。
傍晚時分,她被召去請安。
殿內坐著的人,比往日多。
沈知意在,端妃蕭令儀也在。
太后坐在上首,神色平靜。
「貴妃。」太后看向她,「入宮第一日,可還適應?」
「回太后,一切尚可。」笛拜月辭回道。
「聽說事情不少。」太后淡淡地說。
殿內一靜。
所有人都在等她怎麼接。
「是有些。」笛拜月辭沒有否認,「不過也讓臣妾,學得快。」
太后看了她一會兒。
「學得快,未必是好事。」她說。
「可不學,會錯。」笛拜月辭回得很穩。
太后沒有再說什麼,只揮了揮手。
請安很快結束。
走出殿門時,天色已暗。
阿蘭忍不住問:「娘娘,這樣一天下來,會不會太硬了?」
笛拜月辭停下腳步。
「她們今天做的,不是要我倒。」她說,「是要我亂。」
「那娘娘……」
「我不能亂。」她回道。
夜裡,晏無缺派人傳話。
只有一句。
「後宮很熱鬧。」
笛拜月辭聽完,只應了一聲。
她知道。
從今天開始,
這裡不會再只是看她。
而是——準備把她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