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早朝後傳進後宮的。
不是明旨,也不是詔書,只是一句很快就傳開的話——
陛下今日在朝上,提到了後宮用度與內務規制。
話說得不重。
卻說得很清楚。
承恩殿裡,阿蘭一聽到這句話,立刻抬頭。
「娘娘,陛下這是……」
「在把事情放到光裡。」笛拜月辭說。
她坐在案前,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名冊。名冊上記的,是近半個月來,各宮請領補給的紀錄。
比以前詳細得多。
「這些東西,原本不會送到我這裡。」她說。
「可現在送來了。」阿蘭接道。
「因為他想讓所有人知道,」笛拜月辭合上名冊,「這件事,我在看。」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通報。
「御前內侍到——」
還是那個年輕內侍。
他進殿後,行禮很周全,態度也比前幾次更恭敬。
「貴妃娘娘,陛下讓奴才傳話。」他說。
「請說。」
「自今日起,後宮關於用度、賞賜、臨時調配之事,若有疑處,可先送承恩殿過目。」
這句話一出,阿蘭的背脊微微一僵。
這不是幫忙。
這是——
把權責往她手裡放。
「陛下還說,」內侍補了一句,「只是過目,不必定奪。」
這話說得很有分寸。
不給她最後的權力,
卻讓所有流程,都繞過她。
「臣妾明白。」笛拜月辭應道。
內侍退下後,殿內靜了一會兒。
阿蘭忍不住開口。
「娘娘,這樣一來……」她停了一下,「是不是所有人,都會更盯著您?」
「對。」笛拜月辭點頭。
「那陛下為什麼……」
「因為他要看。」笛拜月辭說,「看我能不能站在這個位置上。」
這不是保護。
是測試。
中午之前,第一份「過目」的東西就送來了。
來自尚食局。
名目很簡單——下月宴席的食材預算。
「這種事,以前都是直接批的。」阿蘭低聲說。
笛拜月辭翻了翻。
「以前不用人盯。」她說,「現在不同。」
她沒有改,也沒有批。
只是在角落寫了一行字——「照例。」
很快,第二份、第三份也送了來。
有的乾淨,有的卻明顯多了一筆。
她看得出來。
有些人,是想讓她過目;
有些人,則是想看看—— 她會不會插手。
「娘娘,全都照例嗎?」阿蘭問。
「照例,是最安全的做法。」笛拜月辭說,「也是最容易讓人失望的。」
下午,她被請去見太后。
不是單獨召見。
是幾位高位妃嬪一起。
殿內氣氛很平靜。
太后坐在上首,看著她,語氣淡淡。
「聽說,陛下讓妳過目內務的事?」
「是。」笛拜月辭沒有否認。
「妳覺得,合適嗎?」太后問。
這一問,問得很直接。
殿內其他人,都不動聲色地聽著。
「臣妾以為,」笛拜月辭想了一下,「只是過目,無所謂合不合適。」
「若有人因此不安呢?」太后又問。
「那說明,他心裡有事。」笛拜月辭回道。
這句話,說得不輕。
殿內安靜了一瞬。
太后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生氣。
「妳倒是坦白。」她說。
「不坦白,反而讓人多想。」笛拜月辭應道。
太后沒有再追問,只揮了揮手。
這一場見面,很快就結束了。
走出殿門時,阿蘭忍不住低聲說:「娘娘,您剛剛那句話……」
「是他們想聽的。」笛拜月辭說。
「誰?」
「陛下。」她回道。
傍晚時分,晏無缺果然召她。
「太后問妳了。」他開口。
「是。」她點頭。
「妳沒有退。」他看著她。
「退了,事情會回到我身上。」她說,「不退,事情才會繼續往前走。」
晏無缺沉默了一會兒。
「妳現在,已經站在很多人前面了。」他說。
「是陛下推的。」她回道。
晏無缺笑了一下。「妳不怪?」
「不怪。」她說,「我知道陛下要的是什麼。」
「那妳覺得,我要的是什麼?」他問。
「一個,能替你站住位置的人。」她回答得很快。
晏無缺看著她,眼神深了一些。
「妳很清楚。」他說。
夜裡,承恩殿的燈比往常亮得久。
送來過目的東西,還在繼續。
笛拜月辭一份一份看過去。
她知道。
從今天開始,
她不只是被看著。
而是被——放在最前面看。
而站在前面的人,
永遠都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