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臉|第四章|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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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的走廊總像一段被拉長的呼吸。 燈不會忽明忽暗,也不會特別亮,它只是白著,像一種規矩——你走進來,就得把自己調整成「不要太多」的狀態:不要太吵、不要太快、不要太情緒化。 林羽晚站在走廊靠牆的位置,剛從工作室出來,手套還沒脫,掌心卻已經微微出汗。剛才在那張臉前,那句沒有字體、沒有音調的指令仍留在她指尖,像有人用很輕的力道按住她的手背,提醒她別忘。 ——別修掉。 她把那句話壓回胸口,像壓回一個不該在這裡發生的念頭。她一直練習——在感覺湧上來之前,把自己先收好。 推車輪子在遠處滾過,聲音很小,卻讓整條走廊像被劃出一道線。 林羽晚抬眼,看見章予卿抱著一疊新的手套與口罩走過來。這女孩雖然已經跟了她幾次夜班,但今晚處理車禍大體的衝擊顯然還沒散去,她的腳步停得很猶豫。 章予卿走過來,貼著牆站好,和林羽晚保持了一個剛好的距離。 那距離像是新人對這個地方最後的禮貌:我不打擾你,但我也需要有人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林羽晚聽見章予卿把口罩邊緣拉緊的聲音,像是用那條鬆緊帶把自己固定住。 「學姊……」章予卿開口,聲音帶著一點不穩的顫動,「我剛剛在裡面聽到主任說那句……『你把他當人,他就會舒服一點』。我一直在想,亡者真的會知道嗎?我們做這些,他們真的有感覺嗎?」 林羽晚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其實很熟悉這種提問——新人會問,家屬也會問,甚至她自己曾經也問過。只是後來她不再問了,因為有些問題一旦開始找答案,會把你拉到你不想回去的地方。 她把視線移到走廊盡頭的燈上,過了幾秒才說: 「妳把人當人,至少妳自己會比較不那麼快『壞掉』。」 「壞掉?」章予卿喃喃。 「妳剛剛在裡面手抖,是因為怕嗎?」林羽晚直接戳破。 章予卿的耳朵瞬間紅了,低下頭,手指把手套揉得皺皺的。 「我不是不想學……我真的很想學。我只是……」她停住,眼眶一下子就亮了,「我剛剛看見那塊瘀痕的時候,腦袋空了。家屬說要『像睡著一樣』,可是那個痕跡那麼明顯……我忽然覺得,我們好像在幫他們把某件事藏起來。」 「怪是正常的。」林羽晚說,「但妳不能一直怪。一直怪,妳就會開始用別的方法麻痺自己。有人會變得冷,有人會變得愛開玩笑,有人會開始不把人當人。」 她停了一下。 「那種人,就是我說的『壞掉』。」 章予卿的眼淚停在睫毛上。 「那學姊妳呢?」她抬頭看著林羽晚,「妳是用哪一種?」 林羽晚的指尖微微一緊。 她很想說:我用的是把門關起來的那一種。我假裝那扇門不存在,假裝我已經走出來。 可今晚,有人把一句「別修掉」塞進她身體裡,她就知道,那些門從來沒有真正鎖死。 「我不知道。」她答。 走廊那頭傳來了動靜。 那種聲音很容易辨認——不是工作人員的步伐,而是來的人帶著某種重量,走路會慢半拍。 許姐的聲音低低傳來: 「到了。」 林羽晚站直,章予卿也跟著收起情緒,像課堂開始前的反射動作。 「妳等一下站我後面半步。」林羽晚偏頭叮嚀,「可以看、可以記,但不要插話。妳忍不住想講的時候,就把手握緊,握到妳記得自己在工作。」 她們走進小會客室。 裡面的燈光比較暖,卻也更容易讓人的表情變得清楚。 家屬抬起頭,那一瞬間的眼神像要把林羽晚釘住—— 你們要把我們的痛變得好看,是嗎? 你們要把我們不敢看的,變成我們能接受的,是嗎? 林羽晚沒有閃躲。 「我是林羽晚,負責今晚的修復。」她平靜地開口,「你們想要的『像睡著一樣』,我們可以做到一個程度。但我需要先確認,你們想看的到底是——他像睡著,還是你們想相信他只是睡著?」 這句話說出口,連身後的章予卿都微微一震。 家屬中的女人眼淚立刻掉下來,像一直撐著的那根線終於斷了。男人咬緊牙,嘴唇抖了一下,像想罵人又罵不出口。 沉默停了幾秒。 女人才哽咽著說:「我只是不想……最後看到他,還像被傷害一次。」 林羽晚點頭。 她明白今晚那句「別修掉」的意思了。那不是恐嚇,而是提醒:有些傷痕不是污漬,是故事。妳可以柔化它,但妳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我會盡量讓他安靜。」林羽晚說,「但我也希望你們可以準備好,接受他不是睡著,而是離開。」 她說完,轉身走出會客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章予卿突然長吸了一口氣,像終於能呼吸。 「學姊……」她的聲音還紅著,「妳剛剛那句話,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嗎?」 「也是說給妳聽的。」林羽晚看著走廊的白燈,淡淡地說。 章予卿點頭,像把那句話吞進心裡。 走廊仍然很長,白燈仍然不變。 但林羽晚心裡那扇封住的門,好像又多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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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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