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案子,一看就知道需要修復。
林羽晚把推床調到習慣的高度,又把燈往前移了一點。
光線落下來時,她沒有立刻開始。不是因為不確定流程,
而是因為這張臉給她一種太明顯的訊號—— 有些地方,如果不處理,會被看見; 但如果處理得太乾淨,又會什麼都不剩。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修復工具比平常多了一點。
不是因為困難, 而是因為選擇變多了。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這不是她第一次面對需要修復的案件。 哪些痕跡能淡化、哪些線條能重塑, 她心裡有一套很清楚的判斷。
技術不是問題。
她戴上手套,開始做最基本的清潔。
動作依然很輕, 卻比平常慢了一點。
在正式開始修復之前,
行政人員帶著家屬進來確認。
家屬站得不近,
眼神卻一直落在那張臉上。 不是直視, 而是反覆移開、又忍不住回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
對方開口了。
「可以讓他看起來像睡著一樣嗎?」
那句話很輕,
像是在問一件早就被允許的事。 沒有責怪, 沒有命令, 甚至帶著一點請求。
林羽晚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這樣的要求很常見。 對活著的人來說, 那樣比較不痛。
「不要那麼明顯。」
家屬又補了一句, 語氣小心, 像是怕自己說錯什麼。
她沒有反駁,
也沒有解釋。 只是在心裡, 有一個很小的地方停住了。
如果什麼都修掉,
那這個人還剩下什麼?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
這不是她的角色。
送走家屬之後,
化妝室又恢復了安靜。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 卻讓空氣重新變得厚了一點。
林羽晚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到工作的位置。
那些話沒有留下來,
但剛才被看見的眼神, 還停在她的背後。
她知道,那不是對她的要求,
而是一種希望不要太真實的祈求。
她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這一次,她開始修復。
她知道,如果照著家屬的要求去做,
這張臉會變得很平整、很安穩, 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那樣並不困難。
她的手在工具之間移動,
停在某個位置時, 動作慢了下來。
那裡有一道很淡的痕跡。
不是最明顯的,
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她知道,只要多上一點修復,
那道痕跡就會消失。 燈光、角度、妝容, 都能配合得很好。
她甚至已經在腦中走過一遍完整的流程。
就在她準備落筆的那一刻,
胸口忽然緊了一下。
不是痛,
也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很短、很快的停頓,
像是有人在她背後, 輕輕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發麻了一瞬。
那一下太短,
短到幾乎可以當成錯覺。 但她很清楚, 那不是自己手滑。
她停住了。
不是因為技術,
而是因為那道痕跡的位置, 讓她產生一種很明確的感覺—— 這不是可以被隨意抹平的地方。
她不知道這個人經歷了什麼,
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 如果她照流程把這裡修掉, 留下來的, 會是一張太乾淨、太安全的臉。
安全到什麼都不需要被記得。
她換了一個方向。
修復還在進行,
卻刻意繞開了那個地方。 不是保留全部, 也不是什麼都不做。
只是讓它留在一個
不那麼刺眼、 卻仍然存在的位置。
她的心跳慢慢回到原來的節奏。
那一下拉扯消失了,
像是沒有發生過。 工作重新回到她熟悉的狀態, 流程依然完整。
但她知道,
剛才那一瞬間, 不是流程的一部分。
修復的過程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
不是因為困難, 而是因為她必須不斷確認界線。
哪些地方可以調整,
哪些地方必須停下來。 那不是寫在流程表上的規則, 而是她多年累積下來的直覺。
上妝時,
她刻意保留了一點線條。 不是讓人不舒服的那種, 而是一種提醒—— 這不是一張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臉。
她退後一步,看了一眼。
整體依然安靜。
不突兀,也不殘忍。 只是沒有被修成一個 完全不存在過傷痕的人。
她知道,
如果家屬仔細看, 還是會發現。 但那已經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她把工具放下,
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家屬再度進來時,
沒有立刻說話。 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比剛才久了一點。
「……這樣就好。」
最後,對方這麼說。
語氣不像是滿意, 也不像是不滿意, 更像是一種接受。
林羽晚點了點頭。
沒有解釋自己留下了什麼, 也沒有說明為什麼。 這不是她需要說的話。
送走家屬之後,
她重新拉上簾子。 化妝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希望她
把某些痕跡修掉。 但這是第一次, 她這麼清楚地感覺到—— 這個要求, 不是來自技術, 而是來自害怕。
不是害怕死亡,
而是害怕看見。
她慢慢收拾工具。
動作一樣有條理, 卻多了一點重量。
不是工作變難了,
而是她開始意識到, 這份工作有一條 她必須自己守住的界線。
不是每一次整理,
都只是整理。
有些痕跡,
不是為了被修掉而存在的。
她關掉燈,
走出化妝室。
走廊的燈光依舊明亮,
夜班還沒結束。
她知道,
之後還會遇到更多類似的要求。 而她也知道, 自己不可能每一次 都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至少在這一刻,
她很清楚——
有些地方,
不能修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