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晚沒有立刻離開工作室。
不是因為還有事情沒做完,而是她發現,自己站在解剖台前停留的時間,比平常久了一點。夜班一向不鼓勵停留,流程走完,就該往下一個位置移動。她很清楚這一點,身體卻慢了半拍。
像有人站在她旁邊。不是靠近她的手,而是靠近她的呼吸。
林羽晚握著海綿的手停了一瞬,指尖在乳膠手套裡因長時間的低溫而微微發冷。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被碰到」的感覺壓回去,像把一張快掉下來的紙重新貼回牆上。
「予卿。」她把工具遞過去,語氣恢復成工作時該有的平穩,「妳先處理膚色。我來做眉眼。」
章予卿接過工具,指尖碰觸到金屬柄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她點點頭,把調色盤拿出來,動作小心,卻仍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車禍大體的皮膚含水量低,組織已經失去彈性。」林羽晚低聲提醒,「遮瑕要用點壓的方式,不能推。妳一推,好不容易乾掉的皮層就會跟著脫落。」
她低下頭,開始處理最困難的部分——鼻樑與嘴角的裂傷。
她先用棉球沾了酒精,細緻地清理傷口邊緣。有些血跡已經乾涸成深褐色,嵌進皮膚的褶皺裡,怎麼也洗不乾淨。接著,她拿起一管特製的蠟質修復膏,用調色棒挖出一小塊,在手背上藉由體溫慢慢揉軟。
「看清楚。」她說,「修補裂痕不能填得太滿,要留一點生理性的空隙。死者的皮膚不會自我修復,如果填得太死、太平整,看起來就會像塑膠,會失去『人』的感覺。」
她的動作極輕,像是在修補一件年代久遠、已經碎裂的古瓷。修復膏填進裂縫後,她用尖細的小毛刷一點一點掃出細微的皮紋,模擬出那種只存在於活著時的毛孔感。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不自覺地滑向往生者左手腕。
那截紅繩原本纏在那裡,被醫療剪粗魯地剪斷,斷口帶著細小的毛邊。照標準流程,這種沾了血、無法確認用途的物品,會被直接歸類為醫療廢棄物。
林羽晚知道這一點。
她也知道,只要她此刻不做任何事,那條紅繩就會消失在分類袋裡,不會留下痕跡。
她放下毛刷,轉身走向廢料盒,從裡面翻出那截只剩不到五公分的紅繩。
「學姊?」章予卿愣住,粉撲停在半空。
林羽晚沒有回答。她避開陳世榕在後方巡視的視線,從工具箱最隱蔽的層架裡取出針線。她屏住呼吸,手指細穩地將斷裂的纖維一點一點重新銜接。每一針都穿得很慢,最後在紅繩內側打了一個小小的死結。
這不在流程裡。
她很清楚。
她把那條重新接好的紅繩,極輕、極慢地塞進往生者左手袖口的深處,讓它貼回那條已經停止跳動的脈搏。
就在那一瞬間,縈繞在她肩頭的拉扯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安靜,像所有多餘的聲音都被抽走。
接著是上色。
林羽晚拿起調色盤,上面擠著幾種冷峻的油彩。
「大體的膚色偏灰黃,如果妳只蓋膚色,在白燈下會顯得發青。」她一邊說,一邊混入一點橘色與紫色校正色,「要用對比色原理。瘀青的地方,用黃色去壓;發紅的地方,用綠色。妳不是在塗顏色,是在還原光影。」
她用微濕的海綿,在往生者的頰側輕輕拍打。那塊車禍留下的巨大瘀痕,在層層油彩下慢慢退去,卻沒有被完全抹平,只留下若隱若現的一層影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空氣裡只剩下工具與皮膚摩擦的細碎聲響。
臉上的痕跡被柔化了,卻沒有被抹除。
陳世榕走過來,看了一眼,點頭。
「可以。」他說,「記住這個程度。你們以後每次遇到家屬說『像睡著一樣』,都要想起:睡著的人,會有呼吸的起伏。你們做不到呼吸,但你們可以做出『安靜』。」
章予卿像是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濕透。「主任,那家屬幾點來?」
「半小時後。」陳世榕收起資料,「你們去外面等,不要在這裡坐著聊天。夜裡最忌諱把這裡當休息室。」
他說完,視線在林羽晚臉上停了一下。
「妳也一樣。」他補了一句,「不要把自己留在這裡太久。」
那句話像直接敲在她心口最薄的地方。
林羽晚怔了一下,沒有回話,只是點頭。
她走出工作室。走廊比剛才更安靜,冷空氣像凝住了一樣。遠處推車的輪子輕輕滾過地板,許姐翻表單的聲音,像時間被一頁一頁磨過。
她靠在牆邊,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蕩的走廊裡回響。
然後,她感覺到另一個存在。
不是聲音,也不是影子,比較像是一個她早就知道、卻一直不願承認的念頭,被替她說了出來——
別修掉。
林羽晚睜開眼。
她想起剛才,自己差點想把往生者鼻樑上那道細小的舊傷疤一併修掉。那不是車禍留下的,而是很久以前的痕跡。對家屬來說,那會更好接受;對流程來說,也更完美。
可那是他活過的證明。
她把手握緊,指甲隔著薄薄的手套壓進掌心,逼自己站穩。
「許姐。」她走向櫃檯,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等一下家屬來,麻煩妳先把他們帶到小會客室。我想先看他們的狀態,再決定要說到哪裡。」
許姐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夜裡的殯儀館依然安靜。
但林羽晚很清楚,從今晚開始,這裡不再只是她工作的地方。
有些整理,一旦開始,就不會只發生在工作裡。
而她,已經走進來了。












